第三百二十三章 殺袁氏兒者,竟是劉備!
「大帥,龍淵有大量的奔命兵和船隻在朝葛陂行軍。」
澺水渡口,吳霸站在河岸上,望著對岸黑沉沉的漢軍營寨,眉頭擰成一團。
「誰的船?」
細作回報:「好像是細陽張家的……跟趙謙、應劭的兵馬一起動了。」
「細陽張家也動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吳霸本來是奉何顒命令在這監視平輿配合彭脫的,如此可以拖住漢軍兵力。
鄧當和曹仁背後的買主則與何顒無關,這幾家宗賊勢力都分別聽從不同的家族,只是統籌在汝半朝這個旗幟下,但各懷心思,信息傳遞也有極大代查。
緣何如此呢。
很簡單的道理,葛陂黃巾是汝半朝辦事兒的黑手套,屬於郡內豪強合資企業。
後來跟隨袁術及其盟友孫堅也好,或者在跟隨袁紹也好,那都屬於汝半朝集團的範疇。
誰掌握話事權,就聽誰的。
但吳霸、鄧當、曹仁、李通、周直、陳恭這幾家就屬於典型的私企了。
背後的金主是誰就聽誰的,或者與地方豪族形成僱傭關係,給錢就幹活。
這種規模勢力相對於葛陂黃巾較小的,穩定性不足的勢力,天然就不會願意賣死力。
曹仁、鄧當、李通之流的部曲,都是自己這些年招募的,不會願意一戰把自己家底兒賠進去。
尤其是當他們聽說對手是滅了波才的朔州軍過後,害怕家底兒掏空的擔憂就會越來越重。
看著彭脫挨打宗賊們作壁上觀,敵動我不動,事後推諉,司空見慣。
上邊人想要操控這些各懷鬼胎的宗賊們,就會刻意隱瞞必要信息,讓局勢變得不透明,讓信息不對稱。
只有各部不清楚彼此的打算,才好把這些人送上去一起作戰。
實際上,在汝南的棋局中,除了袁隗是總控著全局信息以外。
其他的宗賊勢力,以及被波及的黨人勢力,包括曹家,都是看不清全局的。
袁隗要的就是這個結果,只有他一個人掌控全局,他才能在儘量消耗其他宗賊勢力的同時,保住葛陂黃巾的餘力。
不過嘛,袁隗計算的在精明,還是差了一手。
從雒陽到汝南,不下六百五十漢里。
就算袁隗動用郵驛方面的人脈,羽書六百里加急,那傳遞信息一來一回最快也得兩天。
在連綿梅雨的情況下,路況變差,通訊時間只會更慢。
這也就意味著,坐在雒陽遙控局勢的袁隗得到的消息永遠落後兩天。
信息差,這就是漢軍獲勝的關鍵。
彼時彼刻,整個戰場已經亂作一團,各方勢力攪在葛陂,就連不在葛陂的吳霸也慌了。
明明何顒、陳逸就在平輿城外的鄔堡里,按理說,趙謙一動,陳家人必定會做出反應。
可方才斥候來報,平輿城裡的漢軍突然動了,在龍淵幾十艘船隻連夜離開。
這說明葛陂有大規模戰事,那陳逸他們是不知道嗎?
如果葛陂戰事是陳逸在控制,那吳霸怎麼會被晾在澺水西岸呢。
太奇怪了,吳霸想不明白。
「渠帥,」一個小頭目湊過來。
「亂了,亂了,整個汝南全亂套了。」
「各方兵馬都在朝著鮦陂去,平日裡那些躲起來的山賊也都在朝著鮦陂進發。」
「我們的人在淮水抓了幾個舌頭,他們說是上頭有命令,東邊的去鮦陂圍堵劉備。」
「咱們打不打?」
吳霸猶豫了。
他接到的命令是監視平輿,不是主動進攻。
可如果漢軍和宗賊們真的再向鮦陂調兵,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無動於衷。
「傳令。」他咬牙道,「各部備戰。盯著傅燮,先看看他們要幹什麼。」
對面的漢軍營寨里,傅燮站在河岸邊,望著對岸黑壓壓的人影,也是一頭霧水。
他本來是準備睡覺的,可趙謙的人突然跑來,說劉備在鮦陂被困,要帶船隊去救援。
整個澺水防線和後方的平輿城都得交給傅燮防守。
傅燮麾下只有韓當右部的四百戰兵,加上四千由奔命兵、積射士、陳國強弩士組成的聯軍,總數也就五千人。
而對岸的吳霸至少還有兩萬四千多呢。
傅燮臨危受命,只好下令全軍連夜戒備,防止吳霸趁機渡河襲擊平輿。
沒多久吳霸那邊也動了。
河對岸的人馬越來越多,人影幢幢。
縱然沒有火把,也能聽到雨夜裡人馬嘈雜之聲。
「護軍。」韓當急忙趕來,滿臉焦急。
「吳霸要渡河了!」
傅燮披上蓑衣出了營門,皺起眉頭。
「傳令弓手上岸頭。」
「矛手列陣河邊。吳霸敢過來,就打回去。」
號角聲響起,漢軍開始列陣。
對岸,吳霸也下了決心。
「渡河!」他拔出刀,指向對岸。
第一波敢死隊衝上浮橋,剩下的則乘坐竹筏準備強渡。
此時,烏雲散開。
水面上波光粼粼,這使得地面的視線稍微好些。
賊人們舉著木板和盾牌,貓著腰,拚命往前。
對岸的漢軍弓手持著單體弓,立刻放箭,箭矢如雨,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橋上的賊人中箭倒下,從橋上跌入水中,濺起高高的水花,後面的踩著前面人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浮橋窄得只能容兩人並排,敢死隊擠在一起,進退不得。
漢軍的箭矢從兩側射來,無處可躲,無處可藏。
一個頭目衝到橋中間,被一箭射中咽喉,仰面倒下,把後面的人絆倒了一片。
剩下的乘坐竹筏的賊人則用單體弓與漢軍弓箭對射,壓制灘頭後,迅速靠岸。
韓當收起弓,迎頭帶隊在灘頭衝擊,五艘赤馬船組成的突襲小隊盡數被韓當的右部格殺。
吳霸看到岸邊血光不斷,也是紅了眼:
「再上!第二批!」
第二批敢死隊衝上橋頭,頂著盾牌,一步一步往前挪。
漢軍的箭矢釘在盾牌上,篤篤作響,有的穿透木板,扎進肩膀和手臂。後方的賊兵慘叫著倒下,也有人咬著牙繼續往前。
可浮橋實在太窄了,人再多也展不開。每次衝到橋頭,還沒站穩,就被漢軍的刀盾手頂回來。
屍體堆積在橋面上,血水順著木板往下淌,把河水染成暗紅。
吳霸站在岸邊,雨水落在額頭,他臉色鐵青。
這已經是第二回跟傅燮交手了,新仇舊恨無窮盡。
加之漢軍傾巢而出救援鮦陂,現在正是拿下平輿的最好時機,只要攻破傅燮的部隊,平輿唾手可得。
吳霸根本不清楚鮦陂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彭脫、鄧當和曹仁的人馬都在那邊打仗,而劉備的人也在那邊。
管他是誰在後操控局勢,亂了就照亂了打。
對岸,殺得滿身是血的韓當也在納悶。
「不知吳霸突然發了什麼瘋,大半夜的,下著雨,非要這時候渡河?」
傅燮沉思道。
「如果吳霸和鄧當、曹仁他們是一夥的,理應在趙明府救援前,就來佯攻我部,儘可能的將漢兵吸引到澺水。」
「可吳霸等到趙明府發兵後才進軍,這說明一件事兒,要麼他故意在等漢軍去鮦陂,要麼他對鮦陂之戰完全不知情,只是打探到各部都在行動,他想趁機奪回平輿。」
「我覺得後者可能性更大,這吳霸似乎一開始就和彭脫不是一夥的,兩人分管著澺水東西兩岸的地盤,吳霸更是活動在汝水南面的朗陵,還跟李通這些宗賊交惡。」
「這說明,汝南的宗賊本身就是一盤散沙,不同的家族控制著不同的賊軍。所以戰場局勢變得這麼混亂。」
韓當道:「這汝南地界真是麻煩啊,儘是一群人精在背後算計來算計去……罷了,管不了那麼多了。既然吳霸要打,那就奉陪到底。」
「頂住!」韓當刀在手,站在陣前。
「不許後退一步!」
雨越下越大,兩軍隔著浮橋衝殺,橋上橋下屍骸枕藉。
……
「叔父自然是好算計啊……」
雒陽城,夜幕低垂。
司徒府中,袁隗與袁基相對而坐。
「您自己不方便下場,就組了個局,把水攪渾。」
「吳霸、彭脫、鄧當、曹仁都被算計到裡頭了。」
「興許他們還不知道,被您當做棋子一般隨意擺布了呢。」
袁隗撫須一笑,坐在棋盤上跟袁基對弈。
袁基自時處處退讓,顯然在這一局裡,袁隗明顯占了上風。
「之前老夫就在思考,劉大放任劉備在潁川鬧騰,又讓他在汝南胡作非為,這是明知故縱,給他一個豫州督軍御史的名頭頂在腦袋上,劉備不管幹什麼都方便。只是劉備這把刀子未免太過鋒利了,老夫年紀大了,見不得有人把刀子對準老夫啊。」
「所以……叔父這些天一直在想怎麼折了劉大的刀。」袁基苦笑道:「君臣之間如此博弈,未免有傷德行。」
袁隗又道。
「傷德行……哈哈哈,那侯覽、王甫、曹節死的時候,劉大怎麼不念德行,此人素來刻薄寡恩,手下文武多半不得好死,我這也是未雨綢繆,加之,楊公倒了,這是我們袁氏頂上去的最好機會。」
「汝南袁氏一直在士林里的清名差楊氏一級,楊氏子弟多半謹慎自守,而本初、公路和我那幾個兒,貪暴縱慾,名聲都給他們敗盡了。」
「袁閎三兄弟又自視清高,把我們一宗罵作晉之三郤,魯之三桓,不願往來。」
「家族分裂至此,醜聞百出,兄長還在世時便一直為此擔憂,老夫也不想一輩子都被人說,袁家子弟比不上楊家。」
「現在想來,諸子之中,還是士紀你最讓人省心,很像兄長,外愚內智,大巧不工。」
袁基苦澀道:「叔父謬讚了。話說回劉備。」
「叔父之前一直說,想拔了劉備的兵權,害怕劉大不同意。」
「我還以為叔父已經放棄了,沒想到是用這種手段來拔的。」
「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達成目的。」袁隗眼神狠辣。
「既然拔不掉劉備的兵權,那就把他的五千朔州老兵折磨殆盡。」
「鄧當、曹仁、彭脫一個個上,跟他在泥地里打車輪戰,我耗也要耗死他。」
「等到他們耗得精疲力盡,各方勢力一擁而上,連著劉備、鄧當、曹仁、彭脫一起滅掉,只有死人會保守秘密。老夫也不在乎捨棄一個彭脫,若是順道能把曹家人在江淮的勢力一起剷除那是最好不過。」
「葛陂最終會成為一處死地,袁氏將會在廢墟之上,重建新得葛陂黃巾,一支只聽從我袁氏凋令的軍隊……」
袁基拍手鼓掌:「妙啊。」
「叔父深謀絕非常人所能領會,但侄兒有一事不明。」
「叔父遠在雒陽,誰來執行叔父的計劃,並準確無誤的傳遞情報?」
「布這麼大一個局,恐怕不是一般人辦得到的。」
「並且,汝南各方勢力也各懷鬼胎,如果他們知道這是叔父在背後做局,故意消耗他們的力量跟朔州軍同歸於盡,就一定會起戒心。」
「至少,陳逸、許攸、襄楷、李瓚、朱震這些人跟我們目的不同,他們想要的是推翻劉大,扶持新皇帝上位來藉機控制朝廷。袁氏則希望趁著亂世,躋身最高。」
「陳逸的父親當年是太傅錄尚書事,控制大半個朝廷,他兒子可未必願意從聽袁氏之令。我們之間畢竟只是合作,他們不可能不防備袁氏」
「是。」袁隗冷笑:
「所以,這一局不僅是老夫沒有下場,就連袁氏的門生故吏一個也沒下場。」
「老夫安排了一個無關人士,甚至不是汝南籍貫的人在操控此事。」
「沛國人周旌……由他出口,引出曹嵩,把曹家人的部曲也卷進來。」
「曹嵩這個老狐狸,別看長得老實巴交,實則一肚子壞水。我有預感,曹家人想往三公位爬,找機會跟老夫平起平坐。」
「未雨綢繆,把朝堂上一切有機會能威脅到袁氏的力量都削弱一遍,不愧是叔父。現在楊賜被打壓,劉寬隱退,張濟故去,也確實沒人能跟叔父爭權了。」袁基冷笑。
他默默看向棋盤。
「這局棋就先到這吧。」
「叔父已經勝券在握了。」
袁隗心中甚是滿意,他招了招手,袁基隨後退下。
乘坐軺車回到自己的府邸後,袁基臉上的假笑很快收斂起來。
其實袁基的棋數很不錯,但在袁隗面前他卻故意表現出示弱的姿態,伺機隱藏自身尋找對方破綻。
袁家人兄弟叔侄鬩牆,見怪不怪,野心家都長著一百個心眼,權力場上無血親,真到動亂關頭,人心思變,親人也防。
「我要的東西要到了嗎?」
袁基坐在屋中,小廝送來了一籮筐竹簡。
「回袁君,都送來了。」
「再點一盞燈,下去吧。」
燈亮後,他開始翻閱竹簡。
首先要拆開包裹竹簡的秩衣,有了這種防潮的物件,才能避免竹簡大面積腐壞。
那些竹簡都是從雒陽令周異那裡借來的,記錄著雒陽縣府中熹平四年冬日出入雒陽的人員名冊。
秦漢檔案記錄嚴密,人員的過所和符傳這種東西,一直保存在各地縣令檔案中。
廬江周氏是袁氏故吏,周異自然沒有理由拒絕。
袁基說要查閱一些舊檔,周異便命人把那一年冬天的名冊全部搬了出來。
袁基一卷一捲地翻看。
他的手指在竹簡上緩緩移動,一行一行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日期,每一個細節,他都不放過。
漢代的通行證稱為「傳」。
持傳通行時,官吏不僅要對通行人詳細勘驗,還要詳細記錄通行人的姓名、年齡、籍貫、膚色、隨行的馬匹車輛、攜帶的武器以及通過的時間,以便縣令存檔備查。
雒陽人口眾多,出入人員日以萬計。
哪怕是只察幾天的檔案,那竹簡都得用車拉。
袁基看了一整夜。
直到後半夜,在竹簡上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後,終於,他停下來了。
熹平四年冬,十月,乙未,申時三刻。
出雒陽者:涿郡涿縣男劉備,年十五,大耳,長手,隨行車馬無,佩劍一。
後面附錄著雒陽縣令的大印和當時核查符傳的人員信息。
袁基盯著那行字,久久不動。
劉備。涿郡涿縣男。年十五。
熹平四年冬,十月,乙未。
他反覆念叨著這個日期,腦海中翻湧著無數念頭。
那年冬天,族弟袁仁達在雒陽南市被殺,兇手這些年一直沒抓到。
袁隗大怒之下,遷怒於雒陽令,找黑手把他彈劾下野,沒多久發現雒陽令在家上吊了。
劉備十五歲,在雒陽,有佩劍。
還是涿郡涿縣人。
跟如今的劉備信息完全一致,毫無疑問就是劉備本人。
袁基的眼神變得幽深。
他想起這些年,自己一直有拉攏劉備之心,可劉備總是推諉,態度曖昧,像是有什麼心事刻意避開跟袁家接觸。
嘶,難道……
袁基搖搖頭。
這只是猜測。
熹平四年十月乙未離開雒陽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就是集中在申時離開的,也有千百人。
僅憑這一條記錄,不能證明什麼。
可萬一真的這麼湊巧呢?
袁基的手指在竹簡上輕輕摩挲,感受著那些竹片的紋路。
他沉默了很久。
最終袁基小心翼翼地把那捲竹簡抽出來,藏進袖中。
剩下的,則重新捆好,放回原處,令小廝明日送回雒陽縣署。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還在零星的下,細細密密,打在窗欞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府邸中昏暗的燈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像是水中倒影,一觸即碎。
袁基望著那片雨幕,嘴角浮起一絲詭異的笑。
告訴袁隗?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袁家人生而富貴。
而富貴人家,往往更能淡泊親情,看透利益。
說到底,家族也不過是個人往上爬所踩在腳下的一層階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