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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覆滅葛陂,袁氏震恐

2026-09-12 04:19:11 作者: 劍閣少女

  第三百二十六章 覆滅葛陂,袁氏震恐

  號角聲響起,黃巾陣中,又一批生力軍沖了出來,黑壓壓一片,像是一群餓狼,撲向那片已經搖搖欲墜的漢軍陣線。

  河灘上,廝殺聲更大了。

  漢軍的陣線被壓縮到浮橋橋頭,方圓不過百步。

  後部增員後三千人擠在這片狹小的泥灘上,前有數倍之敵,後是滔滔河水,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泥漿被踩成稀糊,混著血水,一腳踩下去,沒過腳踝,拔出來要費好大力氣。

  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泥里,傷兵們也分不清是死是活。

  許褚站在陣線最前面,身邊只剩下幾十個從譙縣跟來的鄉人。他們背靠著背,圍成一個小圈,刀對外,人在內。

  袁忠跪在泥地里,環首刀插在身前,苦苦撐著身體。

  劉翊則被幾個士卒護在中間,手裡的漢劍已經不知道丟到哪去了。袖袍被撕破了一半,泥漿糊了滿臉,看著像個叫花子。

  他的腿在發抖,手也在發抖,但他沒有跑。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已經沒有恐懼。

  「拿刀來。」他對身邊的士卒說。

  那士卒愣了一下,把腰間備用的刀遞給他。劉翊握住刀,真到了最後關頭,再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也得上。

  誠如周旌所預料的那樣,劉備的本部只有萬人,而葛陂黃巾在上一戰後收攏敗兵,同時在大本營抽調種地的那些流民填線,光是在葛陂一地就有超過五萬人的部曲。

  這個數字的確很驚人,但也不奇怪,在東漢汝南郡編戶人口常年保持在兩百萬以上,這還不算各家隱戶,一旦戰爭到來,宗賊勢力席捲四方郡縣,控制流民,那人口捲起來就沒有上限了

  也好在汝南豪強勢力眾多,大家都趁亂卷人口,宗賊勢力吃不到油水。

  像青州黃巾,河北黃巾那樣,幾乎是走到哪抄掠到哪,沿途各個縣城的人口都被卷進來,最後越滾越大,動輒幾十萬上百萬人口被裹挾其中都是常態,流民軍走一路死一路,死一路搶一路。最後搶不到吃的,基本都被餓死光了。

  葛陂黃巾這種有固定根據地的,紮根鄉土更深,也更難以對付,加上有各方勢力干擾,就更難處理了。

  在漢軍抓緊時間渡河填補戰線的同時,趙雲回到了後方,步槊已經斷了,他換了一把環首刀。

  身後,用船隻連接形成的浮橋上還在源源不斷地過人,可河流漲水後,水浪起伏顛簸,中途好幾座船隻都被河水衝擊的漂移向了下游。

  浮橋的中部斷裂,兩岸軍隊分離成了最大的問題。

  「左君!」一個軍侯指著河面,「船!船!」

  劉備猛地回頭。

  河面上,幾十艘船正破浪而來。船頭站著一個人,穿著官袍,手裡舉著一面趙字旗幟,是趙謙。

  「左君!左君!」趙謙站在船頭,嘶聲喊著,聲音被河風吹散,「我等來遲了!」

  「竟是趙明府。」

  劉備站在岸邊,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船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的手指從刀柄上緩緩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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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的正好。」他喃喃道,隨即提高聲音,「趙明府,速速上岸,與我軍破賊!」

  船隊靠岸,船板砰地搭在泥灘上。應劭一馬當先跳下來,手裡提著一把刀,回頭對船上喊:「快!快!」

  第一批跳下船的,是張根派來的細陽部曲。他們穿著短褐,赤著腳,在泥地里跑得飛快,手裡拿著各式兵器,有刀,有矛,有魚叉,甚至還有幾把鋤頭。

  這些人不是什麼精銳,只是張家的佃戶和船工,但在這泥濘的河灘上,他們比穿著鐵甲的朔州軍跑得快得多。

  第二批是趙謙從平輿帶來的奔命兵。他們穿著布衣,拿著從府庫里翻出來的舊刀和長矛,可還是義無反顧的跳下船,踏進泥漿里,跟著前面的人往前沖。

  第三批,則是陳相駱俊派來的後部援軍。他們坐著幾艘大船,船上載滿了弓弩和箭矢,還有幾架拆卸開的絞車連弩。

  士卒們把連弩架在船頭,對準岸上黑壓壓的人潮。

  甚至還有打著宋公國旗號的幾艘船。

  好嘛,表面上各方勢力都在觀望,實則真到了生死關頭,看來是都有準備下注的。


  隨著船隻重新連接浮橋,漢軍發動反擊。

  劉備抬頭看向天空,天已經晴了,他下令,將船艙里的弓弩拿出來,後方的積射士迅速將弓弦從防水的陶罐中取了出去,給弩機與複合弓上弦。

  弩兵迅速渡河補位替換掉受傷的兵士,輪流射擊,後軍各曲、屯、什進退有序,將士氣薄弱的前軍掩護到後方休整。

  彭脫在士氣面臨崩潰之前,仍然組織蟻賊頑強衝擊了兩三次,依舊沒有突破漢軍。

  劉備指揮若定,隨著時間推移,漢軍上岸的人馬會越來越多,只要維持住戰線,蟻賊必敗。

  「放!」

  連弩士上前,弩弦震動,弩箭呼嘯而出,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射入黃巾陣中。

  一支弩箭貫穿了三個賊兵,把他們釘在泥地里。又一支射穿了一面旗幟,旗杆折斷,大旗轟然倒下。弩箭破空,慘叫聲此起彼伏,黃巾陣中頓時大亂。

  周旌站在高坡上,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他看著河面上那些越來越多的船影和從船上跳下來的援軍,漢軍前哨在最後一刻居然穩住了,這意味著河灘地的失守已成為必然,此時,周旌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渠帥,再投入兩萬人,趁他們立足未穩——」

  彭脫沒有答話。

  所有的預備隊都投入了戰場,彭脫甚至還從防備關羽張飛的部隊裡臨時調撥,可饒是如此,在預定的時間內,葛陂黃巾甚至沒能擊破劉備的先頭部隊。

  這在前督戰的幾個司馬到底是什麼狠角色?

  三千不到的先頭部隊,擋住了三四萬人輪流圍攻一個時辰,這是人???

  河灘上,援軍已經衝到了陣前。

  細陽部曲們赤著腳踩在泥地里,靈活得像泥鰍。他們沒有鎧甲,但跑得快,刀法狠,專門找那些落單的黃巾兵下手。

  一個張家船工一魚叉捅翻一個賊兵,還沒來得及拔出來,就被另一個賊兵砍翻在地。又一個佃戶衝上來,一刀砍在那賊兵的後頸上,血噴了一臉。

  奔命兵們多數沒有打過仗,有的連刀都沒握過,只是被趙謙從平輿拉來的農夫。

  可他們沒有跑。也許是因為趙謙站在他們身後督戰,也許是因為後面就是滔滔河水,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一個年輕的奔命兵被流矢刺穿了肩膀,慘叫著倒下。

  旁邊的老卒一把拽住他,嘶聲喊:「站起來!站起來!不想被後邊的人踩死就站起來!」年輕人咬著牙站起來,抓起刀,繼續跟著老卒往前沖。

  陳國的弓弩手們在船頭列成三排,輪番射擊。前排射完,蹲下腳踏蹶張弩裝箭,中排接著射,再蹲下,後排再射。箭矢如蝗蟲般飛向黃巾陣中,一片一片地收割著人命。

  那些剛從水田裡拉來的流民哪裡見過這種陣勢,前排的倒下,後排的就開始往後縮。

  徐晃的左部見機從側翼插了上來。

  他們繞了一個大圈,從一片蘆葦叢中殺出,直插黃巾陣線的腰部。大戟揮舞,所過之處,血肉橫飛。那些被箭雨打得暈頭轉向的黃巾兵猝不及防,陣型頓時被撕開一個口子。

  劉備看見側翼的戰機,厲聲狂呼:「殺賊!」

  漢軍士卒們跟著他衝出去,刀光如雪,殺聲震天。那些被壓在河灘打了一個時辰的怨氣,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他們衝進敵陣,見人就砍。

  黃巾陣線終於撐不住了。

  這回就連僅有的人數優勢也被衝上灘頭的漢軍抹除。

  前排的開始往後跑,後排的還沒搞清楚狀況,兩股人潮擠在一起,自相踐踏。

  彭脫站在高坡上,看著那片潰敗的人潮,臉色慘白。

  周旌站在他身後,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了。

  二人不約而同的調頭就跑。

  漢軍的主力登陸了,這也就意味著戰術的失敗。

  晴天的到來讓漢軍的強弩得以發揮效用,面對擁有成建制鐵甲的正規軍,葛陂黃巾必敗無疑。

  「明公,彭脫退了。」徐晃快步跑來。

  劉備點點頭:「子龍與仲康二部損失不小,原地休整,其餘各部追擊。絕不可放過此人。」

  ……


  彭脫在泥濘中狂奔,靴子陷進泥里,拔出來,再陷進去,再拔出來。他跑得踉踉蹌蹌,頭盔不知丟在了哪裡,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臉上糊滿了泥漿。

  身後,潰兵們像受驚的羊群,跟著他拚命往後跑,沒有人回頭,沒有人敢停下來。

  他跑上一處高坡,回頭看了一眼。

  那面「漢」字大旗已經在河灘上立起來了,追兵如影隨形。

  周旌跟在他身後,也是滿身泥漿,氣喘如牛。

  彭脫猛地轉過身,一把揪住周旌的衣領,把他拽到面前。

  「你個蠢貨!」他的聲音沙啞,唾沫星子噴了周旌一臉。

  「非要用什麼手段!如果提前去堵住漢軍,那還有可能跟鄧當曹仁一起阻止他們上岸!結果呢?想玩什么半渡而擊,把自己玩沒命了!」

  他一把將周旌推搡出去,周旌踉蹌幾步,摔倒在泥地里,濺起一片黑色的泥漿。

  「打半天連個前鋒都打不下來,還玩半渡而擊?那朔州軍是你能半渡而擊的?」

  彭脫嘶聲喊著,胸膛劇烈起伏。

  「劉備在北疆摸爬滾打那麼多年,手底下的兵跟磐石一般硬朗,只要有一半人上岸都能滅了我!等到朔州軍上岸了,有你我好果子吃!你害死我了!害死我了!」

  周旌趴在泥地里,滿身滿臉都是泥漿,狼狽不堪。

  「這時候怪我?只怕晚了。你不也想消耗鄧當和曹仁,讓他們的部曲當替死鬼嗎?」

  他也想不明白。明明都布置得好好的,鄧當從南面北上,曹仁從東面西進,彭脫在葛陂正面迎敵,三路合圍,打車輪戰消耗朔州軍。

  可鄧當退了,曹仁敗的又那麼快,趙謙的援軍更是莫名其妙地從天而降。

  龍淵的張根為什麼不堵他?誰給趙謙放的信?這太奇怪了。

  周旌從泥地里爬起來,剛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喊殺聲。

  他猛地回頭。

  一個威武壯漢正從坡下衝上來,渾身浴血,手裡提著一柄卷刃的短斧,像一頭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他身後,幾十個渾身泥漿的甲士跟著他往上沖。

  許褚。

  周旌瞳孔驟縮,轉身就跑。可泥地太滑,靴子踩進去拔不出來,他跑了兩步,腳下一滑,整個人撲倒在泥漿里,臉朝下,啃了一嘴泥。

  他拚命掙扎,可泥漿像膠水一樣黏稠,越掙扎陷得越深,怎麼也爬不起來。

  「彭脫救我……救我。」

  彭脫冷哼一聲,人早就跑不見了。

  許褚衝到他面前,短斧高高舉起。

  周旌仰面躺在泥漿里,糊了一臉,睜不開眼。

  「壯士!壯士!」他嘶聲用著方言喊著,聲音發顫。

  「我們都是沛國老鄉!州里人不害州里人!我是沛國人,許兄你也是沛國人——」

  許褚的斧頭停在半空。

  「你認識俺?」

  周旌心中一喜,連忙又道:

  「認識,許家老二誰不知道,壯士,看在州里人的份上,饒我一命!我、我願歸降——」

  話音未落,許褚一腳踩住他的胸口,把他釘在泥地里。

  周旌喘不上氣,眼睛瞪得溜圓,只能看見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俯下來,湊到他面前。

  「州里人!害死了俺那麼多弟兄!」許褚聲如悶雷,「還有臉說州里人!你這種畜生也知道州里人三個字怎麼寫嗎?」

  短斧落下。

  周旌驚呼一聲,最後看見的,是一片血光。

  許褚蹲下身,一刀剖開周旌的胸膛,掏出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扔在泥水裡。血濺了他一臉,他渾然不覺,只是站起身,望著坡下那片正在潰逃的賊兵,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追!給俺州里人報仇!」

  葛陂深處,一座鄔堡矗立在陂池邊。

  這是彭脫的老巢,牆高兩丈,厚三尺,四周挖著壕溝,溝里灌滿了水。平日裡,這裡是彭脫囤積糧草、藏匿劫掠來的財物的所在,此刻卻成了他最後的避難所。

  大門洞開著,還來不及關上。

  潰兵們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擠在門口,你推我搡,誰都想先進去。


  有人在喊,有人在罵,有人在哭,亂成一團。守門的頭目急得滿頭大汗,拚命往裡推人,可人太多了,根本推不動。

  「關門!快關門!」那頭目嘶聲喊著。

  來不及了。

  袁忠一路追擊潰兵從中殺出來,他一刀砍翻一個擋路的潰兵,又一腳踹開另一個,硬生生在人群中撕開一個口子,衝進了鄔堡大門。

  身後,幾十個漢軍士卒跟著他湧進來。

  鄔堡里的廝殺聲頓時響成一片。

  袁忠在人群中拚命砍殺,拚命的尋敵。

  然後,他看見一老者站在鄔堡二層的廊簷下,負手而立,正冷冷地看著他。

  征羌范仲博。

  袁忠愣住了,刀停在半空。

  他認識這張臉。雖然已經有十幾年沒見了,但他不會認錯。

  摯友范滂的弟弟,征羌范家的家主,他少年時的故交。

  當年他與范滂一起被收捕下獄,同囚的人多數患病,袁忠和范滂爭著替鄉人受刑,從此名揚天下。那是他一生中最引以為傲的時光,也是他與范家最親近的時光。

  「仲博……你怎麼會在這裡?令兄死後,你不是一直在守孝嗎?」

  范仲博沒有答話,冷冷地看著他。

  袁忠忽然明白了什麼。他的臉色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一種說不清的痛苦。

  「你……」

  「你知不知道,我兒就在趙謙手下?你既然在葛陂黃巾之中,為什麼不阻止?為什麼不——」

  范仲博冷笑一聲,打斷了他。

  「阻止?」他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腳步沉穩。

  「正甫,你背叛黨人,沽名釣譽。我兄長與你刎頸之交,因黨錮而死。朝廷一解除黨錮,你就巴結朝廷,把兒子送去當官。」

  他走到袁忠面前,目光如刀。

  「你對得起我兄長嗎?」

  袁忠的嘴唇一陣抖動。

  范仲博繼續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平輿幫劉備,不就是想借他的手,給你兒子報仇?可你兒子的死,是你自己造成的。你不該把他送去當官,不該讓他給朝廷當走狗,既然你不義在先,我殺他自然不需猶豫!所有背叛黨人的都得死!」

  「住口!」袁忠嘶聲喊道,一刀劈過去。

  范仲博側身閃過,拔刀還擊。

  兩刀相撞,火星四濺。

  兩人在鄔堡的院子裡廝殺起來。你來我往,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毫不留情。

  「原來是你殺了我兒!你該死!」袁忠殺紅了眼,一刀比一刀狠。范仲博刀法老辣,進退有度,一時間竟不分勝負。

  范仲博一刀劈來,袁忠舉刀格擋,兩刀相撞,震得他手臂發麻,虎口裂開,血順著刀柄往下淌。他踉蹌後退,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范仲博趁機欺身而上,一刀刺穿了他的小腿。

  袁忠慘叫一聲,單膝跪地,鮮血噴涌,濺了范仲博一臉。

  范仲博從地上拾起另一把刀,高高舉起,對準袁忠的脖頸。

  「正甫,走好。」

  刀鋒落下。

  袁忠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道厲光。他拚盡最後的力氣,側身格擋開了刀鋒,左手用手戟捅進范仲博的肚子。

  刀鋒入肉,發出沉悶的噗聲。

  范仲博愣住了,低頭看著插在自己腹部的手戟,又抬頭看著袁忠,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你——」

  袁忠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他握著手戟,用力一攪,再拔出來。

  范仲博的身體晃了晃,撲通一聲倒在血泊中,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袁忠跪在泥地里,大口喘著氣。他的小腿上血還在流,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望著那具屍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滿是苦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之感。

  「仲博兄,你不明白。不是所有黨人,天生就想對抗朝廷的。有些人,是真的想當官啊。」

  「做黨人只是為了求名,可求名的目的不還是為了當官嗎?哈哈哈哈。」


  袁忠閉上眼睛,淚水順著面頰流下來,和血混在一起。

  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他睜開眼,看見劉備站在他面前,劉備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握住那柄插在袁忠小腿上的刀,用力拔出來。

  袁忠悶哼一聲,咬緊牙關。

  劉備撕下一截衣襟,給他包紮傷口。

  「正甫,殺子仇人,你已經找到了。彭脫交給我。」

  袁忠看著劉備,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只是點了點頭,閉上眼睛。

  劉備站起身,握緊環首刀,很快帶著親兵向鄔堡深處衝去。

  鄔堡里到處都是人。潰兵們擠在走廊里、台階上、院子裡,有的跪在地上投降,不投降的漢軍士卒們追著他們砍殺,刀光劍影,血濺四壁。

  劉備一腳踹開一扇門,裡面是幾間廂房,窗戶被木板釘死了,光線昏暗。他眯起眼睛,看清了裡面的情形。

  幾十個女人蜷縮在角落裡,衣衫不整,有的抱著膝蓋發抖,有的趴在同伴身上哭泣,有的目光呆滯,像是丟了魂。

  她們的臉上、身上、手臂上,到處都是傷痕,觸目驚心。

  劉備的瞳孔微微收縮。

  生在亂世,自然不乏這種場面。哪怕是漢軍內部都不少見。

  「來人,把她們集中起來,派人看護。誰敢趁亂姦淫,立斬。」

  親兵們領命而去。

  劉備轉身,繼續往前沖。

  彭脫在鄔堡最深處,被幾個親兵團團護住。他已經無路可退了,身後是一道門,門外就是葛陂的大堤。他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氣,刀已經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渠帥,」一個親兵顫聲道,「大堤上有閘門,真到了無路可走,放了水就能淹死他們,大不了同歸於盡。」

  彭脫眼睛一亮。

  對!大堤!葛陂是個巨大的蓄水池,有自己的堤壩,一旦決堤,整個陂地都會被水淹沒。那些正在鄔堡里廝殺的漢軍,全都會被洪水吞沒。

  「去!」他嘶聲喊道,「開閘!放水!」

  幾個親兵轉身就跑,沖向大堤。

  可他們剛跑出幾步,就停住了。

  大堤上,一面紅旗正在晨風中飄揚。

  紅旗上繡著一個字:關。

  彭脫的瞳孔驟縮,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關羽站在大堤上,環首刀橫在身前,長髯在風中飄動。

  他身後,數千朔州兵列陣而立,刀矛如林,甲光映日。堤下的閘門已經被張飛控制,守閘的賊兵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

  為了等這一刻,關張等了一夜。

  劉備在東面進攻,許褚和趙雲從水道突襲,關羽正面佯攻,實則卻在黑暗中繞了一個大圈,乘坐小船從北面插到了葛陂的大堤上。

  之前關羽便是被彭脫開閘放水所阻礙,騎兵不得過。

  這一次關羽吸取了教訓,提前部署周密,突襲大堤。

  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也沒有人問。

  但你永遠可以相信關羽,他就是整個三國最好的側翼指揮官。這一點周瑜深有感觸。

  事到如今,滿盤皆輸,彭脫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劉備……你好狠。」

  「不惜代價也要與我拚死一戰嗎?」

  身後,劉備一腳踹開房門,迎面格殺了兩名賊人。

  環首刀上的血還在滴。他走到彭脫面前,低頭看著此賊。

  彭脫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臉上寫滿了恐懼和不甘。

  「左君,」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也是被逼的。我們這些小人物,都是棋子而已。上頭有人,下面有人,我們夾在中間,身不由己。何必相互為難?」

  「你饒我一命,我保證不敢再犯!」

  劉備看著他,沉默片刻。

  「彭脫,你知道我們最大的區別在哪嗎?」

  彭脫怔住了。

  劉備蹲下身,與他平視。


  「我劉備知道自己出身不足,勢力不足之時只能當棋子。但我不會甘心一輩子只當一顆棋子。」

  「當不當棋子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棋子意識得到自己不能永遠當棋子。這很重要。」

  他站起身,握緊環首刀。

  「你害死了我這麼多朔州兵士,糟蹋了這麼多婦人。喪盡天良,備不殺你,昊天也要收你!」

  彭脫猛地爬起來,從地上撿起一把刀,嘶聲喊道:「劉備!我跟你拚了!」

  他揮刀衝上來,刀鋒直奔劉備的面門。劉備側身閃過,反手一刀捅進他的腹部。

  彭脫的眼睛瞪得溜圓,嘴裡湧出一口血,低頭看著插在自己肚子上的刀,又抬頭看著劉備,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劉備握著刀柄,用力一抽。

  鮮血噴涌,彭脫的身體晃了晃,撲通一聲倒在血泊中,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劉備站在他面前,刀上的血還在滴,他望著那具屍體,沉默了很久。

  「就這麼一個貨色,居然害殺我這麼多將士。」

  「死了便宜你了。」劉備擦乾刀上血,轉過身,向鄔堡外走去。

  葛陂岸邊的空地上,四面八方的船隊陸續靠岸。

  有細陽張家的,有南頓應氏的,有平輿趙謙的,還有一些劉備不認識的旗幟。

  船上站滿了人,有的穿著官袍,有的穿著鎧甲,有的穿著短褐,五花八門,什麼樣的人都有。他們自然是來看風向的。

  昨夜葛陂周圍可謂熱鬧非凡,來了許多勢力,但他們大多直到天亮才出現。

  岸上,漢軍士卒們正在打掃戰場。屍體被一具具抬走,傷兵被抬到乾燥的地方包紮,俘虜被集中起來,黑壓壓的一片,蹲在泥地里,雙手抱頭。

  朔州軍的老卒們甲冑殘破,渾身泥漿,有的靠在樹幹上喘氣,有的坐在泥地里包紮傷口,有的拄著刀站著,他們已經打了一夜,又打了一個上午,連口水都沒喝上。

  船隊中,有人蠢蠢欲動。

  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站在船頭,眯著眼睛打量著岸上那些疲憊的漢軍。

  他身後站著幾十個甲士,刀已經出鞘。他旁邊的人低聲說著什麼,那人點了點頭,手按上了刀柄。

  朔州軍已經無力作戰,葛陂黃巾也分崩離析。

  如果趁這時候……狼群開始露出獠牙。

  「玄德,你看他們上岸了。」

  劉備看見了。

  他正在岸邊包紮手臂上的傷口,聽見簡雍低聲提醒,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片黑壓壓的船隊。

  他沒有說話,很快站起身,推開要給他包紮的親兵,把環首刀插回腰間,然後一個人向岸邊走去。

  身後,趙雲跨前一步:「左君——」

  劉備抬手,制止了他。

  他一個人,一步一步,走到岸邊。

  青年滿身是血。甲片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他站在岸邊,面對著船上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和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

  他拔出刀。

  刀鋒上的血已經被雨水沖刷乾淨,在晨光中泛著寒光。

  他把刀舉過頭頂,刀尖指著天空,然後——

  「劉備人頭就在此地,想要的便來!」

  一聲大吼,如平地驚雷,在河面上迴蕩。船隊中,有人後退了一步。

  「來!」

  第二聲,比第一聲更響,更沉,像是從胸腔里滾出來的悶雷。

  劉備不退反進,身後關羽,張飛二部齊刷刷亮刀。

  「難怪劉備如此自信……」

  那個按著刀柄的中年人臉色變了,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關張二部一直是朔州軍中人數最多戰力最強的別部。

  此番劉備舍關張去佯攻,而用趙雲徐晃,加良家子奔命兵,本身就很異常。

  這意味著朔州軍最能打的兩位突將從始至終都保持著軍隊戰鬥力。

  劉備到底在防備什麼?

  想到這,豺狼虎豹們也漸漸產生了畏懼。


  「來!」

  第三聲,聲嘶力竭,像是要把肺里的最後一口氣都喊出來。

  河面上的水鳥被驚起,撲稜稜飛向遠方。船隊中,沒有人敢動。

  劉備站在岸邊,刀舉過頭頂,紋絲不動。

  筋疲力盡的猛虎,畢竟還是猛虎。誰想上來獵虎,那也得付出半條命。

  「如果不敢殺備,那就伏地臣服。」

  「若不臣服,那便引頸就戮!」

  「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寂靜。

  鴉雀無聲。

  負責領銜最後一波圍剿的本該是張根,可張根臨陣變節,群賊無首。

  礙於關張恐怖的戰鬥力,一時間竟無人敢出頭。

  加之葛陂黃巾一夜覆滅,此時前來圍剿的群賊就更害怕了。

  樹倒猢猻散,煙波散去,整個汝南局勢已然大變也。

  船隊中,最先動的是鄧當。

  他從一艘走軻上跳下來,快步跑上岸,跑到劉備面前,一個滑鏟撲通一聲跪倒在泥地里,以頭觸地,聲音發顫:

  「小賊鄧當,願棄暗投明,為左君效死!」

  鄧當還是聰明的,知曉葛陂黃巾被圍剿後,下一個報復的就是他,考慮到朔州軍強大的戰鬥力,與之對抗也無生路,乾脆直接招安了。

  劉備低頭看著他。

  「准!」

  風吹過,河面上泛起細碎的波紋。

  船隊中,又有人動了。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跳下船,快步跑上岸,跪在鄧當身後:

  「左君那是誤會了,誤會了啊,哈哈哈哈,我等都是自發前來配合漢軍剿滅彭脫,助左君殺賊的!哪裡是來殺左君的!」

  又一個跪下來:「就是就是!沒想到我們還沒出手,左君就擊敗了彭脫,當真是天下名將!天下名將啊。」

  「我等願降左君!」

  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

  船隊中的人紛紛跳下船,跑上岸,跪在劉備面前。一個比一個虔誠,一個比一個恭敬。

  好像他們從一開始就是來幫劉備的,好像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在背後捅刀子。

  劉備看著這些人,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收起刀,轉過身,向岸上走去。走了幾步,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都起來吧。」

  「既然諸位都是來投誠的,那很好,朝廷一概收編。」

  「雲長,益德,將這些渠帥帶回營中,好生安置,餘部通通打散,擇其精壯從軍。」

  「唯!」

  葛陂的水面上,煙雲散盡。

  陽光從雲縫裡灑下來,照在那些疲憊的士卒身上。

  遠處,關羽和張飛的船隊正在靠岸,船上載滿了俘虜和繳獲的糧草。

  這場可怕的梅雨,沒能淹死劉備,反而讓朔州軍越來越強。

  經過這場水戰,劉備更是清醒地認識到了朔州軍的短板,在平野作戰極為彪悍,可兵士都是北方人,不習水性。

  在水網密布的中原戰場和江淮地區,船隻真的比馬好使。

  必須趁著收編這波江淮水賊,及早訓練一批河渠兵和樓船士,以應對來日更加複雜的戰場局勢。

  而葛陂黃巾覆滅後,整個中原戰場局勢又將逆轉,此戰雖然歷經艱險,但好在徹底根除了葛陂之患。

  有些人知道後是要氣的直跳腳的。

  至少袁司徒要鬱悶很長一段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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