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26章 重錘鳴金鼓,曉戰血如潮

第326章 重錘鳴金鼓,曉戰血如潮

2026-09-12 04:19:10 作者: 劍閣少女

  第三百二十五章 重錘鳴金鼓,曉戰血如潮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雨終於停了。

  鮦水河面上,視線清晰許多。

  遠處的岸線在晨光中漸漸清晰。

  水面上,幾十艘船隻首尾相連,用鐵鎖固定,鋪上木板,成了一道晃晃悠悠的浮橋。

  漢軍士卒們排成單列,踩著濕滑的船板,一步一步向對岸走去。

  劉備放下一身水淋淋的蓑衣,站在岸邊,望著那些正在過河的士卒。

  雨雖然停了,但河水漲了不少,水流比昨日湍急,浮橋在水面上起伏不定,有些船板已經被踩裂,露出底下的水花。

  簡雍站在他身邊,擰著頭髮上的雨水,身上還沒幹透。

  「已經過去兩千人了。」簡雍低聲道。

  「彭脫還沒來,該不會是想著半渡而擊吧。」

  「但願不會。」劉備的目光越過河面,望向對岸那片灰濛濛的原野。

  如果彭脫已經探聽到了鄧當和曹仁敗退的消息,他隨時可能出現。

  之所以拖到白天,也可能是因為葛陂黃巾都出身山賊,大部分營養不良,夜中不能視物,彭脫不敢冒險跟漢軍夜戰。

  總之,隨著天色變亮,估計很快就能看到彭脫主力了。

  「加快速度。」劉備沉聲道。

  命令傳下去,浮橋上的隊伍加快了步伐。

  可浮橋就這麼窄,船就這麼多,再快也快不到哪裡去。

  劉備看著那些緩緩移動的士卒,心中有些焦躁,但他臉上什麼也沒露出來。

  他轉過身,對身邊的親兵道:「去告訴子龍,前部的弓手再往前推進一百步,許仲康帶著良家子掩護我軍渡河。」

  話音剛落,對岸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

  鼓聲。

  劉備猛地轉過頭,望向對岸。

  霧氣中,黑壓壓的人影正在湧出來,像是一群從地下鑽出的螞蟻。先是稀稀拉拉的幾個,然後是幾十個,幾百個,最後是鋪天蓋地的一片,從地平線上湧出來,瞬間鋪滿了整個河岸。

  

  彭脫來了。

  「列陣!列陣!」

  對岸傳來漢軍軍官的嘶喊聲。

  已經過河的士卒們慌亂中抓起兵器,在泥濘的河灘上列成陣型。

  前排的盾牌手蹲下,把盾牌插進泥里,後排的長矛手把矛架在盾牌上,矛尖斜指前方。

  弓手們拚命拉開弓弦。

  可陣型還沒成形,彭脫的人已經開始衝鋒。

  第一波衝擊來得又猛又快。

  那些黃巾兵像是不要命一樣,吶喊著沖向漢軍的陣線。

  他們沒有陣型,沒有章法,就是一群人擠在一起往前沖。

  可人太多了,黑壓壓的一片,踩得泥漿四濺,像是一股泥石流,狠狠撞向漢軍前部薄薄的防線。

  前排的盾牌手只撐了幾個呼吸,就被沖開了缺口。

  幾個黃巾兵從缺口湧進來,揮刀亂砍。

  一個漢軍士卒被砍中肩膀,慘叫著倒下,後面的黃巾兵踩著他的身體衝過來。

  又一個盾牌手被撞翻,盾牌飛出去老遠,人倒在泥地里,被無數隻腳踩過。

  「頂住!頂住!」帶隊的軍侯,嘶聲喊著,揮刀砍翻一個衝進來的黃巾兵,可又有三個衝進來。

  他的聲音淹沒在喊殺聲中,很快不見了。

  漢軍的陣線被壓縮在河灘上,背後就是滔滔河水,退無可退。

  前排的士卒幾乎是在用身體堵缺口,一個倒下,後面的補上,再倒下,再補上。

  泥漿和血水攪在一起,踩上去滑膩膩的,不斷有人摔倒,被後面的人踩在腳下。

  許褚站在陣線中央,渾身泥漿,持著環首刀。他的左臂還纏著布條,血還在滲,但握刀的手穩得很。

  一個黃巾頭目揮刀衝來,他側身讓過,反手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血噴了一臉。

  又一個衝來,他踏前一步,一刀捅進肚子,用力一攪,再拔出來。


  「穩住!穩住!譙縣來的鄉人,跟我堵住!」

  袁忠在他身後不遠處,渾身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的頭盔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雨水和血水糊了一臉。

  他本來不想在這玩命,但一想到彭脫就在前面,轉身後迅速從隨從手中拿了根長矛,直接頂上前去。

  劉翊站在更後面,手裡握著一把漢劍,他就不是武夫出身,而是個富家少爺,本不該出現在戰場。

  可浮橋被堵住了,過不去,也退不了,只能跟著士卒們一起死扛。

  一個黃巾兵衝到他面前,舉刀就砍,他下意識舉刀格擋,兩刀相撞,震得他手臂發麻,虎口裂開,血流了一手。

  那黃巾兵又砍一刀,他踉蹌後退,腳下一滑,摔倒在泥地里。刀飛出去,眼前是明晃晃的刀鋒。

  刀沒有落下來。趙雲從側面撲過來,用盾牌撞開那個黃巾兵,反手步槊橫出,一槊果結了對方性命。

  趙雲丟開屍體,回頭沖劉翊喊:「子相君,退後!退後!」

  劉翊爬起來,撿起刀,蟻賊的弓弩開始拋射箭矢,越發的壓縮了漢軍前哨陣地。

  劉備站在浮橋橋頭,看著對岸那片戰場,他身後,還有七千步卒沒有過河。

  漢軍在灘頭擺開了兩千多人,卻要面臨數萬人的圍攻,若非趙雲、許褚勇冠三軍,漢軍絕對會被敵兵推下河裡。

  「徐司馬!」一個軍侯跑過來。

  「再這樣下去,前陣要撐不住了!」

  徐晃咬牙,看向對岸,憂心忡忡。

  「再這樣下去,後部根本過不了河啊。」

  朔州軍的軍官團關係維持的其實還不錯,不像歷史上的五子良將彼此爭權奪勢,互相看不起。

  倒也是劉備這些年出生入死比較多,早一批的元從派都是戰場上彼此保護對方後背的袍澤,就算性格各異,多數也是脾氣對得上的。

  關羽雖然看不起士大夫,但作為元從領袖對軍官團照顧極好。張飛輕視士卒的毛病這些年被劉備糾正了不少。

  趙雲的性格也偏向溫和,韓當老實本分,傅燮年齡大些,行事沉穩,諸將之間也沒有大的利益摩擦。

  現階段劉備麾下也就只有死黨元從派,人心齊,士氣旺,整個左將軍幕府體系出於上升期,可謂是戰鬥力最強的階段。

  見對岸的漢兵被格殺,徐晃一把扯掉滿是血水的頭盔,扔在地上,持著大戟便沖。

  「跟我來!」

  他帶著親兵衝上浮橋,踩著濕滑的船板,不顧腳下就是滔滔河水,一路狂奔。

  浮橋在腳下搖晃,鐵鎖叮噹作響,有人掉進水裡,徐晃也來不及看,只能往前沖。

  衝過浮橋,踏上對岸的泥地,徐晃一腳踩進泥漿里,差點摔倒。

  他穩住身形,大喝一聲:「殺!」

  戟鋒過處,一個黃巾頭目的頭顱飛起。

  兩個衝上來的賊兵被掃飛出去。徐晃穿著玄甲,像是一道黑色閃電,所過之處,賊兵紛紛避讓。

  他身後,跟著衝過橋的親兵們也殺紅了眼,刀光如雪,硬生生在賊群中撕開一個口子,衝到陣前,奮勇當先。




  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所入者變,其色亦變。

  歷史上的徐晃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惡棍,早年當縣中小吏,後來跟隨白波軍燒殺淫掠一路,等到白波軍式微,又改投曹操,見曹軍燒殺淫掠,就跟著夏侯淵在太原搞大屠殺。

  人因環境而變,誰能想到換個陣營,徐晃這人所表現出的氣概就又不一樣了呢。

  「仲康我來頂!你們歇一口氣!」

  許褚沒有答話,只是砍翻面前的賊兵,退後半步,大口喘氣。

  前部已經奮戰了半夜,許褚的刀也卷刃得不成樣子,他隨手扔了,從地上撿起一柄賊兵的短斧,一邊砍一邊後退。

  徐晃帶著生力軍補上缺口,左右突刺。

  那些黃巾兵雖然人多,但畢竟沒穿甲,也沒怎麼訓練。被徐晃這麼一衝,前排的頓時亂了陣腳,後面的還在往前擠,兩股人潮擠在一起,自相踐踏。

  可彭脫的人實在太多了。

  前排的倒下,督戰隊就在後用強弩頂著腦袋,後排只能踩著屍體繼續沖。

  趙雲身邊的親兵越來越少,一個被砍翻,一個被拖進人群,一個被箭射中面門,無聲倒下。

  槊尖已經被血糊住,握柄滑得抓不住,他換了只手,繼續殺。

  徐晃身邊的屍體也幾乎堆成小山。

  還好二人都穿了全套甲,要不然再怎麼驍勇的健將也扛不住這麼多賊人衝擊。

  「厲害啊,我本以為劉備麾下唯有關張二人為虎熊之將,沒想到還有高手。」

  周旌站在彭脫身後不遠處的高坡上,望著那片血肉橫飛的河灘,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雨後的晨光打在他臉上,讓這人看起來陰險異常。

  「大帥。」他對身邊的彭脫道。

  「劉備從潁川南下時,徵發了奔命兵,到了陳國會和強弩士加上汝南奔命兵,攏共就兩萬餘人,分兵四方運輸糧道、控制各地縣城分出去不少,他本部兵馬至多萬人。昨夜打了鄧當和曹仁,耗了不少氣力。等他們渡過河,咱們半渡而擊,必能破之。」

  彭脫沒有說話,望著河灘上那片絞肉機般的戰場,臉色陰沉。

  他的精銳在平輿折了大半,現在手下這些人,大多是剛從地里拉來的流民,空有人數,論戰力,遠不如朔州軍。

  也多虧了五月梅雨到來,要不然被朔州騎兵正面一衝,那葛陂黃巾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周旌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死多少人,都得滅了劉備。這是上頭的意思,大帥明白的。你虧多少,上頭有能力給你補多少。但如果劉備殺進來……」

  周旌沒有說下去,只是靜靜地看著彭脫。

  彭脫的嘴角莫名抽搐了一下。

  上邊人鬥法,死的全都是底下的小勢力。

  天下如棋,什麼時候才能不受控制,自己當一回棋手啊!

  他麼的,給人當狗的滋味真不好受。

  可偏偏漢末社會,只有那幾家人有資格上桌對弈,其他的豪強、武人、宦官都是狗罷了。

  「傳令。一萬先鋒,全部壓上去。兩萬人後繼,準備輪換。我要把劉備釘死在這河灘上!」

  身旁的老人看著渾身發抖的彭脫默默點頭:「這才對嘛。」

  「只要大帥聽從我們的,好處是絕對少不了你的。」

  「有我們在頭上頂著,你也不用擔心來日被漢軍清算。」

  「葛陂黃巾在,大帥就絕對安全。」

  周旌轉身看向那老人,這老頭滿身老年斑,看樣子年紀不小,而且應該不是袁氏故吏,不然周旌不至於一點不認識。

  「閣下是?」

  那老人自稱:「在下征羌人范礴,字仲博。」

  黨人范滂之弟……

  這是汝南出了名的大孝子啊……

  「據傳令兄跟袁忠併名汝南,乃是生死之交,當年牽扯進黨錮,在獄中爭著先死,乃是知曉大義之人。」

  范仲博笑了:

  「這種話在士林里說說就好,這世道,為了名器二字,天下士人什麼不能做?別說二人爭著先死了,沒聽說魯國孔氏為了掩護黨人張儉,孔融舉族不都爭著赴死呢。」

  「這番事與大義無關,只與清名有關,但那袁忠一介沽名釣譽之輩,也沒資格跟我兄長齊名。」

  「黨錮一解除,他就急著把自己的兒子送出去作官,這種人沒有資格跟我家相提並論。」

  周旌聽他的意思,好像有點瞧不起袁忠。

  倒也是……畢竟范滂最後死在了朝廷手中,征羌范家因此極度憎恨朝廷,袁忠作為范滂摯友,汝南知名黨人,把自己兒子安排出仕,本身就是對黨人的背叛。

  像潁川四姓這樣家裡的老頭這樣堅決不出仕,在士林痛罵昏君佞臣來養望比較合適。

  或者暗中跟陳逸、襄楷這些人聯手推翻靈帝,也能得到黨人認可。

  對於那些一解除黨錮就去巴結朝廷的家族,真正為此流過血的黨人家族是相當瞧不起的。

  汝南袁氏別看在漢末風光無兩,實則在士林毀譽參半。


  清流從楊震自殺開始,一直都是弘農楊領銜士族領袖。

  包括後來私下包庇黨人因此被免官的楊賜,在朝堂主持打擊太平道,維護儒家士大夫團體都是楊家。

  袁家一直是腳踏兩條船,隨時準備在清濁變換陣營,因此名聲也不大好。

  唯一一次由袁家掌舵,那是在靈帝死後,袁家的故吏董卓對展開黨錮的桓靈二帝進行了清算,給桓帝廢除廟號,把靈帝墳挖了,給黨人翻案,把潁川的隱士們用刀子逼著進入朝廷,袁氏這才完成對清流的整合。

  如果董卓沒有跟袁隗翻臉,在閹黨死絕,外戚死絕的情況下,袁隗將會成為整個大漢歷史上權力最大的權臣。

  只可惜,在現在這個階段,哪怕是黨人內部都還是亂作一團,袁家需要時間整合力量。

  而劉寬和楊賜的死亡,將會極大加速這一過程。

  周旌看向范仲博,之前聽聞過袁忠的兒子,死在了葛陂黃巾手裡。

  按理說,如果范仲博就是葛陂黃巾的幕後指揮者之一,袁秘絕對是能活的,除非他不想要袁秘活,不然就憑袁忠和范滂的關係,袁秘幾乎不可能戰死……

  加之,汝南黃巾起義的第一戰就是在邵陵,那邵陵是什麼地方?

  邵陵陳氏的根基所在,黨人陳翔號為八俊之一,受黨錮之禍牽連被捕到黃門北寺獄中拷問,最後死在家裡。

  彭脫首戰就能不戰而取邵陵,絕對是得到了陳家人支持的。

  隨後趙謙急忙徵發汝南奔命兵去邵陵平叛,趙謙一敗塗地,支持趙謙的袁秘等人戰死,或許也是這些黨人對汝南其他家族的警告。

  要麼保持中立,要麼跟著彭脫一起鬧事兒,誰敢依附朝廷一邊,那就不念舊情,殺人不眨眼。

  袁秘這樣的袁氏家族中人都能被殺,那就更別提其他家族了。

  周旌一個沛國人,倒是不了解其中秘聞,只是覺得好笑。

  這汝南黨人也是真有意思。

  想趁著解除黨錮進入朝廷的比比皆是,想趁亂推翻劉宏的也不少,還有些人則希望這兩撥人斗到一起跟朔州軍同歸於盡……

  甚至還有家族希望趁亂把汝陽袁氏捲入其中一起滅了。

  亂呢,一進入亂世是真特麼亂呢。

  是個家族都有小心思,都等著局勢變換,自己上台做莊家呢。

  實際上,除卻鄧當、曹仁以外,戰場外還有不少勢力虎視眈眈,漢軍前軍抵抗住了彭脫的前部後。

  圍繞在葛陂周圍的各方勢力源源不斷的朝著葛陂進軍。

  那細陽的張根還只是其中一支。

  在雙方都沒有注意到的地方,郎陵的李通、周直、陳恭、陳郃也捲入了澺水周圍的大戰,整個汝南地界亂成了一鍋粥。

  現在這局面,即便是袁隗本人來了也控制不住。

  各方勢力像是下餃子一般陸續下場。

  整個汝南的宗賊、江匪全都在動。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