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昌邑旌旗會群英,劉表劉備煮酒時
次日,吳懿果真帶著三兩百號人幾十匹馬如約會和。
劉備點齊人手,開始拔營去兗州州治。
從陳留到昌邑,三百里路,走了不到兩天。
輕騎疾行,沿途只在定陶歇息了一夜便繼續向東出發。
昌邑是兗州的治所,城不大,但地處要衝,是兗州的心臟。
城牆上插著的幾面旗幟,在午後的熱風中懶洋洋地飄著。
城門口站著幾個士卒,甲冑不整,兵器斜倚,看見遠處煙塵滾滾,才慌忙站直了身子。
劉備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四千餘步騎,甲冑鮮明,旌旗獵獵。
這一路輕車簡從,仰食各縣,人馬較少,對地方財政的取用也少些。
待人馬抵達昌邑城下,城門口,已經有官員在等候了。
為首一人,四十來歲,穿著官袍,頭戴進賢冠,稍稍整理儀容後,便上前迎接。
他身後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官員,濃眉大眼,方方正正,穿著太守二千石官服佩戴印綬,兩人身後還跟著一群屬官和鄉紳,黑壓壓一片,排場不小。
劉備提前詢問過阮瑀。
這二人一個是橋瑁,字元偉,豫州梁國睢陽人,名臣橋玄族子。
劉洪字元卓,泰山蒙陰人也。魯王宗室出身,與劉琰可能是同族。
這橋瑁後來還當過東郡太守,其實比起六百石刺史,橋瑁還算是升官了。
畢竟太守是有實權的,而刺史和州牧實際的權柄不大,即便是州牧,靠的也不是這個牧字來控制州里,而是督軍御史、或者以九卿身份加銜監軍御史才能控制軍權。
漢末前期的州牧都得有這兩個名頭,才算是實權州牧。
直到劉璋被扶持上位,他的職權仍然是益州牧、監軍御史,沒有後者這個頭銜,等於啥也不是。
軍權才是州牧、刺史能坐穩的核心權。
州牧、刺史軍閥化這個過程不是一蹴而就的,經歷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演變。
早期的州牧、刺史基本都是各地太守的掌中肉,死於非命者遍地都是。
直到三國魏晉州牧體系系統化,這頂烏紗帽才慢慢好戴起來。
劉備這個兗州督軍御史一來,理論上凡是在兗州的二千石,都得聽從其調令。
但實際上能調動他們的不是督軍御史這個職銜,而是朔州軍的刀子,暴力才是決定政策能否順利實行的關鍵。
至少那些渾水摸魚的,不敢跟搪塞橋瑁一樣糊弄劉備了。
「下官見過左君!」
劉備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拱手道:
「橋使君,劉府君,備此番來遲了。」
橋瑁連忙還禮,咧開大嘴笑道:
「左君言重了。左君千里馳援,一路辛苦,怎會來遲。」
「你這一來,我等就放心了。」
劉洪也拱手道:
「左君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幸甚。」
「下官已在府中略備薄酒,望左君莫要嫌棄,兗州風土不可不品嘗。」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劉備與二人寒暄幾句後。
隨後,便跟著他們進了城。
城中街道整潔,商鋪林立,雖然比不得雒陽的繁華,但也算熱鬧。
行人見有軍隊入城,紛紛避讓,躲在門後張望。
劉備的目光掃過街巷,心中暗暗點頭,昌邑沒有遭受兵禍,還算太平。
跟豫州一樣,基本是黨人大本營的豪強勢力不會遭受破壞,黃巾軍洗劫周邊的小縣城、村聚,都默默守著死規矩。
然而黃巾軍並不知道,黨人已經徹底拋棄了他們。
馬元義都被抓了,那山陽的其他賊人就更得不到支持了。
到了刺史府,橋瑁請劉備上座。
劉備推辭了一番,還是坐了客位。
橋瑁和劉洪分坐兩側,屬官們依次落座。侍從奉上茶湯,熱氣裊裊。
橋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笑道:
「左君在汝南一戰,打得漂亮。彭脫伏誅,吳霸授首,葛陂黃巾蕩然無存。兗州上下,無不拍手稱快。」
劉備道:
「橋使君過譽。」
橋瑁擺擺手,正色道:
「左君不必謙虛。兗州黃巾肆虐,東郡、濟陰處處告急。下官身為刺史,卻無能為力,日夜憂心。左君一來,兗州就有救了。」
劉備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枚竹符,形態似箭,放在案上。漢代,銅虎符發兵,竹使符主徵調。為符璽郎中執掌,為官吏印符憑證。
「橋使君,這是朝廷頒發的竹使符。備受任兗州督軍御史,奉旨徵發奔命兵、積射士,以平兗州黃巾。」
橋瑁的目光落在那枚符上,臉色微微一變。
他當然認得那東西。竹使符,朝廷頒發給郡國守相的信符,右符留京師,左符給郡國。
持右符者,與左符合驗無誤,便可以徵發郡國兵。
劉備把竹使符拿出來,意思很明白,他不是來商量的,是來下令的。
「戰情緊急,還請橋使君傳書諸郡國,徵發奔命兵、積射士,速速趕往昌邑。逾期者,軍法從事。」
「還請使君傳檄兗州各縣,奔命兵不同於徭役,徭役失期可解,兵役失期,唯有死路一條。」
橋瑁沉默了片刻,自知漢法嚴苛,下邊不好妥帖,只能站起身,對著劉備鄭重一揖。
「下官遵命。」
他轉身對屬官道:
「傳令下去,檄文發往兗州各郡國。近者五日之內,奔命兵、積射士必須到昌邑集合,遠者十日,逾期不至者,以違抗軍令論處。」
屬官們面面相覷,但還是領命去了。
兗州這地方,東西距離最遠也才七百多里,山陽在正中心,無論從哪走抵達昌邑都不朝過三百多里。
奔命兵是徒卒,輕裝不帶甲,加上羽書傳信各地,走得快幾天就到了,就算消息傳遞再慢,十五天內也一定能到,超過期限那就是故意拖延。
橋瑁強制要求十天,實際上是刻意壓縮各縣官吏渾水摸魚的時間,奔命兵到不了,就處罰隨軍的縣尉、小吏,那走起來自然就快了。
劉備看著橋瑁的背影,心中暗暗點頭。
這個橋元偉,做事還算利落,至少沒有推諉扯皮。
也可能是因為他本來就是兗州人,在當地有些號召力,說話管用些。
劉備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橋瑁發完公文後,重新入府坐下,嘆了口氣,道:「左君,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備道:「橋使君請說。」
橋瑁道:「兗州各郡國,久不逢戰亂,奔命兵和積射士多年沒有操練,戰鬥力極差。說句不好聽的,他們或許還不如賊匪。左君指望他們打仗,恐怕……」
劉備點點頭,道:
「備知道。徵發奔命兵,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威懾州內的賊匪,維繫漢軍的糧道。漢軍要出城野戰,總不可能一直分兵。至於打仗的事,備自有安排。」
橋瑁鬆了口氣,拱手道:「左君英明。」
劉備又道:「橋使君,敢問皇甫將軍現在何處?」
橋瑁道:「左中郎將率軍駐紮在巨野。」
劉備眉頭微皺。
巨野在昌邑東北,離此不過六十里。
從潁川分兵開始,皇甫嵩帶著左署北上已經一個月了,怎麼還在巨野?
劉備沉吟片刻,道:「左中郎將在巨野做什麼?」
橋瑁低聲道:
「左君,皇甫將軍他……紮營不動。」
劉備的手指微微一頓。
橋瑁繼續道:
「下官也不明白。豫州黃巾已平,皇甫將軍本應北上剿滅東郡黃巾。可他到了巨野就停了,既不進兵,也不後退。遇到賊人在四周劫掠,就出營打擊,打完就退回來,下官問了好幾次,他只是說待時而動,也不知待什麼時。」
劉備沉默不語。
皇甫嵩乃是將門之後,戰功赫赫。
可這個人,在政治上極其敏感。
黃巾起義後,他第一個站出來要求靈帝解除黨錮。
在豫州平叛時,他對潁川、汝南的豪強武裝手下留情,能不殺就不殺,能招安就招安。
到了兗州,山陽也是黨人的大本營,他按兵不動,恐怕不只是「待時而動」那麼簡單。
要知道,就是軍事水平稍微差一點的朱俊,也在南陽把張曼成圍死了,這麼久了,以皇甫嵩的本事,不至於一點進展都沒用。
歷史上,皇甫嵩北上平定兗州黃巾動作還是很快的,一倆月就平了。
兗州黃巾一共三個渠帥,卜巳、張伯、梁仲寧三人都被傅燮殲滅,皇甫嵩是掛名指揮。
漢軍在此只殲滅了七千人,戰役就結束了。
緣何如此呢,除了馬元義被山陽黨人賣了,何進把兗州黨人拉進了自己的幕府這兩個因素以外,還有一則重要因素。
皇甫嵩跟他叔父皇甫規一輩子都想爬進黨人隊伍里,生怕進不去。
所以在這幾個敏感區域,皇甫嵩作戰一直畏首畏尾。
傅燮區區一個護軍司馬,指揮部下全滅了兗州三大賊首,統帥皇甫嵩掛名參戰,戰後一個司馬居功最高,要不是宦官阻礙,就得一戰封侯,誰敢相信?
皇甫嵩是故意把戰功讓給傅燮,還是有意為之,不想再黃河南邊惹事兒這不好說。
反正只有過了黃河,才能看到皇甫人屠的真本事,到了黃河以北,沒有黨人勢力牽制,皇甫軍都是十幾萬十幾萬的殺,根本不帶眨眼。
但在這些黃河以南的黨人重災區,皇甫嵩是不會出全力的。
人情世故啊,老皇甫懂得很多。他比盧植、朱俊、傅燮聰明太多了。
在董卓入京之後,後人一直苛責皇甫嵩窩在關中不動,明明在漢室傾危天數已盡的關頭,皇甫嵩手握精兵強將,前後有多次機會剷除董卓,挽救大漢河山,可他一次又一次放任漢室危亡。
真是皇甫嵩愚蠢嗎?實際上,皇甫嵩這人太聰明了。
他是一個能力極強的政治投機者,眼見黨人得勢,就帶頭為黨人聲援,帶頭打擊閹黨。
等到靈帝開始收拾他後,皇甫嵩就更加擺爛了。
董卓抗命,皇甫嵩視若無睹,直接放董卓東去雒陽,自己則窩在關中靜觀朝廷局勢,董卓得勢,就派兒子依附董卓。
董卓式微,立刻起兵殺滅董卓全族。
這就是真實的皇甫嵩,亂世厚黑哲學的典型實踐者。
他沒有取代漢室的野心,卻也沒有真正的忠義。
算是個政治立場相當中庸的軍頭了。
劉備端起茶盞,慢慢喝著,沒有說話。
不過嘛,現在皇甫嵩出不出力都無所謂了。
只要山陽黨人停止扶持兗州黃巾,擊破他們只是時間問題。
劉備整理思路,一面等待奔命兵聚集昌邑,一面寫信下令由傅燮領隊進攻東郡諸賊。
橋瑁見劉備寫完文書,又上前道:「左君,東郡那邊,還有個好消息。」
劉備抬起頭。
橋瑁道:
「東郡太守羊茂,字季寶,豫章人。此人是個良臣,冬坐白羊皮,夏處單扳榻,忠義無雙。東郡賊人雖多,但羊太守坐守濮陽,始終不降。」
劉備眼睛一亮。
濮陽還沒陷落,這是個好消息。
東漢內郡縣城面積不大,城防不高,只要郡治還控制在手中,就能憑藉堅城對抗周圍的敵人。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輿圖前,目光落在濮陽的位置。
「橋使君,東郡的賊人,主要分布在哪些地方?」
橋瑁也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指著幾個地方:
「白馬、濮陽、蒼亭、東阿。各地賊帥各有部眾,少則數千,多則數萬。他們占據著黃河沿岸的幾個重要渡口,把南北通道卡得死死的。」
劉備看著輿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護軍司馬在酸棗,他會率部進攻東郡。」
橋瑁一怔:「左君不親自去?」
劉備搖搖頭:
「備要在昌邑等奔命兵。傅南容有良將之才,讓他去打白馬,足夠了。」
他轉身看向劉洪:
「劉府君,備還有一事相求。」
劉洪連忙道:
「左君請說。」
劉備道:
「備想在山陽尋找一些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做嚮導。不知劉府君能否幫忙?」
劉洪道:
「這個容易。下官明日就派人去各縣挑選。」
劉備點點頭,又道:「還有一事。傳書給皇甫將軍,請他率軍從巨野北上,進逼蒼亭,威脅兗州黃巾的後背。這樣,東郡的賊人就不敢全力進攻濮陽。」
橋瑁道:
「下官這就去寫。」
安排完這些,劉備重新坐下。
第二日,橋瑁忽然入府道:「左君。」
劉備道:「何事?」
橋瑁道:「方才有人來報,說幾位豪傑在城外求見左君。」
劉備一怔:「豪傑?誰?」
橋瑁道:
「為首的叫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
劉備的手指微微一頓。
劉表?他放下茶盞,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快請。」
劉備站在堂中,望著門外,心中思緒翻湧。
不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三人魚貫而入。
為首一人,四十來歲,身長八尺,容貌魁梧,儀表堂堂。
身後跟著兩個人,各自遞上名刺。
看名刺所寫,此二人便是王謙、薛蘭。
四人走到堂中,對著劉備深深一揖。
「山陽劉表,拜見左將軍。」
「這二人與我都是高平人氏。」
劉備還禮,笑道:「景升公客氣了。備久聞公大名,今日得見,幸甚。」
「至於二位,也是鼎鼎大名啊。」
薛蘭,是東漢名士,與張儉齊名,並列八俊。
王謙出身二世二公,馬上就要去何進手下當大將軍長史,長史是幕府第一臣。
何進如果掌權,王謙未來必定是三公。
這都是山陽郡的頂級名流啊。
劉備尋思著,自己在潁川得罪了黨人,在汝南得罪了黨人,如今到了兗州,黨人反而先來拜訪他?
這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