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大將軍蠢如豬狗,左將軍賊如狐狸
雖不知這些黨人來意,但劉備早早聽聞何進在兗州大肆徵辟黨人為幕僚。
馬元義更是在山陽落網,此番諸事,難免令劉備有所猜忌。
多半是兗州黨人眼見黃巾軍式微,立刻改頭換面重新依附在朝廷旗幟下也說不準。
「諸位既來,不妨入府一敘。」
劉表拱手道:「恭敬不如從命。」
三人隨從劉備入府,橋瑁急忙令人奉上金漿解暑。
此物的製作原料為甘蔗,因而其又稱為甘蔗酒。
該酒的原產地是梁國,也就是竇太后寵愛的小兒子劉武的封地。
《西京雜記》云:「梁人做諸蔗酒,名曰金漿。」
「季夏酷熱難耐,左君一路遠來征戰,甚是辛苦啊。」
劉表坐定榻上,直起身,道:
「君在潁川、汝南的作為,表都聽說了。左君年紀輕輕,就能平定一方,著實令人佩服。」
劉備拱手道:
「公過譽。備不過是邊塞武夫,只知打仗。比起劉公這樣的太學大名士,差之甚遠。」
劉表搖搖頭,道:
「左君不必自謙。君來兗州,受任督軍御史,州中大小事務,自然咸決於左君之手,我等空有虛名,而無英雄之量,見此豪傑來州,豈能不來拜訪。」
劉表舉酒道:「當今黃巾肆虐,兗州動盪。表雖然不才,卻也願為朝廷效力。左君與大將軍都是朝廷中人,我等即將入京赴任,去京都之前,若左君有用得著表的地方,儘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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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聞言心中暗暗揣度。
劉表是黨人,江夏八俊之一,太學生運動領袖之一,在士林中聲望極高。
在漢末群雄中,能力極強,野心極高。
這樣的人,怎麼會主動來投靠他一個邊塞武夫?
實話說來,漢末劉姓諸侯之中。
按綜合能力來看,劉備、劉表是第一檔。
劉焉、劉虞是第二檔。
劉岱、劉繇倆兄弟跟劉寵墊底。
像劉表這樣精明的政治家,一步一步是想朝著皇帝的位子爬的。
雖說目下選擇下注何進,那多半也只是權宜之計。
此人年齡遠超劉備,心術、政治手腕都極強,按理說應當隱藏在幕後神龍見首不見尾,此番貿然來訪,倒是讓劉備有些驚訝了。
劉備沉吟片刻:
「公好意,備心領了。不過,備目前不缺人手,諸公如有心討賊,備一定上表朝廷,言說諸君忠義。」
劉表點點頭,看出劉備對黨人戒備很深,便沒有再多說。
他身後,王謙卻開口道:
「左君,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請教一二。」
劉備道:「公請說。」
王謙笑道:
「左君在潁川,殺了那麼多人,在汝南,又殺了那麼多人,就不怕遭人報復?」
「明刀易躲,暗箭難防。」
「尤其是亂世……我大漢還是季世中的亂世,誰能走到最後,誰能活到最後,都不好說。」
「同朝為官,如同乘一船,風浪一起,無人能倖免。」
「正因如此,才需要精誠合作,同縣出身的入了官場要抱團,同郡出身的也要報團,同州出身的更是如此,這叫州里人。」
「左君與我等既非州里人,也非姻親故舊。」
「按理說,你讀經文多年,蔡公和盧公應當教了你些規矩,你來此應當先拜訪我等,給士林一個情面,三請三拒後,我等再出山,自時幫你也好不落人話柄。」
「可你來了,第一件事兒是在徵發奔命兵,我等主動來訪,左君不曾提前打探,不曾出城相迎。」
「我等主動投效,助左君一臂之力,左君推推阻阻……莫不是看起我王家?」
「王家雖然比不得弘農楊氏,汝南袁氏,卻也是二世二公,家門算不得寒微吧?」
倒也確實如此。
王家在兗州還真算是頂級豪族。
後來其子王粲在長安,蔡邕一見這孫子輩的人,當即就感慨對方是天縱英才,倒履相迎,收為關門弟子,並把自己家傳本事和家裡的書籍全都塞給了王粲。
王粲彼時不過十幾歲,經此一事名譽京都,三公徵辟,入選黃門侍郎。
蔡邕當真是一眼就看出王粲是個天才嗎?當然不是,王粲其貌不揚,身體孱弱,不講禮節一直為人詬病。
蔡邕其實看重的是王粲高貴的出身和州里人身份。
王謙此話不過是在明示劉備,我家二世二公出身,出仕就是大將軍長史,未來的三公預備役。
你來了山陽,沒有提前投石問路來拜訪,這本身就不禮貌。
漢代人情世故講究的就是這一套,外地人來了本地,必須巴結地頭蛇。
就比如在荊州劉表麾下作戰時。
劉備彼時已經是天下知名的驍勇名將,為什麼要三度屈膝拜訪二十七歲的諸葛亮呢?
不是因為諸葛亮是龐德公評價的臥龍,天下奇才,清名是漢末社會的表象。
漢末社會的里子,是名士的人脈和家族資源。
諸葛亮是荊州頂級隱士龐德公的門下弟子,諸葛亮的舅舅是蔡瑁,姨夫是劉表,丈人是黃承彥,結義兄弟叫馬良,跟劉琦、劉琮是老表,姐夫叫蒯祺。
這才是諸葛亮的里子。
當時劉備因為支持劉琦,被蔡瑁、蒯越逼得馬躍檀溪,不跟荊州士族言和,根本混不下去。
劉備急需一個荊州圈內人出馬,以緩和與蒯蔡之間惡劣的關係。
諸葛亮加入劉備幕府之後,蒯越、蔡瑁在也確實沒針對劉備了。
不過嘛,這時的劉備已經不是歷史上那個鬱郁半生不得志的流浪軍頭了。
山陽王家雖然地位尊貴,卻已經加入了何進幕府,再去低聲下氣請他出山也沒有任何意義。
更何況,人家既然主動來訪,肯定不是來嘮家常的。
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只有利益交換。
劉備笑道:「倒也不是看輕山陽王氏,更沒有推脫助力之心,只是近來軍務委實繁忙,難以抽身。」
「如說諸位前來相助嗎,備到的確有一事需要諸位出力。」
這就對了嘛?
薛蘭暗暗發笑:「左君但說無妨,你幫我,我幫你,今後互助協力,在季世朝堂才好生存啊。」
劉備看向王謙道:「早聞令尊王司徒故事,初王公被舉為孝廉,託病不就。得大將軍梁商推薦,四遷尚書令,又出任齊相。不久,被征拜為司隸校尉,調任四方二千石。」
王謙眉目中滿是自信:「不錯,家父三公尚書令二千石都做過,天下知名。」
劉備又道:
「延熹元年(158年),王公改任南陽郡太守。南陽乃我朝帝鄉,皇室親貴多仰仗權勢橫行當地。
地方官吏懼其淫威,往往討好帝鄉貴戚而不能盡其責。
王公出任南陽太守伊始,便對橫行鄉里,魚肉百姓、恃勢不法者,嚴加處治。
後遇天子大赦,被治罪的皇室親貴被釋放。
但王公又設法糾治。
明令:凡受贓二千萬以上不自首者,沒收全部家產。
凡隱匿不報者,一但查出,則派官吏拆屋伐樹,填井夷灶。
南陽郡的豪族多以奢靡為榮,競相比富。為矯治這種風氣,王公平時穿布衣,坐舊車,素食簡行,深受屬官敬重。由於他治理有方,南陽郡內風化大變。」
「我欲效仿令尊之舊制,在兗州設置新令,懲治不法豪強,以其家資充實國庫,君看如何?」
堂中瞬間安靜下來。
橋瑁的臉色變了,劉洪低下了頭,王謙和劉表面面相覷。
秦漢的法律有律令科比之分。
天子詔所增損,不在律上者屬令。
令,是補充法律的教條,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因而皇帝的令也具有絕對權威,且位於律之上。
但這就涉及到一點,南陽太守有資格越過漢律,制定地方法令嗎?
答案是,有的,封建王朝的法律其實就是個屁,執行與否完全看官員個人道德素養。
那曹操當北部尉,說把蹇碩叔父打死,就活活打死了,誰看漢律啊。
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王暢想整南陽的豪強,變著法就是能整。
劉備把王暢整頓南陽的故事拉出來說,那王謙自然無法反駁,這就是他老爹幹的事兒,還因此名譽天下。
如果王謙反對自己老爹的法令,那就是不孝。
如果不反對,劉備真就按照王暢當年的手段在兗州打擊貪官污吏,那兗州一大半的小吏都得跑,就算棄官了,也能按照王暢的法子去抄家拆屋填井。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王謙人麻了。
「左君,你要做什麼?黃巾未平,天下動盪,當務之急,乃除賊人,賊人不除,如何相殺漢家臣?」
「內患不除,外患不平,大軍日費斗金,州府官吏貪墨無度,此時不除賊,何來的錢帛養數萬將士?備聽聞在東阿縣,縣丞王度居然帶頭領著蟻賊洗劫村聚,此類人不除,百姓何以聊生。」劉備拍案,起身道。
「憲和,即刻布王公舊令,傳書州郡,如有官員違者,一概正法!」
簡雍冷笑一聲,還是你劉玄德會搞錢啊。
且不管這些黨人是什麼心思,願意交錢才是正經事兒。
「下官這就去。」
「且慢,且慢……」
橋瑁連忙起身。
「左君,使不得,使不得啊……」
「你這麼做,兗州會大亂的,逼迫官員造反,悔之無救啊!」
「當務之急,乃是先平蟻賊,蟻賊除去,萬事自有州里裁決,左君何必節外生枝呢。」
劉備笑了,這橋瑁歷史上也是何進的人,跟王謙這夥人都串一夥兒,多半是在這給何進撈錢的。
何進串通黃巾軍這個可能性基本沒有,現在何進大將軍和朱苗都是局外人,還沒資格進入棋局,但撈錢是絕對少不了的。
就得趁著這時候把兗州官員撈的錢弄出來,填補軍費和招安百姓的開支。
至於會不會遭人恨,那是肯定的。
王朝末年就是如此,從上到下貪腐一片,想辦事的人就是其他官員的眼中釘。
除非同流合污,若不然就是走到哪政敵排隊到哪。
貪污那只是官員私德問題,但腐敗是社會性問題。
漢末社會之貪腐,簡直令人心驚。
為了不壓榨民間,激起更多民變,那就不得不解決地方貪腐,從中獲取軍費。
至於這些山陽黨人來此的目的,劉備大抵也是通過方才的對話猜出了一二。
王謙、劉表即將赴任大將軍幕府,他們想在就任之前,辦出點業績。
掛名參戰,幫著朔州軍擊破黃巾軍,以洗脫山陽黨人跟黃巾之間得聯繫。
如果劉備願意給這二人寫薦狀,那麼二人履歷上又能多幾條加分項。
不過嘛,劉備目下最缺的是錢糧,而不是士林的好感。
加之方才王謙傲慢的態度,讓劉備心生芥蒂。
四十歲的左將軍,和二十歲的左將軍心態完全不同。
四十歲時仍然一無所有,屈膝去拜訪比自己年紀小得多的人以獲取立足之根,那是無可奈何。
二十歲時,名震北疆,天下英雄多如過江之鯽,我這幕府,你愛來不愛。
劉備少年心氣兒,確實也剛烈至極。
幾人話不投機,王謙和薛蘭當即被氣得拂袖而去。
橋瑁倒是精明,面上雖然不悅,卻也沒敢當面頂撞劉備,只是抱拳而退。
倒是劉表表現得異常冷靜,出門前與劉備對視一眼,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隨後轉身離去。
「左將軍是個人物啊,可惜這一次不歡而散,不過我們在雒陽會再見的。」
賓客走後,阮瑀無奈道:「左君一開始就想好了要這麼做吧?」
劉備頷首:「要錢本來就是個得罪人的事兒,虎口拔牙,還指望能相安無事?」
阮瑀嘆息道:「唉,確實如此,希望一切能順利。」
……
告示貼出來的時候,昌邑城的百姓還以為是尋常的安民文告。識字的人湊上去念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不識字的人看見那些念完告示的人一個個臉色發白、腳步匆匆地離開,也知道事情不小。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城門口飛進街巷,從街巷飛進宅院,從宅院飛進深堂。
不到半日,整座昌邑城都知道了,劉備要效仿王暢查貪了。
凡受贓二千萬以上不自首者,沒收全部家產。
凡隱匿不報者,一經查出,拆屋伐樹,填井夷灶。
落款處蓋著兗州督軍御史的鮮紅大印,旁邊還加蓋了左將軍的印信。兩方大印疊在一行,紅得刺眼。
由督軍御史接管了整個兗州行政工作後,橋瑁基本上被架空了。
沒有督軍御史或者監軍御史、或者加銜將軍、都督身份的州牧和刺史,在漢末魏晉叫單車刺史,實權基本沒有。
州牧之所以容易成為軍閥,不是因為牧守的身份,而是往往加銜其他更重要的職務控制了地方軍權。
橋瑁一個行政監察官,跟豫州的王允一樣,根本限制不了劉備任何事。
公文發布,與此同時,關羽帶著一隊騎兵出了昌邑東門。
張飛帶著另一隊出了西門。
兩隊人馬都是輕騎,不帶輜重,不帶輔兵,只帶了精悍的朔州老卒和幾個從刺史府借來的書吏。
臨行前,劉備把一份名單交給關羽,上面列著十幾個名字,都是兗州各郡國的守相和大縣縣令
「雲長。這些人,一個一個查。先查帳目,再查家產。有問題的,押回昌邑。沒問題的,也不要為難。」
關羽接過名單,看了一遍,收入袖中,抱拳道:「州將放心。」
張飛在門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扯著嗓子喊:
「走不走?」
關羽翻身上馬,帶著隊伍絕塵而去。
消息傳到第一個目標。
濟陰太守府時,已經是第二天。
太守姓陳,名琦,是泰山人,捐錢得二千石。
他在濟陰三年,把郡中的好地占了大半,家中奴僕上千,金銀堆積如山。
關羽的人馬到時,他正在後堂與幾個幕僚飲酒賞樂,聽見門房來報,酒盞都掉在了地上。
「關……關羽?他來做什麼?」
門房顫聲道:
「不、不知道。他帶著兵,已經進了城,正朝府衙來。」
陳琦慌忙起身,扶著案幾,對幕僚們道:
「快、快想辦法!」幕僚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有辦法。關羽已經站在了府衙門口。
他沒有帶兵進去,只帶了兩個親兵和一個書吏。
陳琦被請到堂上,看見關羽那張不怒自威的臉,腿更軟了。
關羽沒有廢話,只是讓書吏把帳冊搬出來,一本一本地翻。
陳琦的帳冊做得天衣無縫,每一筆進出都有據可查,看不出什麼破綻。
可關羽不看那些,他看的是實物,府庫里的存糧、馬廄里的馬匹,私宅里的家資。
書吏一項一項地核對,一項一項地記錄,最後把帳冊和實物對比,缺口大得驚人。
「陳府君。定陶倉,帳上寫著存糧萬石,庫里只有八百石。帳上寫著芻稾萬石,馬廄里只有可憐的三百石。少的那些去哪了?」夏侯纂問道。
秦漢時期,郡治所在地或其附近均設置有國營倉庫,穀物,芻稾入倉,就要記入倉的薄籍上報大司農,糧食、芻稾(馬草)以萬石一積。
在京都地區以二萬石一積。
入倉、增積和核驗,由嗇夫、倉守、倉佐嚴格核查。
「倉籍有毀,則所監察臨部主一概同罪。陳府君你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吧?」
陳琦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夏侯纂站起身,從袖中取出劉備的手令,放在案上。
「奉左君令,請陳府君去昌邑一趟。」
陳琦癱坐在席上,面如死灰。
類似的一幕,在兗州好幾個郡國同時上演。
張飛去了東平,抓了東平相。
劉琰去了任城,抓了任城相。
袁渙去了梁國,抓了梁相。
每一次行動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廢話。
被查的官員有反抗的,有逃跑的,有自殺的,但更多的是像陳琦一樣,癱坐在那裡,等著被抓。
消息傳回昌邑,整個山陽的豪強們坐不住了。
他們聚在城中的酒肆里,低聲議論,滿臉憤懣。
「劉備怎麼一來兗州就開始整治官員?黃巾未平,誰給他出的主意?」
「聽說,是採用王暢的老法子。王暢的兒子前幾天去了州府,跟劉備商量了很久,或許就是在說此事。」
「王謙?我就說嘛!劉備在豫州都不這麼亂來,原來是有人給他支招啊!王謙要做什麼?他不是兗州人?」
「王暢當年當南陽太守,就是這麼幹的。得罪了多少人啊?如今他兒子又來這一套,這是要把兗州的天捅破!」
議論聲此起彼伏,越來越大聲。
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坐著一個人,正端著酒盞,面無表情地聽著。
那人正是王謙。他本是來喝酒的,沒想到聽見了這些話。
他放下酒盞,站起身,走到那群人面前。
「諸位。你們方才說,是王謙給左君出的主意?」
眾人愣住了。
有人認出了他,臉色一變,連忙低頭。
王謙看著他們,目光如刀。
「我王謙什麼時候給劉備出過主意?你們聽誰說的?」
沒有人答話。
王謙冷笑一聲,轉身走了。
「好你個劉備啊。」
他出了酒肆,走在街上,越想越氣。
「你在昌邑貼告示、抓貪官,那是你自己的事,跟我王謙有什麼關係?怎麼就成了我出的主意?」
他快步走向州府,想去問個明白。
可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
他站在州府門前,看著匾額,忽然冷靜了下來。
他想起那日去見劉備,自己確實說了幾句關於父親王暢的話。
他說這話,本是想在劉備面前擺擺譜,顯示王家是有來歷的。
沒想到,劉備轉頭就把這招用上了,同樣的招式,王暢用過,劉備再來用,那所有人都會知道這就是王家的手段,解釋不清的……
就算是劉備自己想效仿,那也是王暢開的好頭,跟王家脫不了關係。
這怎麼解釋呢?
王謙悶著臉回了高平。
劉表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卷書,卻沒有在看。
他聽著窗外的街談巷議,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薛蘭坐在他對面,正在擦拭佩劍。
邊讓在角落裡整理書簡,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又低下頭去。
「景升。」薛蘭忽然開口。
「你說,劉備這是什麼意思?」
劉表放下書,道:
「什麼意思?肅貪而已。」
薛蘭皺眉:
「肅貪?他一個左將軍朔州牧,跑到兗州來肅貪?這不是越俎代庖嗎?打他的仗不就行了。」
劉表笑了:
「子正,你還沒看明白?肅貪,也是在立威。」
「打仗要錢,錢從哪來?朝廷?朝廷現在什麼樣子你不清楚?」
薛蘭一怔。
劉表笑道:
「他要去打東郡黃巾,可兗州各郡國的守相,有幾個是可靠的?
三互法在這沒用,一直是我們兗州人當兗州的守相,那些官員背後都有人,有的通著雒陽,有的通著黨人,有的本身就是鼠首兩端,跟蟻賊眉來眼去。
他若不打掉幾個,等他在前面打仗,這些人在後面捅刀子,劉備受得了?聰明點的,就該在劉備來到兗州之前掛印封金,這樣錢也撈到了,人也跑了。」
薛蘭若有所思。
劉表繼續道:
「至於為什麼用王公的法子嘛?自然是借王家威名行事,王公是天下名臣,他的法子舉世皆知。劉備用這招,既有了手段,又有了名目。至於王君願不願意頂這個名,那是另一回事。」
薛蘭道:「可這不是王君出的主意。」
劉表又笑了:
「是不是他出的主意,重要嗎?重要的是,兗州人都知道王公的兒子去郡治見過劉備,這就夠了。」
「二世二公的家傳嫡子會見過劉備後,劉備就用他父親的辦法動手整治官員,你覺得兗州人相信此事與王家無關?」
王謙也是氣不打一處來:
「景升,我這是被劉備給耍了啊,你說,這劉備下一步會做什麼?」
劉表想了想,道:
「等關羽、張飛他們把那些貪官污吏抓回來,把錢糧交出來,等兗州各郡國都怕了他,他就該動手平蟻賊了。」
「手裡有強兵就是豪橫啊,做事無所顧忌。」
「東郡的黃巾,撐不了多久。」
「兗州是非之地,不能久留,我們得早日啟程去雒陽。」
王謙靠在憑几上,閉上眼睛。
窗外傳來蟬鳴,聒噪不休。
他聽著那聲音,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自己本想在劉備面前擺擺譜,結果被人家反過來利用了一道。
這個劉備,還真是一點虧都不願意吃。
邊讓笑道:
「景升,之前你說要見識見識這天下名將,現在你可見識到了。」
劉表苦澀道:
「此子確實不好對付,他的潛力要比何進大得多,但何進要比他好控制,所以我還是會選擇何進。」
王謙點頭,心有餘悸:
「這一點,我們都一樣。我寧可跟隨的大將軍蠢如豬狗,也不願意左將軍賊如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