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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虞與玄德共進退,河北之行,方略定也

2026-10-03 09:30:20 作者: 劍閣少女

  第三百六十五章 虞與玄德共進退,河北之行,方略定也

  九月的第一天,雒陽下了場小雨。

  秋雨連綿無絕期,過了此月,天氣漸漸變得越發寒冷。

  因而九月授衣乃是歷朝定製。

  皇帝會在這一天賜予將士冬裝,準備在冬季發動對黃巾軍的最後打擊。

  河北黃巾的壽命隨著張角病危也來到最後關頭,劉宏賜予劉備冬衣後,劉備也要著手動身去河北了。

  在離開之前,劉備入了宮。

  劉宏坐在卻非殿中,手裡捧著一卷竹簡,竹簡上是今年冬衣所花費的清單。

  軍餉可以拖欠,但冬天不給兵士發冬裝,兵士受凍餒之困,那底層的老百姓更會遭殃。

  與其冒著繼續激發民變的風險,這點錢劉宏還是願意出的。

  「玄德,河北諸軍的冬衣朕已經讓人運送去了,此番在年末之前,務必要平息太平道。」

  劉備坐在殿中,低著頭。  「謝陛下賜衣,臣定早日平息霍亂。」

  說完,他擡頭看著周圍的宮室,卻非殿是光武帝最早作為寢宮的地方。

  劉宏特地從嘉德殿轉到卻非殿,大抵是圖個心理安慰,想像光武一樣完成漢室中興。

  「你做事,朕還是放心的。」

  劉宏擺了擺手。

  「此番授衣,朕也給你的妻妾準備兩百匹陳留襄邑出產的好錦。」

  「今年兗州服官所進貢的,朕留了些,令人給你做了一身冬裝。河北冷,穿厚些。」

  蹇碩接過袍子,疊好,放進托盤中,送到劉備面前。

  襄邑的絳地交龍錦和蜀錦不同,蜀錦以青著稱,絳地交龍錦以大紅聞名中原。

  劉備接過錦衣,詢問道。

  「陛下,臣何時能動身去河北?」

  劉宏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不急。秋請的使者還沒走完。等他們都走了,你再走。」

  「皇甫嵩在河北,諸事應當不會出問題,晚到一天早到一天都一樣。」

  「等消息確定了你再走。」

  未幾,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張讓走進來,躬著腰,手裡捧著一份帛書。

  「陛下,安平王在邸閣中自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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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宏的眼神頓了頓。

  「自縊?」

  張讓把帛書放在案上。

  「看守說,昨夜還好好的。今早送飯去,發現人已經吊在樑上了。留了一封遺書,承認勾結張角,圖謀不軌。」

  劉宏拿起帛書展開,看了一眼,便放在案上沒當回事兒。

  「那就省事了。傳旨,安平王劉續大逆不道,父子皆斬。安平國,除名。」  「之前反對安平王復國的李燮,倒還被他說中了。」

  蹇碩笑道:「現在京師雒陽的人都說:這南鄭李固父子可真是,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啊。」

  劉備聞言默默擡起了頭。

  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是漢末比較出名的一個典故。

  相傳梁氏外戚縱橫朝廷時,皇祚旅絕,三公李固、胡廣、趙戒都建議立清河王劉蒜。

  但梁冀想立蠡吾侯劉志為帝,李固堅決反對,梁冀憤憤不樂。

  漢制,改立皇帝,必須由三公聯名簽署狀書,後來董卓改立劉協,也是走的這一套流程。

  梁冀奈何不得,只得將李固免職,最後才立了劉志為帝,即漢桓帝。

  對於劉續這種能威脅到劉宏繼承法理的,還跟太平道不清不楚,基本上是沒有活路的。

  劉宏之所以花費大價錢把他從張角手中贖回來,完全是為了不讓張角利用劉續分裂天下。

  「下邳王劉意呢?」

  張讓道:「下邳王已經啟程歸國。剛過彭城。」  「昨夜傳來訃告,下邳王,暴病卒於徐州。死因不詳……」


  劉宏把文書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又放在案上。

  「擬詔,國家蒙難,宗室不幸,下邳王暴病而卒,朕心甚痛。賜諡曰哀,其子襲爵……剩下的話你們自己寫吧。」

  蹇碩點頭。

  「唯。」

  劉備站在殿中,靜靜地看著這場風波風輕雲淡的化解。

  劉宏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一潭死水,製造一個諸侯王的暴斃,輕而易舉,而劉意的兒子,大抵也是活不過明年的。下邳國也要國除了。

  「玄德,諸事落定,這幾日你便可以出發了。」

  劉備拱手。

  「臣想明日就動身。河北之事,不能再拖了。」

  「冬季軍資耗費更大,兵士征戰多日,士氣疲敝,越拖下去越不好打。」

  劉宏把兵符放在案上。  「你去河北也好。」

  「但朕有一條,河北的蟻賊必須全部斬盡殺絕,一個不能留。」

  「你之前在中原拔民徙邊是為了削弱黨人,朕不在乎。」

  「可河北之事,必須做絕。」

  劉備眼神一顫:「陛下……」

  劉宏眼神中露出了劉備從未見到過的狠辣之色。

  「你不必多言,河北的蟻賊必須殺盡。」

  「所有張角的同黨一個不能留。」

  這話一出,劉備毛骨悚然。

  「陛下,張角固然可惡,可不是所有蟻賊都是自願加入太平道得。」

  「河北諸事,陛下可能不清楚,蟻賊不事生產,四面流動,以抄掠為生,所過之處如蝗蟲過境。沿途大小村聚皆被洗劫一空,百姓沒有生路,這才被迫捲入太平道。」

  「多少人本心純善,並無反抗朝廷之意。」  「也不是所有蟻賊都相信太平道,如果給他們一個活命的機會,他們未必還會造反。」

  「不如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發配充軍、徙邊,哪怕沒為官奴都要比殺了要好。」

  靈帝厲聲道:「不可,朕說過,和張角有關的一切必須毀滅。」

  「所有河北太平道都得死!!!全部殺光,一個不留!」

  劉備眼神恍惚,這個命令,其實劉宏之前已經下達過。

  在黃巾起義之前,一直在朝中庇護太平道得劉宏和起義後,對太平道斬盡殺絕的劉宏相比,心態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太平道起義本身就是劉宏執政生涯中的一個污點,是他自己醞釀出的這場戲。

  當戲子演砸了,反過頭來對抗金主,在背後投錢的金主自然怒不可遏,巴不得太平道徹底毀滅。

  劉宏就是一個人也不要,也不想看到太平道殘餘勢力繼續活動在民間,更別說這事兒不僅牽扯到劉宏,還牽扯到永樂太后和整個宦官陣營,這些全是親太平道的勢力,最後鬧到這個結局不好收場。

  無論如何,太平道都必須覆滅。

  當然這只是靈帝惱羞成怒之下發泄怨氣的方式之一。

  另一則更為麻煩的事情是,太平道起兵後,破壞了河北各地的生產活動。  從二月起兵,一直打到年末,各地百姓也無法安心從事生產。

  就漢末這種年年天災的情況下,民間百姓再經過戰爭洗劫,家中根本就沒有餘糧了……

  冬天怎麼種糧食?就是下半年平叛局勢穩定,中原百姓秋季能種了冬小麥,那也是明年四月才能收穫。

  在此期間,民生凋敝,河北尤甚,根本養不活……

  就是那些沒有被戰爭捲入其中,趁亂逃進大山裡的農民也未必活得成,更別說那些被捲入太平道的流民了。

  幾十萬人可不是個小數目,養到明年春天,這不單單是政府財政破產的問題,民間經濟也會因為戰爭加速崩壞,如此往復循環,日子越過越差。

  朝廷再從沒有破產的百姓手中征糧去養活黃巾軍殘賊,那勉強能活下去的農民接下來也會造反。

  所以,擺在靈帝面前的其實只有一條路,堅決不接受蟻賊投降,降了也殺,直接從物理層面超度,更具備經濟性。

  因而歷史上不止是皇甫嵩在河北大行屠刀,在南陽,朱俊也不接受黃巾投降,投降了繼續打,打到全殺完為止。


  此番漢靈帝制定的冬季目標很明確,無論是南陽的殘賊,還是河北的殘賊能殺就全殺了,一個不留。

  漢朝末期就處理不了流民問題,已經反叛過的流寇,無論其性質如何,隨時都有可能因為飢餓再度造反,朝廷也沒錢賑災,乾脆一窩蜂殺完算了。

  當然,還有一條比較危險的路子,就是像潁川的劉翊一樣,通過地方豪強吸納流民進行賑災。  然而,代價也很龐大,無非是豪強趁著戰亂加劇兼併人口、土地,朝廷賦稅越發收不上來,最後也是剩下還在交稅的自耕農生活越來越苦,活不下去就起義。

  這種問題是沒有解決辦法的,熵增是不可逆轉的。

  漢靈帝選擇的辦法是靠著朝廷武裝強行屠殺,無論是出於私憤,還是公憤。

  連續在一年內經歷了太平道起義,天師道起義的靈帝都不想道教組織繼續活動在民間。

  「陛下,臣聞,天子為天下父,故天下人曰:鉅公也。」

  「又者,《夏官》云:王畿內縣即國都也。王者官天下,故曰縣官也。」

  「無論是叫陛下,還是鉅公,還是縣官,天子都當以牧民為責,以安民為己任。」

  「黎元百姓,視天子如君父。」

  「既為君父,不得不體量子女之艱難。」

  「百姓深陷水深火熱,被張角蠱惑,故而起兵洗劫州郡,河北百姓被波及其中者何止十數萬,多數人無心為賊,被迫從賊爾。」

  「臣以為,當簡拔良人徙邊,任其保衛邊州贖罪。諸婦人童子哪怕沒為官奴也是陛下仁善之舉啊。」

  「當今天下紛亂,捲入戰亂而死者何止百萬?」  「若要保全社稷,陛下不得不深思良策,臣愚昧,竊以為殺盡太平道不妥。」

  劉備說完,拱手而立。

  他也知道漢靈帝心裡堵著氣在,也不奢求像劉宏以前一樣只殺惡首,余者不問了。

  黃巾起義,是劉宏執政生涯的轉折點。

  在此之前,他還稍稍有些明君氣象,體諒民生、收復失地、對抗朝臣、鎮壓起義也只是針對賊首,一旦地方有冤情就及時派遣清廉官吏去處理。

  可在黃巾起義後,劉宏受到巨大打擊,遷居南宮後更是徹底變為了一個陰狠歹毒的帝王。

  他發現無論自己怎麼做,地方上的農民起義都不會停止,那麼乾脆就動手殺完了。

  以前那些偽裝自己的遮羞布也被扯得乾乾淨淨。

  現在天子就不裝什麼賢君聖主,本相畢露了。

  勿論劉備怎麼勸,靈帝都堅持,太平道必須殺絕。

  「陛下以前不是這樣的,在交州、在益州,早年陛下都能體諒板楯蠻、交州蠻人風俗不同,生計艱難,反叛了也只誅殺惡首,免其罪行,怎麼如今到了中原,面對幾十萬被波及其中的黎庶,卻視若罔聞呢。」

  劉備下拜道:「陛下,親近張角者,自當夷滅三族,太平道得神使、大醫們也當滅三族,可除此以下,都當赦免。」  「哪怕不能全免罪,較晚被捲入太平道的河北百姓,也是受害者,應當被減罪。」

  「罰他們去左校,無論是城旦舂、隸臣妾、還是鬼薪、白粲都可,敢請陛下施恩天下。」

  殿中無言,唯獨餘下劉宏冰冷的眼神。

  「左君要是不想去……乾脆就留在京都。」張讓道。

  「左君這些年名震天下,也是越發愛惜名聲了。」

  「這些髒活就交給皇甫嵩去做吧。」

  劉備搖頭道:「下官絕非愛惜名聲,委實惋惜漢家子民。」

  「那是朕的子民!朕當初給他們活路,他們不要,現在跟著張角反了,朕怎麼能饒恕他們?」劉宏胸膛起伏。

  「即刻趕赴河北,殺光太平道,張角就是死了也得挖出來鞭屍,傳首京都。」

  「那些個神使、大醫,一個不能留,全部滅三族!」

  「陛下!」劉宏說完便轉身離去,劉備看著越發冷酷的天子,心中也是一涼。

  別的不說,正史線的劉備絕對是秦漢時代最寬容的君主,哪怕扣的有人質,從來是對事不對人。  孟達、劉封、黃權、糜竺的子孫在季漢一直活得好好的。


  有司奏請懲罰,劉備也不牽連其家人。

  像張飛這樣丟了徐州,關羽這樣丟了荊州的,在己方陣營按理說那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放在曹魏、孫吳早就被踢出局了。

  劉備卻對他們的後代照舊庇護。

  在曹魏陣營的劉備故吏,除了陳群,就沒有一個不維護劉備的。

  這就是英雄的人格魅力。

  哪怕手底下因為現實原因跳槽了,也覺得前老闆人不錯,這就很難得了。

  劉備有魄力去做出這種道德決斷,並自行承擔後果,這才是英雄所為。

  人在亂世中很容易迷失本心,保持本心反而是相當難得的。

  針對太平道一案,劉備的意思不是說不能殺。

  賊頭子那確實該殺,傳教的神使也該殺,甚至是最早跟隨張角傳教的那群人都該殺。  問題是,太平道起兵後,被迫卷進來的河北百姓,這怎麼算呢。

  說他們是太平道,好像也是,但人家也不是自願的。

  封建農民軍起義後本身就是到處殺燒搶掠,女人就強姦了拉進隊伍里,小孩賣了當奴隸,老人殺光,青壯年強行編入軍隊當炮灰,這是常見事兒。

  把這部分人一併打為造反的匪類,斬盡殺絕,未免不近人情。

  沒有保護好自己國內的百姓,讓他們被迫屈身從賊,難道說國君就沒有問題嗎?

  劉宏行事,未免有些不負責。

  這就是他和歷朝頂級君主之間得差距。

  無法處理過於龐大的流民團體,劉宏就想著把責任推給太平道,各地官員也推諉給張角,讓流民都去河北養難民。

  結果張角養不活,開始走世俗路線造反了,朝廷又只能搞大屠殺。

  流民問題不是靈帝一朝養成的,問題是你皇帝就算解決不了,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啊。

  這麼殺下去,不給投降的機會,那其他不在河北的黃巾軍看到了還敢投降?

  無辜被捲入太平道得農民敢向官兵投誠?  唉,劉備離開禁中後,一再向靈帝上書,請求赦免半數河北黃巾,靈帝卻只批了一字,殺。

  好吧,天下終究是你劉宏的。

  劉備沒話說,轉頭就回到北闕甲第,準備回朔州了。

  臨行前,劉備去看了一眼劉虞,馬上劉虞也要趕赴甘陵國上任了。

  聽聞劉宏要在河北搞大屠殺,劉虞也是氣得不行。

  「玄德,你真要走?」

  「你這麼走了,可就是違詔啊!」

  劉備揪著自己的衣領無奈道:「難道讓下官親眼看著漢家百姓一個個被殺嗎?」

  「我當初,為何不遠萬里在北疆拚死血戰?」

  「為的是守護長城後的漢家天下,黎元百姓都殺了,要這天下有何用?」

  「百姓不是人人擺弄的道具,不是草木禽獸,他們是活生生的人。」

  「朝堂上清濁鬥法、儒道相爭,鬧到最後居然讓天下黎元承擔代價,這滿朝公卿,乃至天子,當真就沒有一點良心嗎?」  「陛下絕非痴愚,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劉虞見劉備情緒激動,安慰道。

  「事情走到這一步,誰也不願意看到,但能如何呢,別人能懈怠,你我不能,我們是漢室宗親,只要天下還有一絲振興的希望,就覺不能放棄。」

  「文饒公離開了朝廷,朝中正氣漸消,邪氣漸長,呂強死後,清流宦官們也陸續離開了,陛下身邊的閹黨多是奸佞之徒,朝中現如今就你這麼一個撐天的脊樑,你可千萬不能逞一時之勇啊。」

  「你走了,我大漢朝怎麼辦?」

  劉虞將劉備拉著坐下,劉備聽完劉虞的話也是消了不少氣。

  本身歷史線的劉備性子就烈,雖然是鄉豪出身,但對待底層人的態度,要比其他軍閥好的太多。

  劉宏和劉備出身不同,觀念也大不相同。

  像劉宏這樣的政治家,所展現出的仁政、愛民的一面,多數是為了維護自身形象和統治穩定。

  本質上,政治家們根本就不會在乎底層百姓死活。


  劉虞和劉備,確實算是三國里較為不錯的代表了。

  「那伯安公你,怎麼看此事?」

  劉虞思索道:「甘陵國就在廣宗邊上,我有一計。」  「皇甫嵩不是和玄德一同作戰嗎?他……哼,估計你不讓他殺,他也不會同意。」

  「畢竟,按人頭算軍功呢,這都是關係著他們的仕途,你就算阻止河北諸將殺蟻賊,他們也照舊會濫殺無辜,殺良冒功。」

  「與其如此,咱們不如將計就計。」

  「找機會破了廣宗城,朔州軍把人往甘陵國帶,能帶一個是一個。」

  劉備驚訝道:「那伯安公你……」

  劉虞搖頭道:「這你不用擔心,現在整個甘陵國老夫說了算,天塌下來,先砸著老夫。」

  「老夫想辦法問鄉豪們要糧,先度過這個冬天再說。」

  「如今天下大亂,百姓四處流竄。」

  「老夫找機會把他們分批送往朔州、并州、幽州,在軍中當陪隸也好,安排當官奴也好,總比被殺了強。」

  「說實在話……漢家天下糜爛成今天這個地步,民不聊生,我們這些漢室子孫也是有責任的。」

  劉備看著劉虞的眼睛,默默流露出敬佩之色。

  別說,劉虞雖然好名,剛愎自用,但為人絕對沒的說。  「那此番,在下與伯安公一起去河北,同進退。」

  劉虞握著劉備的手笑道:「多年沒有與玄德並肩作戰了,虞也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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