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北闕甲第納新弦,頂級國色須有政治靠山
永樂宮的燈火在入夜後一盞一盞熄滅,只剩下正殿的幾盞還亮著。
鄒虞跪坐在女官的屋舍中,面前是一隻打開的木箱,箱子裡裝著她入宮來的衣物。
她把衣物一件一件疊好,放進箱子。
「虞兒。」
鄒虞擡起頭,董太后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常服。
她走進屋中,靴子踩在地板上,聲音很輕。
鄒虞立刻站起身,低下頭。
「太后。」
「免禮。」董太后走到騶虞面前,伸手撫了撫她的頭髮。
手指從發頂滑到發梢,目中含波,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
「你在朕麾下時間雖然不長,朕卻把你當做親閨女看待。」 鄒虞的嘴唇動了一下:「奴婢謝過太后。」
董太后的手從她頭髮上收回來。
「今後去了左將軍府,可要幫朕勸勸左將軍,要為我董家,為董侯行事。」
「左君在朝中勢單力孤,唯有朕能做他的靠山。他過得好了,你的日子才好過啊。」
鄒虞抿著嘴角,沒敢答話。
董侯劉協是靈帝的幼子,也是董太后的心頭肉,自從王美人被何後毒殺,劉協一直是太后撫養。
永樂宮裡的每個人都把董侯掛在嘴邊,走到哪裡都要提著。
董太后扶持孫兒,來日垂簾聽政之心,昭然若揭。
鄒虞低下頭,聲音輕柔:「妾盡力而為。儘量使左君更喜歡些。」
鄒虞倒也聰明,一個妾能影響得了劉備這種視女人如衣服的豪傑?
劉備對待女子完全就取決於一個因素,有沒有政治價值反哺劉氏家族,或者在仕途、在經濟上幫助劉氏家族。
樊璇從常山追了劉備一路,好多年了,就因為她出身一個縣令之家,家族沒有助力,劉備看都不看她一眼。 頂級的美貌和政治資源搭配,才是絕殺,光長得漂亮對劉備這種事業狂來說有個屁用。
鄒虞深知,如果不是董太后想要以此籠絡劉備,正好劉備也有此政治需要,他根本就不可能看得上一個西涼小地主家庭出身的良家女,鄒氏的老爹最多也就是個縣中小吏,五年前劉備都看不上一個縣令之女,更別說小吏之家了。
董太后見鄒虞面露難色,很快伸出手,把她摟進懷裡。
鄒虞的臉貼在董太后的胸口,能聞到她身上沉水香的氣味,董太后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朕知道,這很困難,但無論如何,你都要讓左君倒向董侯,帶著任務去,永遠不要忘了這一點。」
鄒虞無奈地閉上眼睛。
永樂宮的日子像一潭死水,再大的風也吹不起漣漪。
她十三歲入宮,在這裡待了兩年,每天練騎術、禮儀,日子過得像一本翻來覆去讀了許多遍的書,每一頁都熟悉,每一頁都乏味。
她知道自己的命不在自己手裡,董太后把她送給誰,她就得跟著誰。
她從沒有想過會跟著一個年輕的大縣侯做妾,可即便是作為政治工具,鄒虞也沒有把握玩得過歷經官場多年挫磨的左將軍。
身如雨中浮萍,隨雨水漂流爾。
「臣女明白。」 董太后鬆開她,退後一步,看著她的臉。
燭火在美人臉上跳動,勾勒出絕美的容顏。
「去吧。你的嫁妝,朕會讓人一併送到北闕甲第。」
鄒虞跪下行禮,額頭觸地。
起身後,目送太后離去。
……
翌日,北闕甲第,左將軍府邸。
納妾的禮儀很簡單,比娶妻冷清得多。
沒有花轎,沒有鼓樂,沒有賓客。
一輛青簾馬車停在側門外,鄒虞從車上下來,穿著一身黑紅相間的深衣,頭上戴著簡單的銀簪,手裡捧著一隻木盒,盒子裡裝著送給正妻杜氏的禮物——一對玉鐲。
這是董太后賜的。
正妻杜氏在關中,不在雒陽,她只需對著空椅子行個禮,把禮物放在椅子上,就算禮成,也算過門了。 劉備站在堂中,穿著一身絳色深衣,沒有戴冠。
鄒虞走進來,腳步很輕,裙擺拖在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在堂中站定,擡起頭,看了劉備一眼,又低下了。
「拜。」袁渙等幾個親隨都在堂中做了簡單的慶賀。
妾是奴婢,過門只能走偏門,不能走正門。
還得得到主人和女主人的許可方可入室。
鄒虞躬身行禮,劉備彎腰,扶起她。
劉備的手很大,手指細長,掌心有厚繭,握著她纖細的手臂時,像握著一截樹枝。
鄒虞站起來,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隔著衣料傳到皮膚上,熱乎乎的。
「禮成。」
袁渙帶著幾個僕人退出堂外,陳到等人都去喝酒了。
至於傅燮則趁著秋請時分去弘農看望病重的劉寬,估計這幾天也該回來了。 待賓客走後,門帘落下,堂中只剩他們兩個人。
劉備鬆開鄒虞的手臂,低聲道。
「按制,諸侯妾曰姬,今後在府中某便呼卿為鄒姬。」
「鄒姬住東廂房,那邊已經令人收拾好了。」
「幾個僕從都是袁君尋來的,甚是可靠。」
「我與諸幕僚飲完酒,再來看你。」
鄒虞低著頭。
「多謝左君。」
劉備轉身走出堂外。
鄒虞站在屋舍中,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廊道盡頭。
她才擡起頭,看著空蕩蕩的堂屋。
幾個婢子引著鄒虞回房舍。 廂房不大,一張床,一張案,一盞燈。
床上鋪著新被褥,被面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
鄒虞在床沿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窗外的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劉備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
「許久沒吃東西餓了吧?廚房煮了粥。」
鄒虞看著那碗粥,熱氣裊裊升起。
少女臉色多了一層紅暈。
「多謝左君,實不相瞞,妾身只吃過了朝食,到此時分早就餓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燙,舌尖被燙了一下,她急忙將舌頭縮回去,吐著嫩舌,嬌俏可愛。
「燙。」 劉備在案邊坐下,看著鄒虞小口喝粥。
這丫頭果然是西涼出身,比關中的杜氏還自來熟些。
三言兩語就跟劉備說熟絡了。
說起來,邊州這種地方,就不產中原式的小家碧玉、溫婉柔和的士大夫家庭出身的貴女。
邊州女子,從小見慣殺戮,性情多數是開朗些的。
一碗粥喝了半盞茶的功夫,喝完了,她才把碗放回案上,用帕子擦了擦嘴。
「左君倒還是個體貼人物,要是餓著行周公之禮,妾身怕是半夜就要跑到後廚尋吃的了。」
劉備笑了笑。
「你倒還真不講禮數,這般性子與夫人應當合得來。」
「合不來又如何,夫人是妻,妾是奴婢,就是打死妾,妾都不敢反抗。
還望左君今後多多照拂,莫要讓妾真被打死了,妾要的也不多,在府中餓不死、凍不壞就好,只要左君不趕我走,妾什麼都依左君。」
鄒虞拉著劉備手臂,靠近他的肩膀,溫軟的臂彎中,劉備感覺得到少女的心跳加快了幾分。 無親無故,身在他人屋檐之下,還是政治交換品,那就只能靠著柔和手段討好著劉備生存,鄒氏倒也是看得清形勢的。
至於董太后的吩咐,她是一點不敢放在心裡。
畢竟嫁到了劉家,生死真的就捏在劉備手裡。
惹怒了一個大縣侯,他殺個妾跟殺雞一樣簡單。
劉備倒也是察覺到了鄒氏的擔憂,他伸手拂開她額前的髮絲,女子容貌風月始現。
「你我本是陌路人,今逢佳期,偶然結為姻緣,勿論卿本心如何,劉備一定對你盡丈夫職責。」
「諸事且都放心,有事夫君自會處理。你安心生活便是。」
鄒虞的朱唇微微顫動,雖不知劉備真意,卻看得出劉備此言並未顧忌她的身份。
諸如董太后之事,劉備更是問也沒問。
「左君就不擔心,妾是太后派來的眼線?」
劉備笑道:「哪有眼線上來就說自己是來監視他人的。」
「你既然已把話挑明,想必心裡是拎得清的,不會做此無意義之事。」 「更何況,鄒姬也應清楚,董太后以你來左右劉家,未免小瞧劉備了。」
「好歹是從邊州的一個小鄉聚里一步步殺出來的將軍,什麼大風浪沒見過呢。」
鄒虞聞言,美眸低垂、俏臉微紅:「倒也是。」
「妾也以為太后想的太簡單了,妾身哪裡對付得了左君呢。」
「不被左君吃干抹淨就不錯了。」
「哈哈哈,為夫又不是饕餮禽獸,哪能吃了鄒姬。倒是騶虞,傳說中可是西方來的白虎呢。」
言此時分,劉備從袖中抽出刻刀,投向燭火,燭光在案上跳了一下便熄滅了。
帳子從鉤子上解下來,白紗落下。
鄒虞感覺到一隻手從她的肩膀滑到腰側,指腹上的繭擦過皮膚,粗糲的觸感像砂紙划過綢緞。
她沒有躲,身體繃了一下,又鬆開了。
纖細的手指主動解開深衣的系帶。
衣料很快從肩頭滑落…… ……
董太后說的那些話,對於鄒姬來說其實不重要。
她只是一個被送過來的奴婢罷了,既沒有能力也沒有後去支撐她去左右劉氏家族的政治導向。
而對於劉備這種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社畜來說,女子也根本不可能影響得了他的決策。
跟曹老闆這種小頭控制大頭的人相比,劉備的大部分時間始終是放在政治生涯中。
也不是說劉備就不好色,只是兩性關係在他的生命中可能只占百分之一。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要麼在增強自身能力、要麼在挖掘人才、擴充政治影響力。
漢末混的像樣的諸侯中,基本都因為後宮鬧出過笑話。
袁紹的繼妻劉氏,殺光了袁紹的妾室。
曹操寵妾滅妻,上位的卞夫人為族人索求名位無度,貪得無厭。
袁術妻妾互相殺滅,為天下笑柄。
呂布專愛部下妻,鬧得最後眾叛親離。 孫權妻、妾換了好幾輪,到最後皇后都不願意設立了。
鄒虞倒也看得出來,劉備就是個事業狂,沒心思放在兒女情長,諸如爭寵之類,大多沒什麼機會了。
因而在新婚之夜,鄒虞索求格外之多。
直到後半夜,劉備方才得以歇息。
「左君。」鄒虞輕聲喚他。
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鄒虞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眉毛,劉備眉骨很高,眉毛濃黑,指尖划過眉梢,睡夢中的劉備眨了一下眼睛。
「鄒姬還不歇息嗎?」
鄒虞縮回手,把臉埋進他胸口,笑盈盈道:「嗯。妾這就睡著了。」
帳中逐漸暗下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劉備沒有再說話,右手還摟著她的腰,溫熱的手掌在她皮膚上。
鄒虞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數到不知第幾下時,意識逐漸模糊了。
…… 清晨,鄒虞醒來時,身邊的人已經不在了。
被褥另一側是涼的,想必人走了很久。
她坐起來,把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窗外的天剛亮,陽光從窗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案上放著一碗粥,還是熱的,旁邊擱著幾碟小菜。
鄒虞坐在床沿,腳垂下來,渾身酸痛。
婢子侍奉著她起身梳洗,利落的換好了嶄新的被單。
「鄒姬好福氣啊。」
「左君年輕氣盛,又是當朝名將,正值壯年,此番平定了張角,只怕位居宰輔都不是難事。」
鄒姬吃著朝食,無奈道:「只怕以左君的性子,是不願意當三公輔政的。」
「嗨呀,除了三公以外,不還有太傅麼,聽說陛下還打算重置大司馬一職,大司馬位居上公,也不知誰人能擔任此職。」
大司馬在兩漢官職輪流變,在東漢其實就是頂替了太尉,與大司徒、大司空並列,後來又改成太尉,漢末又單獨重置。
在太傅不常置的情況下,三公就是頂級宰輔。 外戚當大將軍、驃騎將軍,則大將軍、驃騎將軍位在三公上。
這也就是所謂的上公職銜了。
其實也就是單純的朝廷班次問題,意義不大。
無論擔任何職,重要的是權,而不是職,職權分離是兩漢普遍現象,當什麼級別的公卿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加銜附屬著什麼權力。
女眷們只知道三公是宰輔地位高,大司馬、太傅名位高,實際上權和職是兩回事兒。
有些千石的官,要比萬石的宰輔實權還大得多。
這段時間,鄒虞在北闕甲第住了將近半個月。
劉備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在宮裡議事,有時去左校看望盧植,偶爾去東觀拜訪蔡邕一家子。
袁渙也會跟著,見見自己的大舅子和外甥女。
蔡邕這些年可是老實本分多了,經歷了直言被流放禍及家門後,就一心待在東觀著書立說,寫東觀漢記。
他平日裡所撰寫的《漢末昭烈行》也寫了不少,劉備征討鮮卑人的史料,已經基本寫完,當然這屬於私人著作,上不得面,具體實錄部分還要交給阮瑀來完善。
這二人就屬於跟班固一樣,幫著大將軍竇憲寫隨軍筆記歌功頌德,方便來日擴充軍閥影響力,文人刀筆麼,乾的就是這些活兒。 袁渙的倆外甥女,也不是幾年前的小娃娃了。
蔡琰十二歲,蔡琬十一歲。
袁渙打趣說,再過三年,老大就要出嫁了,不然蔡邕得交五算錢。
蔡邕寵溺道:「這點錢老夫還是交得起的。」
蔡琰則反駁說:「多多,舅父說得不對,潁川名士荀公之女荀采,十七歲才嫁人。」
「陰皇后十八歲才嫁給光武皇帝。」
「姎與妹妹要一直留在多多身邊,我們才不嫁人。」
袁渙和劉備都笑了。
袁渙戲謔道:「那可由不得你做主。」
……
如此,在京都的八月很快就要過完。
傅燮從弘農歸來,面色很不好看,劉寬的病情很重,估計很難撐到明年了。 這老頭飲酒無度,又心繫社稷,身為帝師眼見大漢朝日薄西山,老頭心裡不是滋味,又改變不了現狀,整日鬱鬱寡歡。
劉宏派人去看了兩次,太醫都說,積鬱成疾。
劉備從傅燮處聽說此事,心裡也不是滋味。
畢竟,劉寬這些年對劉備確實不錯,劉備也尋思著平了黃巾之後,得找個時間去拜會劉寬,權當送個別了。
回來後,見劉備神情疲憊,鄒虞不懂朝堂的事,也不多問。
她每天早起,給劉備準備朝食和夕食,洗他的衣裳。
劉備吃她做的飯,沒有誇過,也沒有嫌棄。有時吃得快,有時吃得慢,但碗底總是乾淨的。
鄒虞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歡。
有一天問他:
「左君,飯菜還合口嗎?」
劉備放下碗,笑道。
「合口,鄒姬做的,為夫都愛吃。」 實際上,鄒虞清楚,劉備是幽州生人,涼州人的飲食不一定吃得習慣。
但劉備也不擺譜,從來是有什麼吃什麼,無論合不合口味,都是誇讚居多。
鄒虞坐在他對面,就靜靜看著他吃。
每日的生活還算和諧。
但鄒虞有一事不太明白,明明自己還算是一個大美人,身材樣貌都好,怎麼劉備整日就不著家。
白天一整天往外跑。
實際上,這些天劉備一直在京都擴充人脈。
劉寬沒了以後,朝中無人,劉備行事比以往更加謹慎。
尤其是拉攏宗室陣營的力量,這需要時間。
大多一直忙到夜裡,才回來,有時早有時晚。
回來時身上偶爾有酒氣。
他累了便躺在榻上,鄒姬也不問劉備去哪,就安靜地給他按肩膀。 用手掌慢慢地揉,輕輕地搓,劉備的肩很硬,肌肉厚重的像石頭,揉了很久才軟一些。
劉備對鄒虞的防備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但隨著這些天的接洽,發現這女子確實心眼不算多,也是把自己當做丈夫看待的,便慢慢放鬆了戒備,真心把她當做自家人看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