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備、虞、公孫瓚大聯合,袁曹又待怎樣?
甘陵城的城門在暮色中緩緩合上,吊橋升起,鐵鏈絞動的聲響在空曠的原野上傳開。
城牆上火把已經點亮,光暈在夜風中搖晃。
劉虞站在城樓上,手扶著垛口,望著西方的天際。
夜風很大。
「父親。」劉和從城樓下走上來,他穿著一身玄色深衣,面容清瘦,眉目與劉虞有幾分相似,只是下頜的線條更柔和些。
他走到劉虞身邊,微微躬身。
「最後一批流民已經安全歸來。」
「秩序還算好。」
劉虞沒有回頭,他的目光還落在西方那片漆黑的天際線上。
「玄德呢?」
劉和猶豫了一下。
「還沒看到朔州軍大纛,聽說左君於黃昏時分在界橋斷後,是最後一批走的。」
劉虞的手指在城磚上攥了一下。城磚冰涼,表面的青苔滑膩,他的手指滑了一下,又扣住了磚縫。
「該不會跟皇甫嵩打起來了吧。」
「如果真打起來,此事委實不好處理。」
劉和站在父親身後。
風吹過來,城樓上的火把晃了晃,光暈明暗不定。
「父親,孩兒以為,應當不會,左君做事自有分寸。」
劉虞轉過身,看著劉和。
「不管怎麼說,先派斥候去打探。快去。」
劉和抱拳,轉身走下城樓。
靴子踩在階上的聲音越來越遠。
劉虞重新轉過身,扶著垛口,望著西方。
斥候的馬蹄聲在城外響起時,遠方地平線上正好來了一隊人馬。
「朔州軍來了。」
劉虞大喜過望,連忙從城樓上跑下來。
他站在城門口,面前的火把照著他的臉,眼袋很重,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在劉備部署河北事宜的這段時間,劉虞也是費盡心力,晝夜難眠。
「開城門,落吊橋。」
吊橋落下。隱約可見遠處的官道上,火把的光在黑暗中跳動。
光點越來越近,越來越亮,馬蹄聲也越來越響。
打頭的是一匹白馬,劉備騎著的盧馬,走在隊伍最前面。
身後是關羽、張飛、趙雲、徐晃、韓當、陳到,朔州軍的騎兵排成兩列,馬蹄聲整齊。
劉虞快步迎上去,靴子踩在碎石路上,險些絆倒,劉和伸手扶住他,他甩開劉和的手,繼續走。
劉備翻身下馬,單手抱拳。
「伯安公。讓公久等了。」
劉虞上下打量著劉備。
「玄德。皇甫嵩沒來追?」
張飛從後面策馬上來,聽見這句話,冷哼一聲。
「皇甫嵩?他敢?」
劉虞看了一眼張飛,嘴角提了一下,語氣鬆弛。
「這是當初在幽州跟隨玄德衝鋒陷陣的張益德吧。一別數年,也長大了不少。就是脾氣還是沒改啊,哈哈哈。」
張飛撓了撓頭,咧嘴笑了。
劉備點頭。
「益德這些年性子其實也改了不少。倒是伯安公始終沒變。」
劉虞搖頭,笑容收了回去。
「天下人皆求虛名,而我劉虞求實名。我雖然貪名,卻也做得是為國為民的大事。這有什麼好變的。」
他拉住劉備的手,往城裡走。
「走,進城喝酒去。」
甘陵城的國相府還算寬敞。
正堂中已經點上了燈,燭火通明,照亮四壁。
案上擺著酒食,炙肉,煮菜,精米飯,河北羹魚,還有幾壇酒。
劉虞把泥封拍開,酒香在堂中瀰漫。
劉備被拉著坐在客位,劉虞坐在主位,劉和坐在下首,關羽、張飛、許褚、趙雲等諸將分坐兩側,袁渙、簡雍、徐庶分坐在文士席。
宴席時分,劉和站起身,走到劉備面前,雙手遞上一塊木牘。
「東海郯縣劉和,字元宗,拜見左君。」
劉備接過木牘,擡起頭看著劉和。
劉和的面容清秀,眉目間自有股書卷氣,他的眼睛和劉虞很像,一看就是父子。
「這位莫非是伯安公的孩子?」劉備看著劉虞。
劉虞捋了捋鬍鬚,笑道。
「比玄德小兩歲。可惜不成器啊。」
劉備放下木牘,端起酒盞起身道。
「虎父無犬子。元宗有良臣之風。」
劉和低下頭,拱手道。
「左君過譽。」
劉備看著手中的木牘,拇指正好按在郯縣兩個字上,他尋思著,劉虞和糜竺還是同縣老鄉呢,便詢問劉虞認不認識糜竺。
劉虞搖頭:「虞生平未曾聽聞此人,只是聽聞東漢糜家有些錢,家主是誰不得而知。」
說來也不奇怪,劉虞清名滿天下,是宗室重臣,糜竺只是個富商,位在七科謫的賤籍,身份懸殊,兩者平日裡恐怕都沒機會見面。
如果不是亂世到來,糜竺根本沒機會走到前。
劉虞看了一眼劉和,又問道:
「玄德的孩子多大了?」
劉備笑道:「今歲夏日才出生,還不滿一歲。」
劉虞撫須又問道:「幾個孩子?」
劉備答道:「一子一女。」
「子女雙全,好啊,好啊。」劉虞笑容滿面:「我這兒也有一子,剛滿兩歲,比你女兒大些。」
「說起來,你們都是年歲相近,今後可多往來。」
這已經是劉虞在託付後人了。
須知,在漢代一般只有至交才會託付家人。
大抵也是劉虞察覺到漢朝局勢越發動盪,為自己前途感到憂慮了。
相比之下,朔州雖然偏遠,卻也真是個方便避難的風水寶地。
酒過三巡,閒話敘盡。
劉虞放下酒盞,看著劉備。
「玄德,你在廣宗做的事,老夫為之振奮。」
「不下五萬百姓,被你從廣宗城裡救出來。」
「那些紅巾軍及其家眷,那些被太平道裹挾的無辜之人,你都救走了,河北百姓欠你一個恩情。」
劉備搖頭道。
「備沒有做什麼,是他們自己想離開廣宗。」
「張角或用符水騙了他們,或用刀劍逼了他們,用妻兒老小的命拴了他們,他們才被迫與漢軍作戰,他們不是蟻賊,只是捲入戰亂的苦難人。」
「生於亂世,誰又不是水中浮萍呢?」
「劉備並非是愚善之人,若遇到萬惡之惡,當殺就殺。」
「遇到可救之人,也不忍他們平白死於戰火。」
「更何況,太平道之事,本就起於宮廷,朝廷不能使百姓安居,乃朝廷之過也。」
「你能這麼想,老夫很佩服。」劉虞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唉,這些年漢室衰頹,人懷異心,唯玄德不失忠節,又能憐惜民力。劉虞自愧不如。」
他看著劉備,眼眶有些泛紅。
「此番,這五萬人得以活命,全仰賴玄德。」
他站起身,端著酒盞走到劉備面前,劉備也站起身,劉虞彎下腰行禮,劉備連忙扶住他。
「伯安公,何出此言。君是劉備舉主,一日為主,終生為父。」
他端起酒盞,與劉虞對飲,劉虞的嘴角沾著酒液,笑著笑著,眼角滲出了淚水。
「夫君臣父子,名教之本也。玄德不從名教久已,你我之間,也不必如此。」
他放下酒盞,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當初文饒公在東都時,京都宗室多團結啊。而今也是各為私利,各奔東西了。唯有你我還能在此把酒言歡,共商大事。每每感傷時事,使人涕零。」
他走回座位,坐下。
「天子若要責罰,就讓他罰去吧。玄德以我為舉主,我是玄德舉薦人。無論誰下獄,另一方都跑不脫。」
劉備端起酒盞,抿了一口:「天子也沒有理由對你我下獄。至少平廣宗蟻賊,備沒有手軟。伯安公在甘陵國安民,也沒做錯什麼事。天子責問,我們就直言,料想也無可奈何。」
劉虞笑了:「說的也是。」
漢代儒生,其實效忠的不是天子,而是昊天上帝。
天子畢竟只是蒼天的兒子,蒼天才是他的權力來源。
而臣子只會對自己權力的源頭負責。
漢儒們經歷過兩漢數百年外戚專政,早已經習慣了架空皇權。
誰當皇帝其實不重要,漢儒們直接效忠的是大漢朝的社會制度。
像劉虞、劉備這樣的人為天子所器重,故而對劉宏有著特殊情感。
但他們的本心還是更注重大漢朝的存續。
他們忠於社稷,而非忠於君王。
因而,當他們覺得皇帝走錯了路,還是會想辦法阻止。
這其實也就是兩漢那些真正意義上的清流名臣在做的事。
無論是皇權威脅到社稷,還是外戚、宦官威脅社稷,總要有士人出來對抗,把朝廷引向正途。
漢朝中葉的士人很有骨氣,還跟魏晉南北朝見風使舵的廢物們不一樣。
他們是真的能為了江山社稷拚的頭破血流,滿門覆滅也在所不惜。
這就是漢朝士人最看重的氣節。
當然後來逐漸變質成清流士人們假借大義之名,行篡逆之實也是事實。
世道變了,人也會變。
劉虞又感慨道。
「那這些河北之民如何安頓?我提前打探過,幽州、并州飽經戰亂,本身就貧瘠,好似不再願意接受難民了。」
劉備點頭道:「此事備提前有所準備,已與河東郡、京兆郡、扶風郡太守聯絡。」
「京畿諸太守,多半願意接納流民,朔州的上郡、北地郡也需要人口充實。」
劉虞大喜:「好,好啊……」
「都在玄德眼皮子底下,那我就放心了。」
當夜諸將開懷暢飲,這些年劉備一直卷在政治中,只有跟劉寬、盧植、蔡邕、劉虞幾個人喝酒時才能盡興。
堂中的氣氛很快鬆弛下來。張飛端著酒盞,跟關羽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許褚啃著羊腿,滿嘴流油。
趙雲則坐在角落裡,慢慢喝著酒,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大戰方休,諸將征戰一年,也疲憊不堪。
都想著戰後領賞,沐假歸鄉之事了。
袁渙和徐庶、袁敏、劉翊低聲交談,已經開始籌劃兵士輪休,年節前輪崗事宜。
酒喝到月入中天。
堂中杯盤狼藉,酒罈空了好幾十個,滾在角落裡。
劉虞的臉紅了,酒意上頭,從顴骨一直紅到耳根。
他端著酒盞,腳步有些踉蹌,走到窗前,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亂晃,他的衣袍被風吹起來,貼在身上。
劉虞吟誦道。
「高祖創業,繼體承基。暫勞永逸,無為而治。耽樂是從,何慮何思?」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飄散。
劉備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這是班固的二京賦。」
劉虞點了點頭,醉醺醺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窗框。
「西京已然凋敝,老夫往來東都多年,那一片繁華之下,看到的卻是江山遲暮。如今張角授首,殘賊克日可定,可老夫還是覺得,天下不會就此安寧。玄德,這會不會是天下徹底崩塌的開始?」
劉備盯著窗外。
夜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月光照在屋外,青石板上泛著銀白色的光。
不得不說,劉虞的直覺還挺對,黃巾起義的結束,就是漢朝徹底崩壞的開始。
黃巾軍已經把基層治理打爛了,社會原子化,到處都是趁亂起兵的山賊流寇。
野心家們看到了漢王朝內政腐敗,群雄逐鹿,此起彼伏。
漢靈帝雒陽縣令的身份從此徹底坐實。
這天下,有識之士都拚盡全力救過,然則王朝末年百病纏身,積重難返,絕非一味猛藥可救。
勿論劉宏用什麼手段都是沒用的。
劉備這些年看清了現狀,也在思索別的救國之策,得慢慢招合流民,積蓄力量,等待來日徐圖復興漢室。
若不然捲入黨爭先把自己卷死了,這江山就徹底沒得救了。
「愚以為,伯安公過於擔心了。江山代有才人出,陛下改變不了大漢,終究會有人去改變。」
「天下二三十萬劉姓宗親,總能有個爭氣的吧?」
「大丈夫行於亂世,當光明磊落。即使處於逆境,也當屈身守分,以待天時。」
「天時一到,漢家自有振興之日,今日所見種種不堪,都將灰飛煙滅。」
劉虞的嘴角一笑,劉備的話在他心中激起迴響。
「對,天時。」
「成大事者,天時不可缺。」
他的聲音逐漸低下去,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關中、朔州乃天下形勝。取朔州以為屏,可阻礙胡人南下,不使我漢家邊塞淪為胡塵。得關中以為資,積蓄人馬,總攬涼州強兵、巴蜀膏腴。有朝一日天下有變,復興漢室猶未可知。」
劉備酒意頓消,猛然回首,看了一眼劉虞。
要知道,劉虞可不是劉表、劉焉這種把想稱帝寫在腦門上的人,他縱然有野心,在漢室朝廷還在的情況下,也不會表露出來。
劉虞父子對漢朝是有感情的,董卓亂起後,袁紹舉薦劉虞在關東稱帝,劉虞都不接受。
憑藉劉虞的名望想當皇帝太簡單了,他是真沒有稱帝的心思。
但方才這句話到底是劉虞酒後胡言,還是另有所指,劉備根本不敢想。
「伯安公。這話可不能說與外人聽。」
劉虞擺手。
「玄德以為我喝醉了,其實老夫沒有。」
他的聲音清晰了些,醉意褪了幾分。
「老夫清醒地認識到,朝廷已經沒救了。大漢社稷正在土崩瓦解,黃巾平定之日,就是大漢分崩的開始。
陛下解除黨錮,准許州郡募兵對抗蟻賊,各地兩千石趁機豢養死士,各地豪強大宗,偽作賊人,肆意養寇。
大漢天下,實際上已經四分五裂。
今日之局面,如秦末群雄逐鹿,今後域中為誰家之天下,無人可知。
但老夫希望,如果朝廷有朝一日覆滅,我漢室子孫還能像光武皇帝一樣重振社稷。能擔此大任者——不多。」
劉備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繭,虎口的繭最厚,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
他看了幾息,擡起頭,月光照在劉備臉上,把眉骨和鼻樑的陰影投在眼窩和臉頰上,明暗分明。
「此話就此作罷。伯安公,不要再說了。」
劉虞點了點頭,他轉過身,走回案前。
「此話,只有我二人知曉,你心裡清楚就好。我等深受皇恩,不能忤逆陛下。然則,心底里也該有一桿秤。一旦京都有變,大漢這杆旗幟絕不能輕易倒下。」
「在老夫心裡,沒有什麼比大漢更重要。」
「縱然它現在百病纏身,腐朽至極,可老夫,還是愛大漢。」
劉備從窗前走回來,在案前坐下。
酒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像一條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窗外的月亮偏西了,從窗欞的縫隙里透進來的月光在地上畫出一道斜斜的光帶。
劉虞靠在榻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變得均勻,胸膛起伏緩慢。
劉和走過來,輕輕給他披上一件外衣,系好帶子,然後退到一邊,低著頭。
劉虞這樣的人,就算不是宗室,想必他也是個漢室忠臣吧。
他對漢朝的感情很純粹,在這個王朝為官,深受皇帝信賴,就是死也要維護朝廷。
至於漢軍殘暴的行徑,劉虞自然也是不滿的。
歷史上,劉虞跟公孫瓚決裂,其中一個原因也是因為公孫瓚在幽州姦淫辱掠無惡不作。
劉虞為人毛病很多,但不管怎麼說在治國安民這方面是沒的黑的。
他死後,幽州十幾萬人起兵為劉虞報仇,幾乎平推了公孫瓚,其人格魅力不可謂不強。
如果劉虞今後能在幽州坐穩,劉備再想辦法把師兄公孫瓚調到朔州,以劉備居中調和二人關係,說不定,劉虞、公孫瓚、劉備這鐵三角是真能成事。
劉備、公孫瓚驍勇善戰,劉虞擅長安民統轄後方。
袁紹、曹操聯盟真未必是對手。
就算再加一個袁術、再加一個劉表,劉備方勝算依然很大。
當然這都是很久遠以後的事兒。
目下,天下分裂之兆越發明朗。
劉備不僅要增強自身,更要尋找可靠的盟友。
劉虞作為舉主這條線已經搭穩了。
看來,今後得找個時機把公孫瓚也拉起來。
這個師兄雖然為人毛病不少。
但對劉備是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