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漢室大旗,終究由玄德繼承!
數日後,雒陽。
崇德殿。
燭火在暮色中一盞一盞地點亮,銅燈上的油脂燃燒時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劉宏靠在御案後面,手裡攥著河北來的奏章,竹簡的邊緣被他的手指壓出一道深痕。
張讓跪在案側,頭低著,下巴幾乎碰到胸口。
「臣早說過,應該把劉備留在京都。」
「這些年劉備壯得厲害啊。連陛下的命令都陽奉陰違了。什麼紅巾軍起義,分明就是劉備蓄意養寇,他年紀輕輕都敢偷奸耍滑,以後還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兒來?陛下,不如拔了他的兵權,征為太尉,如段熲故事。」
劉宏把奏章扔在案上,竹簡彈了一下,滾到案邊,張讓不敢再說了。
劉宏看著殿頂的橫樑,目光呆滯。
皇帝雖然生氣,但他很清楚劉虞、劉備是當今朝中少有的還顧全漢室大局的臣子。
這二人不一定完全忠心劉宏,但一定忠心漢室。
把這些人都拔了,還有什麼人可以用呢?
劉備雖然沒有從命,但鎮壓黃巾軍時也沒手軟,該殺的也都殺了,人家戰場起義加入漢軍,功過相抵,劉宏也確實沒藉口責罰。
「太尉?朕給他太尉,他就能交出朔州兵?」
「太尉雖為三公首,確是有名無實的虛職。」
「劉備手裡沒有兵,他在雒陽待不過三個月。捲入黨爭,是死是活,朕說了不算。」
劉宏看著張讓。
「你想把劉備馴化成段熲,可你也沒有王甫、曹節的手段啊,張常侍。」
張讓的額頭觸地,聲音發顫。
「陛下英明。老奴愚鈍。」
劉宏令趙忠把奏章從案邊撿回來,展開,又看了一遍。
劉備在廣宗私自放走五萬流民,以繳獲的錢帛分發給紅巾軍安家,觸怒了河北將士,彈劾之文書不絕於耳。
真就是擋了別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走到哪都被敵視。
劉宏把奏章捲起來,丟在一旁。
「沒想到劉虞也在甘陵幫著他。」
「這兩個人,一個在甘陵收容流民,一個伺機放出流民,配合得好啊。」
趙忠看著劉宏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
「陛下,劉虞、劉備此舉,公然違詔,形同通敵。若不懲處,只怕——」
劉宏擡手,制止了他。
目下,劉備的定位和岳飛很像,出身低微,靠著皇帝扶持崛起為名將,然皇帝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臣子,而不是有自己主見的軍閥,歷史上要殺岳飛的,其實一直是趙構,而不是秦檜。
臣子做出的事情有益於社稷,但未必有益於君王,這時候就得取捨,有利於社稷,不利於君王,那就得小心被君王整死了。
因為在君主眼裡,你是皇帝扶持起來的,吃的是皇糧,要是你都不聽話,就比那些本來就不聽話的軍閥更可恨,更該殺。
但劉備比岳飛好的地方在於,他比岳飛情商高,知道破了蟻賊,應當反哺給國庫一些軍資,緩解朝廷的經濟壓力。
靈帝雖然生氣於劉備抗命,但事情辦的這麼利落,錢也到手了,賊人也平了,還有什麼可說的。
況且,劉備的軍功是實打實的,討滅鮮卑,鎮壓太平道,軍功卓著,離了劉備,靈帝也無人可用。
真要是讓皇甫嵩這些人撿到了軍資,兵士一番搶掠,劉宏未必能落個二分錢。
好歹劉備心裡還是裝著朝廷的。
不管怎麼說,他沒有趁著黨人勢大,倒向黨人向朝廷發難,也沒有居功自傲,動不動彈劾宦官以求虛名。
這就真算是有良心的邊將了。
「懲處?朕拿什麼懲處?」劉宏咳嗽了兩聲。
「劉備鎮壓黃巾時手軟了嗎?該殺的都殺了,他也沒放過誰,張角、張梁都死了,還能如何。
那些紅巾軍是戰場起義,歸附了漢軍,助漢軍蕩平廣宗,算是功過相抵,朕根本找不到藉口去懲處他。」
劉宏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劉虞在甘陵安民,也沒有做錯事,朕怎麼罰他?」
趙忠低下頭,不敢再說。
但兩人面色都不好看。
其實還有一道奏書,是皇甫嵩發來的,彈劾趙忠在鄴城修築大宅,擬比王侯。
劉宏握著趙忠把柄,沒發作。
越是如此,趙忠越是害怕。
閹黨本身的生死只取決於皇帝願不願意保他們。
沒有皇帝撐腰,宦官們早就被清流滅門了,哪裡還能猖獗到現在。
之所以,張讓、趙忠這些年一直要把劉備扣在京都,就是想讓劉備作為閹黨擋箭牌,像段熲一樣牢牢綁定在閹黨陣營去對抗清流。
劉宏坐在幕後,看著張讓、趙忠跟清流鬥法,張讓、趙忠就想躲在幕後,讓劉備扛在前頭。
問題是劉備不傻,靈帝也不傻。
「你們是不是覺得朕糊塗了?」
張讓和趙忠同時擡起頭,又同時低下去。
「陛下——老奴不敢……」
「朕不糊塗。」劉宏打斷二人。
若是把劉備、劉虞都廢了,劉宏身邊就只剩下這些閹黨。到時候一個孤家寡人,只能任他們擺布。
濁流越是要把劉備扣在京都,劉宏就越是不想讓宦官們得逞。
相反,如果宦官們要求劉備留在邊塞掌兵,那恰恰說明劉備已經被宦官控制,那就更可怕了,劉宏反而會把劉備扣在京都。
不受清流、濁流左右的劉備,才能作為朝局中的第三方力量維繫政局平衡,這才是劉宏想要的。
「你們要做什麼,朕很清楚。」
張讓的額頭撞在地磚上,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老奴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趙忠也跪下去,磕頭如搗蒜。
「老奴也是為了大漢朝,也是為了陛下的江山啊……」
「江山社稷,終究是靠人來維繫!沒了劉備、劉虞這樣的人,朕光靠你們治的了國?」劉宏冷冷道。
「清流得有,濁流得有,做實事兒的人更得有,缺一不可,水至清則無魚,水至濁則無靈,不清不濁,這就是平衡之道。」
「起來吧。」
兩人爬起來,膝蓋挪了挪,不敢站直。
「劉備在廣宗的事,朕知道了。他做的不對,但也沒全錯。」
「朕想發火也發不出來。」
劉宏從案上拿起一塊黃帛,用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寫完後,他看了一遍,遞給張讓。
「傳旨,朔州軍各回州里,將士放沐假,戰事徹底結束前,劉備回京養病,河北剩餘戰事,由皇甫嵩總督。」
「等待蟻賊悉數平定,再論功行賞。」
張讓接過帛書,塞進袖中。
「陛下,那劉備擺明了是在裝病欺瞞陛下……」
「朕說了,讓他回京養病!」劉宏的聲音拔高了些。
「聽不懂?」
張讓低下頭,冷汗涔涔。
「老奴遵旨。」
等到張讓、趙忠離開後。
蹇碩道是:
「陛下,張、趙二人有一點說的沒錯,劉備畢竟是違詔。」
「以前他對陛下之令,從沒有違抗過,朔州軍也是越來越強了。」
劉宏問道:「蹇碩,你是不是也覺得朕該把劉備兵權罷了?」
蹇碩搖頭:「奴不敢自作主張。」
「唉,朕也不是沒考慮過,劉備當初在朔州打了幾年仗,出生入死,替朕守住了北疆,奪回了朔州,有功於社稷。
他在豫州、兗州剿了半年的黃巾,替朕平定了中原,沒出過差池。此番在河北放了五萬蟻賊,朕雖然不高興。但朕還沒昏聵到因為這件事就罷免他。」
「畢竟錢糧是他自己籌措的,朕也沒理由責怪他。」
「只是,他沒有坐在朕的位子上,就理解不了朕的辛勞。」
「無毒不丈夫,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為了大漢江山社稷,什麼陰謀詭計,殘忍手段,朕都會去做,哪怕是把天下人的膏血吞噬殆盡,朕都不能做亡國之君!」
他睜開眼睛,又看著殿頂的橫樑。
「所以朕還需要劉備。朔州軍在北,諸邊將便不敢亂動。他若是倒了,皇甫嵩、朱俊這些人誰能壓得住?你們不行。」
劉宏揮了揮手,蹇碩也躬身退出殿外。殿中只剩下劉宏一個人。
他靠在龍椅上,閉著眼睛。
未多時,殿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宦官在門外低聲道。
「陛下,蔡議郎到了。」
劉宏冷聲道:「宣。」
蔡邕走進殿中,他臉上的皺紋很深,從鼻翼兩側一直延伸到嘴角,法令紋像刀刻出來的。
老頭走到案前,跪下行禮。
「臣,拜見陛下。」
劉宏看著他:「伯喈,起來坐。」
蔡邕站起身,在側席坐下。
「你的愛徒在河北做的事情,你知道嗎?」劉宏開門見山。
蔡邕的手指在膝上一顫。
「臣聽說了。這些天彈劾的聲音遍布朝野。」
「你怎麼看?」
蔡邕沉默了片刻:「臣老了,看不清局勢。」
劉宏玩味一笑。
「什麼時候蔡伯喈也變得這麼圓滑了?」
「你心裡還在怪朕當初不保你。怪朕殺了對你有恩的呂強,怪朕下獄了盧植,是也不是?」
蔡邕低著頭,沒有說話。
盧植和呂強都是當初蔡邕被誣陷時,出言搭救之人,一個被靈帝殺了,一個被下獄。
蔡邕對靈帝自然是有意見的。
「陛下自有道理。臣接受就是。」
劉宏盯著老人看了很久。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把皺紋照得很深。
俄而他的眼中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滅了。
「不愧是劉玄德的恩師。滴水不漏啊。」
蔡邕直言道:「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臣身家性命都在雒陽,再有疏漏,又得帶著妻兒亡命天涯。」
「是以,臣不敢亂言。」
劉宏本來想藉此事奚落一下蔡邕,沒想到蔡邕根本不接招,這些年倒真是學聰明了。
「哼,你下去吧。朕累了。」
蔡邕站起身,對著劉宏拱手,長揖及地。
他轉身走出殿外。
走到宮門口,老頭停下腳步。夜風很大,他擡起頭,看著北方的天空。
「希望玄德能避開政治風波,走的長遠些。」
「這天下……唉,可怎麼辦啊。」
蔡邕走出宮門,上了馬車。
馬夫揚鞭,車輛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甘陵城,國相府。
劉備與劉虞坐在案前。
謁者已經將皇帝詔書送來。
「陛下沒有責罰我們。」劉備驚喜的看著劉虞。
「看來是默認了。」
劉虞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一盞茶,熱氣裊裊升起。
「不認也沒辦法,事情已經做全了,我們又沒理虧,陛下不好責罰,不過以陛下的性子,此事必定會記在心裡,今後你我面對天子都要更審慎。」
「所謂君臣博弈,便是如此,各自有各自的底限,我們雖然深受皇恩,亦不能毫無情感做殺人工具,人終究是有氣節的。」
「陛下心裡也有一桿秤,只要不突破陛下的底限,他也能理解的。」
劉備點頭:「伯安公,說到這,備有一事想問。」
劉虞看著他。
「伯安公忠心的到底是天子,還是漢室?」
劉虞沉默了片刻,把茶盞放在案上。盞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麼老夫反問玄德一句。你忠心的是天子,還是漢室?」
兩人對視,同時笑了。
「夫君臣父子,名教之本也。不僅玄德厭棄名教,老夫打心底里也是。」
名教是以「三綱五常」為核心的道德規範及制度體系,形成於西漢時期。
其核心是通過正名定分確立宗法等級秩序,既包含維護君臣父子關係的禮教制度,也涉及約束社會成員私慾的道德標準。
自漢末以來,偽君子遍地,道德淪喪。
故而魏晉士人皆棄名教而任自然,主張追求人之本心。
「備是閹黨扶持出身。這些年,備久歷官場,算是看明白了。天子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沒必要為了君臣名分為主君避諱,太平道起兵,陛下就是犯錯的一方。」
「作為臣要矯正君主得失,而非一味遷就。」
劉虞點了點頭。
「老夫是宗室,也是清流。這些年,老夫也看明白了。黨人不是都對,皇帝不是都錯。黃巾之亂,根在大漢社稷,在陛下,但根也在黨人,在宦官,在豪強。誰都有錯。」
「老夫忠心的是漢室。天子是漢室的天子,但漢室不是天子的漢室。」
「天下劉氏宗親,皆有權維繫大漢天下,祖宗基業。」
劉備感同身受,品著茶湯。
劉虞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你回京都後,要事事謹慎,閉門謝客,裝病就要裝全。等到年末論功,也要把功勞分給諸將,學會韜光養晦。待來年,回到朔州,好好經營州里。新到的流民很多,要處置妥善。」
「既然事情已經做了,就得做好,不能給人留下把柄。」
劉備點了點頭:「備明白。如何分批將流民運送到州里,就有勞伯安公費心了。」
劉虞捋了捋鬍鬚。
「你放心。此事老夫一定處置妥善。」
「最遲到明年春天,這五萬流民都會分批到三輔、河東、朔州。」
劉備站起身,對著劉虞拱手,「時辰不早了,伯安公保重,在下還得回京復命。」
劉虞站起身,還禮。
「玄德,你也是。」
劉備走出堂外。
府門裡,許褚牽著馬,站在老槐樹下。
劉備翻身上馬。
「走。」
他策馬出了郡守府。
諸將跟在後面,大軍很快離開了甘陵城。
劉虞站在城門口送別,依依不捨的望著那支遠去的隊伍,暮色漸深,他們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最後融進了黑暗裡。
劉和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父親,左君走遠了。回去吧。夜風涼。」
劉虞久久沒有動,感慨道。
「如果玄德是老夫的孩子就好了。」
「???」劉和驚訝地看著劉虞。
「哦,當然元宗你也很優秀。」劉虞拍了拍劉和的肩膀。
隨後在心裡嘀咕道。
只是漢室這面大旗啊……
來日,恐怕真要讓劉玄德來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