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蔡氏門生,盧門子弟,當號召天下儒生,楊氏何人?
朔州軍一路南下,自魏郡進入河內,在野王縣駐紮。
離開冀州後,劉備的心情明顯好了不少,沿途與朱靈、趙雲這些土生土長的冀州人聊了不少冀州之事。
一直到進入河內境內,簡雍還在嘮著當初劉備還是胡騎司馬時,率領北軍長水胡騎在河內募兵之事。
「時過境遷啊,當初我們手裡頭才幾號人,如今功成名就,已有數萬之兵了。」
「今歲戰事收尾,諸將也當富貴還鄉才是。」
張飛大笑道:「憲和還沒回朔州,就惦記自家女人了。」
「那是,離家這麼久了,誰不惦記?」
言笑時分,天色漸暗。
朔州軍便在野王的傳舍下榻。
縣令知是劉備到來,不敢耽擱,急忙令人備好廂房,又準備了好酒好菜招待諸將。
畢恭畢敬的引著劉備進入傳舍。
「有勞明廷了。」劉備對縣令行了一禮,那縣令哪敢接受,將身子彎的更低。
「明將軍可不敢如此,真是折煞老夫了。將軍平定河北,有功於社稷,此番歸京,沿途各縣提供酒食自是應該的。」
說完,等待劉備直起身子那縣令方才戰戰兢兢的挺直腰杆擦了擦頭上汗水。
劉備見此人膽戰心驚,料想也是之前有邊將在河內耍過威風,若不然這縣令不會一口一句尊稱。
要知道,在漢末,明這個字代表對官員的最高敬意。
上到天子,下到縣令都會用。
天子曰明皇帝。
將軍曰明將軍。
太守曰明府。
主君曰明公。
縣令曰明廷。
熟知劉備身份的都會呼一聲左君,只有陌生人會喚他明將軍。
張飛納悶道:「明廷不知當朝有左將軍耶?難道旗令也認不得?」
那縣令恍然:「原是左將軍回來了。恕老夫有眼無珠,怠慢怠慢。」
「這半年來,從雒陽、河東來的將軍一茬又一茬,先是左中郎將和護烏丸中郎將從河內過,隨後又是東中郎將從河東來。」
「那東中郎將脾性很大,說是軍情緊急不准人過問,我等小縣哪敢窺伺各路將軍旗號,招待好了送走便是,別的一概不敢問,不敢看。」
劉備望著那縣令眼睛,他雖年邁,卻也不是瞎子,怎麼會分不清來的人是哪路將軍。
多半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河內這地方,背靠太行山。
山中匪盜遍布,張角起兵後就想進入太行山割據自立,想必山中是有不少黃巾賊與宗賊勢力落腳的。
因而縣令不敢問,來的是官兵還是賊兵他都老老實實招待,只要不惹事,基本都當做沒看見。
劉備沒多問詢此事,吩咐縣令退下後,就這酒菜與諸將吃喝起來。
酒宴過半,劉備吩咐諸將過冬事宜。
「雲長,益德,明日,你們帶軍隊回朔州。今年勞煩你們兩家值崗,放其餘諸將沐假,一直到明年正月,諸將再歸營。」
張飛的眼睛亮了一下:「州將,那年末的軍餉朝廷可發得?」
劉備點頭道:
「在河北繳獲的軍資,足夠發放兵士犒賞,備已經算過了。」
他看著袁渙,袁渙從篋笥中抽出一卷竹簡,念道:
「廣宗城中繳獲錢帛,分一半給紅巾軍做安家費,剩餘的軍費,運回朔州用於犒賞將士。戰死將士的撫恤、先登、斬將、奪旗者另有重賞。」
諸將高興不已。
徐庶也道是:「如今四海震盪,府庫耗竭,打了一年仗,能領到足額軍餉的,估計沒幾支部隊。」
「左君自行解決了軍餉,哪怕是朝廷不發餉,將士們也能從容過冬了。」
「這下,該頭疼的是皇甫嵩了,哈哈哈。」
「那皇甫嵩也是活該,一心想著巴結黨人,合該他頭疼的,這種人吃虧還在後頭呢。」李典補充道:「左君,諸將回鄉休沐,君何時歸州里?」
劉備放下手中酒器,道是:「大抵得等正旦大朝會以後。今歲朝廷事務繁多,我是中都官,一時半會兒難以脫身。」
「平黃巾諸事還要論功,別的不說,我朔州軍將士為朝廷拚死拚活,多得劉備也不要,該得的賞賜,一定盡力爭取。」
「今歲正旦,諸將就不必來拜謁我了,好生在家與家人相伴吧。」
徐晃等人聞言滿意的舉起酒杯:「敬左君!」
「敬左君!」
酒足飯飽,杯盤狼藉。
朔州軍將士各自說著去處,大多要回家探親。
除了關張要留守朔州以外,州里的劉子惠、韓浩、閻柔、杜畿、孫乾等官吏也得輪休了。
自時,能陪伴在劉備身邊的人不多。
關羽擔心劉備孤身在京都不便,特地問到:「諸將都歸鄉,誰能伴州將左右?」
袁渙道是:
「渙的父親在朝中任職,家人都在京都。渙可以跟左君一起入京也方便探親。」
劉備欣喜道:「曜卿,這一年來作為長史,幕府事務你處理得井井有條,備心裡有數。」
袁渙低下頭:「左君過譽,能與左君同去京都也好,左君之前在陳國不是說要抽空拜訪家父嗎?這倒是個好時機。」
劉備笑道:「是啊。」
「對了,南容呢?此番在豫州你獨平吳霸,於兗州陣斬梁仲寧,居功甚偉,狀書已上朝廷,料想封侯不是難事。」
傅燮聞言,則面露憂色,抱拳道:
「左君,劉師病重。下官得去弘農照顧,此番恐怕不能隨左君入京了。」
「哦,倒也是。」劉備也感到頗為可惜。
歷史上平黃巾五巨頭,分別是皇甫嵩、朱俊、盧植、董卓、傅燮。
盧植、董卓捲入朝局,直接被下獄。
皇甫嵩因功獲封八千戶,朱俊五千戶。
傅燮應該也有個千戶的侯位,不過嘛,由於傅燮戰前上書天子彈劾趙忠,直接被免了功,不得封侯。
皇甫嵩事後被清算,免官削封六千戶,唯一幸運點的就是老實本分的朱俊了。
傅燮師承劉寬,而劉寬雖然是宗室,但本身也偏向於清流陣營。
傅燮由此憎惡閹黨,上書彈劾也在情理之中。
傅燮嫉惡如仇,既瞧不起閹黨,也看不起虛偽的清流士人,若是留在京都受封,八成也會得罪了人,不得侯位。
若是離開京都,劉備反倒好保住他的功名。
「南容,既如此,你代我向文饒公問好。等京都事務落定,備再去弘農看望文饒公。」
傅燮抱拳。
「是。」
劉備交代完傅燮,又轉身看向諸將。
「子龍、公明、義公、叔至、仲康……文博等人都各自回去探親。該結婚生子的去結婚生子,該照顧家人的去照顧家人,沐假到明年春天,你們能安生幾個月了。」
朱靈抱拳道。
「左君,下官有個不情之請,河北動盪,幾年內也無法平息。末將想把自家妻女送到朔州安頓。還望左君成全。」
劉備看著朱靈,笑道。
「那有何不可,朔州雖然偏遠,但地形封閉,中原若亂起來,朔州還真算風水寶地。」
劉備轉看著其他人:「還有誰想把家眷接到朔州的?」
吳懿起身道。
「左君,末將也想把家眷接到朔州。末將的妹妹年紀還小,在陳留無人照料,末將也想把她接來,左君看……」
吳懿的話沒有說完,但劉備已經懂了。
納吳家小妹為妾的事,是當初在陳留說好的,這是吳氏家族分家下注劉備的約定條件。
吳莧目下只有十三歲,劉備約定兩年時間,等吳家小妹長到十五歲再納入府中。
可如今世道,瞬息萬變,兩年時間,什麼事兒都有可能改變。
吳莧若能提前在朔州占據一席之地,來日吳家在朔州的地位就穩住了。
劉備看向吳懿,目光平靜。
「可以。子遠自行安排,備修書一封,州里人會管好此事。」
吳懿低下頭,拱手道。
「多謝左君成全。」
劉備看著趙雲。
「子龍,真定是黃巾軍朝聖之所。如今張角雖死,余賊分散各地,仍舊未平。子龍不如也把家眷接來朔州,免得來回跑,也方便照顧令慈。現在的朔州不是幾年前了,內部還算安泰的。」
趙雲倒也沒推辭。
「左君,家母年紀大了,不方便走動。此事容末將與兄長商議後再定。」
劉備點了點頭。「也好。」
這樣安排,諸將家屬都能留在朔州,就能減少今後因為地域矛盾造成的人才流失。
徐庶的母親是早在豫州就被劉備安排人手接到京兆的,關、張家眷自不必說,一直在京兆,張飛老婆都是安排的三輔當地人。
只要諸將形成利益共同體,就不會輕易離開,也不會再出現徐庶這樣家眷被擄走,被迫離開劉備陣營的例子了。
朔州軍諸將倒也是看得清局勢,除了袁渙、袁敏、劉翊、傅燮、陳到以外,其餘幕僚出身都不高。最多是阮瑀、孫幹這樣有個好師承,其本身家族也沒出過三公九卿二千石。
除了跟劉備往上爬以外,也沒有更好的路子供他們進步。
徐晃、韓當、李典、朱靈這樣的人真是遇到好時候了。
按歷史線,他們還得拚死拚活熬十幾年才有上升空間。
如今在度遼營要麼當司馬,要麼當曲軍侯,要麼在左將軍幕府做劉備帳下幕僚。
等到來日劉備升官,麾下軍官團在經歷幾場大戰熬一熬資歷,幾乎是能井噴式的擔任各地兩千石太守、都尉、校尉,混到千石的軍司馬那更是輕輕鬆鬆。
最多五年,劉備手下的元從軍官團幾乎全都能把戰績刷滿。
這誰還看不清局勢,只要天下還在打仗,朝廷就需要劉備這樣的軍閥四面征討,劉備只要不捲入黨爭,那就是妥妥的朔州地頭蛇,誰也奈何不得。
江汝賊頭李通直接把劉氏當興,李氏為輔八個字記在心裡。隨時都準備輔佐劉備建立從龍之功。
朔州軍官團已經跟劉備的命運綁定了,誰來了也取代不了劉備的位置。
而隨著天下分崩離析,群賊並起。
朝廷也將越來越依賴劉備的朔州武裝。
……
第二天清晨。
劉備的馬隊從野王離開,抵達小平津渡口北面的河陽縣過河。
船工用竹篙撐著船,劉備站在船頭,看著對岸。
小平津渡口在晨霧中模糊不清,只能看見幾面旗幟的輪廓,在風中飄著。
帳下督陳到站在船頭,手按著刀柄,目光掃過河面。
作為劉備帳下親衛隊長,陳到勿論任何時候都是沒有沐假的……畢竟是要貼身保護主君安危,一刻都不能離開,好在陳到父母早亡,家道中落,作為平輿陳氏旁支,平日裡也沒什麼族人往來,劉備的家就是陳到的家。
相比之下,袁渙的人脈就很多了。
自家父親就在京都當值,還有姊姊嫁給了蔡邕,阮瑀、劉備都是蔡邕弟子,又是同陣營,逢年過節少不了走親戚。
袁渙與劉備坐在船艙里,商議著入京之後的對策。
「今歲的朝廷估計很熱鬧了。」
「二月黃巾起兵,直到年末才平定,期間死了兩個諸侯王,益州又鬧出了天師道作亂,交州屯兵造反。」
「看這架勢,西涼多半也要鬧出動靜來。」
劉備好奇道:「曜卿怎麼知曉涼州事?」
袁渙笑道:「左君豈不聞,一年前五原山崩時,金城鬧出了大水災,淹了羌人的家波及了湟中義從的大營?」
「金城太守隱瞞不報,直到今歲瞞不住了才被朝廷知曉。」
「我猜想,涼州人素來不是能忍得住的,如今天下大亂,涼州豪強,豈會作壁上觀?」
「也是,西涼民風彪悍,匪類眾多,若是趁亂起兵,非三五年能平息也。」劉備感慨道:「但願羌亂不要再起的好。」
袁渙搖頭:
「下官以為,時逢亂世,四夷擾攘不可避免,羌亂必定重來,而羌人舉兵之日,便是明公用武之時。」
「只是陛下和左君心中都起了疙瘩,陛下什麼時候氣消了,就會什麼時候重啟朔州軍。」
劉備擺了擺手:「劉備寧可不要軍功,但願戰端不要再起。」
「當然,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左君之心,下官明矣。」袁渙撥開船艙的帘子,看向河面。
「快到岸了。」
船靠岸,劉備與袁渙下了船,踏在河南尹的土地上。
朔州騎士們,紛紛從船上找到自己的戰馬,劉備也騎著二代的盧,約莫百人的隊伍很快朝著雒陽進發。
期間,陳到還在渡津的有司這邊尋來一輛軺車。
「左君是中都官,得有架子,還要配上騎卒開道,才好保證安全,京都官吏出行都乘車的,騎馬反倒不便。」
劉備倒也是入鄉隨俗,很快坐上了軺車。
馬車在官道上行駛,車輪碾在碎石路上,轆轆轆的響。
劉備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休息。
袁渙坐在他身邊,尋思著入京後找時間引薦劉備去見父親。
行逕到外郭時,車夫勒住了馬,隊伍很快停了。
劉備睜開眼睛,擡頭望去,朔平門就在前方,城門洞開,吊橋放下來了。
城門口站著百十個儒生,在路旁阻礙騎卒前進。
陳到見此,頓時心裡起了火。
他策馬向前,手按刀柄,厲聲道。
「何人攔路?左將軍車駕在此,還不退下!」
那群儒生沒有動。
人群中,楊賜舉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陳到面前。
「平輿陳氏的旁支,放在汝南算是大門大戶,可在我楊氏面前,算是個什麼東西?」
「還不退下,叫你主出來。」
「你!」陳到瞬間拔刀,要不是劉備嗬斥,真就一刀砍到楊賜臉上了。
劉備從車上下來,袁渙也下了車。
楊賜看了袁渙一眼,沒想到劉備一介邊郡武夫,居然能到公族世家的支持。
要知道,在漢代評定一個家族的標準,分為好幾個檔次。
屢世公族,像是弘農楊、汝南袁這種四代人,每一代都有人當三公級別的屬於鳳毛麟角。
其餘的二世二公、三世二公,屬於第二等。
袁渙這種家裡只有一代人當過三公的,雖然比不上前兩級,卻也是毫無疑問的東漢公族。
東漢以三公為宰輔,雖然不掌實權,事歸閣,但畢竟是地位最高的輔臣,可以自行徵辟屬臣。
誰能當三公,就能衍生出一整套公族體系的門生故吏網。
以劉備這種身份,自己父族不過是個斗食小吏,一縣鄉豪,放在涿縣算是個人物,放到天下什麼都不是。
能靠著軍功一步步走到今天,還不被黨爭卷死,完全就是天命庇佑。
按照常理劉備就是個暴發戶,根本沒資格獲得老牌公族的認可。
楊賜見此一幕,真是大跌眼鏡,沒想到他還真得到了公族子弟的支持?
也是楊賜上一次秋請本人不在京都,沒看到劉備,去偃師時,袁渙提前去河北統籌糧草了,也沒跟楊賜碰到面。
這次楊賜親眼撞見了袁渙和劉備坐在一輛軺車上,那真是見鬼了。
劉備下車後,對著一臉困惑的楊賜拱手道:
「楊公,為何在此?」
楊賜看著劉備,目光像把刀,語氣森然。
「玄德是忘記了,當初在偃師,老夫與你說的話?」
劉備沒有回答。
楊賜質問的語氣更大了。
「你在河北保護異端,離經叛道,怎麼有臉回京都再見蒼天?你就不配用三辰文武旗!昊天上帝不會保佑你的!」
劉備淡然一笑,原來是興師問罪來了。
「楊公,備何曾背叛儒門。只是備信仰的儒,與楊公有所不同。
儒家八派,各有學說。
楊公信奉孫氏之儒,劉備信奉孟氏之儒。
楊公信奉伏羲之道,備信奉孔孟之道。
派別不同,經義不同,楊公又怎麼能指責劉備離經叛道呢?」
楊賜臉色漲紅,額頭青筋暴起。他的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擲,杖頭磕在地面上,發出砰的一聲脆響。
「不要再胡言亂語,拉拉扯扯了!儒教至上,昊天伏羲最高!
反對昊天者,就是異端,就是漢文明的敵人,就是該死!
你雖然沒有背叛儒門,卻包庇蟻賊,你不是叛道,是什麼?」
「老夫對你寄予厚望,你卻這般辜負老夫一片心意,你還有臉回來?」
劉備看著咄咄逼人的楊賜,耐心也逐漸耗盡。
小劉向來是個懂規矩的人,敬重大儒,也敬重老人。
可友來我有茶,敵來我有刀。
真把劉備說急了,他會罵到你不認識自己親媽是誰。
劉備倒是也清楚,楊賜憤怒的其實不是劉備不殺光太平道,而是楊賜都那麼低聲下氣主動去送行了,劉備還不給面子不聽楊氏指揮。
老頭越老越倔強,將死之人,就想著全天下都順著自己,看誰都像教訓孫子。
楊賜晚年敢跟靈帝對轟,氣的靈帝把他免職,連天子都不怕還怕誰。
換句話說,天子不聽帝師的命令那是因為他是天子,那我都低聲下氣給你一介邊塞武夫送行了,你還不聽老夫的?
但凡你劉備點個頭,打著儒教大旗在河北殺光太平道,從今往後在官場上披一層楊世門生的身份是輕輕鬆鬆,給你機會你都不要?
多少人想成為楊氏門生都沒機會,可劉備你一介邊塞武夫,舉朝無人,還敢心氣兒這麼高?
劉備素來知曉楊賜自矜於名門出身,瞧不起自己。
對於這種略施恩情,就指望人家低頭相見的人,劉備也沒什麼好話。
「楊公信誓旦旦,在下卻不以為然,只怕劉備不是背叛了儒門大道,而是與弘農楊氏背道而馳吧!!!」
楊賜愣住了,這一嗓子把楊賜吼懵了。
劉備語氣加重。
「楊公口口聲聲不離昊天,字字句句不離儒門。你以儒宗領袖自居,把自己當做昊天的化身,動輒對他人頤指氣使!可你有什麼資格代天說話?」
「能代天行政的唯有天子,受天人感應的也只有天子,楊公怎能肆意揣度天意?」
楊賜的手在發抖,拐杖在手裡顫了幾下,杖頭磕在地上,咚咚咚的發出響聲。
「劉備,你——你還敢頂嘴?」
劉備轉過身,走到馬車後面,從車廂里取出三辰文武旗。他把旗雙手捧著,走到楊賜面前,遞過去。
「這三辰文武旗,備本就不想要。特地從河北帶回來,送還給楊公。」
楊賜沒有接。劉備把旗遞給楊氏子弟,退後一步。
「弘農楊氏,號為關西孔子,名滿天下。但備還是要告訴楊公一聲,你楊家只能領銜楊氏門生子弟,無權號令天下儒生。
劉備授業於涿郡盧門,相交於北海鄭門。
按源流,當追溯到扶風馬氏。
扶風馬氏又受業於京兆處士摯恂。
你弘農楊氏要領銜天下儒宗,還要問我京兆摯門的徒子徒孫同不同意!
就算他們都同意,你還得問我。
劉備不同意,你楊氏憑什麼代儒門發聲?」
「楊氏又有什麼資格來要挾我?」
「劉備是盧門子弟、蔡門門生,受伯安公所舉薦,端門對策天子親賜的天下第一!除此四人,無人能號令我。楊公一把年紀了,還是不要干涉他人之事,好自為之!」
「你!你!」楊賜被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多少年了,誰敢這麼對楊氏子弟說話。
關西孔子,天下碩儒,這身份擺在東漢無人能比,袁氏都比不上。
但論及純粹的學術,還是馬融、鄭玄一宗更為知名,畢竟這兩個大儒是跨時代的角色,說起源流,楊氏也得忌憚三分。
背靠馬融徒孫、盧植弟子身份的劉備,在經學底蘊上絲毫不輸給楊氏子弟。
至於蔡邕門生的身份,又讓劉備在中原士林方面的威望日漸水漲船高。
汝半朝和兗州黨各自有各自的派系且不說,至少零散在民間的士人,像青州黨人鄭玄、三輔的黨人趙歧,陶謙這樣的刺史,劉陶、劉翊、劉岱、劉虞這樣的宗親子弟,也都是相當敬重劉備的。
而且隨著劉備聲望越來越高,除了那些自身已經加入其他派系的士人,其餘的在野士人都會被劉備吸納其中。
以前確實是劉備出身低,根基不足,但經過這麼多年發展,劉備已經打出了自己的名氣。
和段熲不同的是,段熲雖然出身也比較差,但他不懂儒經,玩不了劉備這一套文武兼備的路子。
劉備文能跟士林來往,武能吸納豪傑,放眼望去,整個大漢天下,只要士人家境不算特別高,還能看得起劉備出身,那基本上就一定會轉化成劉備陣營的支持者,或者親友黨。
這一點,段熲就比劉備差得多了,所以段熲只能背靠閹黨,最後跟王甫一起覆滅。
劉備卻始終能在黨爭中遊刃有餘。
你楊賜想辯經就來辯經,想論道就來論道,甚至比劍劉備也不虛,底氣充足,誰也不怕誰。
劉備再也不是以前那個任由清流潑髒水的邊郡武夫了。
就別想著跟教訓孫子一樣再來收拾劉備了。
弘農楊氏根本就奈何不了他,只能用這種精神壓力,什麼儒門大義啊,來抨擊對方。
只要劉備不受楊氏操控,他就來這一套洗腦。
其實根本就沒用,劉備壓根就沒把楊賜、袁隗這些人放在眼裡。
袁、楊都是體制內戰神,面對老一套官場規矩,楊賜、袁隗一施壓,看到兩家的影響力,多數朝臣自己就低頭了。
但對於劉備、董卓這樣的亂世軍閥來說,你把嘴皮子磨破了也沒用。
除非卸了劉備的兵權,要不然誰也收拾不了他。
這次從河北回來,劉備也是揚眉吐氣了,不僅不願意跟那些貪暴的邊將演戲了,也不配合官場的公卿玩過家家了,就鐵了心了要遠離朝堂,回朔州當軍閥。
還沒跟楊賜說幾句話,劉備直接拱手告退。
「楊公,告辭了。」
楊賜的手在發抖,拄著拐杖,身體晃了一下,旁邊的一個儒生連忙扶住他。
他推開那個人,瞪著劉備。
「劉備——你——無禮,無禮!!!」
劉備沒有再看楊賜。他轉過身,走回馬車。
「叔至,開道。」
陳到拔出刀,大喝一聲。
「都讓開!」
車前的騎卒策馬向前,儒生們紛紛退散,有人踩到了袍角,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楊賜則癱坐在路邊,氣喘吁吁的看著馬車駛進朔平門,消失在城門洞裡。
「劉備——猖狂——猖狂!」
老人的聲音在城門前迴蕩,沒有人回應他。
風吹過來,把地上的三辰文武旗吹得翻卷,旗面上的日月星在泥地上滾動,沾滿了塵土。
幾個儒生跑過去,把旗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疊好,捧在手裡。
楊賜轉過身,看著那幾個儒生,大罵道。
「劉備變了,他變了!」
「去了一趟河北,還不到兩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
無人能回答,但楊賜更加惱火了。
整個漢末朝廷,誰不對楊家人畢恭畢敬?
你小子頂嘴也就罷了,還敢撂挑子就跑,讓楊公吃一嘴灰?膽子肥了?
「老夫就不信治不了你!」
「來人,找何大將軍,找袁司徒,找鄧太尉,找張司空。四府聯名!
你這廝公然包庇異端,罔顧國法,養寇自重,在廣宗私分朝廷軍餉,你當你朔州軍真姓劉啊!
這麼多罪名!我看你還能猖獗幾時!」
不想不氣,越想越氣,還不等使者出發,楊賜當即怒火攻心,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啊……」
「楊公,楊公!!!快,傳醫工,傳醫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