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
奇異的氣息瀰漫。
瑞恩取出黑絨盒打開。
那枚灰撲撲的魔髓原石靜臥其中。
賽麗亞的指尖在觸碰到礦石的剎那。
其上的秘銀絲手套，光華微閃。
她整個人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定住。
冰藍色的眼眸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震驚。
先前的淡漠疏離。
被一種近乎灼熱的專注徹底取代。
「嗡……」
散發著的魔力，在車內迴蕩。
賽麗亞小心翼翼地將原石托在掌心，閉目凝神。
乳白色的纖細流光，自其指尖探入礦石內部。
良久，她睜開眼。
看向瑞恩的目光已然不同。
那裡面充滿了震驚，以及一種不容錯辨的渴望。
「如此精純的活性。」
「雜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簡直是！！」
她低聲喃喃，像是驚嘆於造物的奇蹟。
隨即語氣，陡然變得嚴肅。
「瑞恩男爵。」
「你必須立刻，毫無保留地告訴我，這塊原石的確切來源！」
「這絕非普通礦脈所能產出，其價值。」
「遠超你的想像，甚至關乎帝國魔法研究的進程！」
瑞恩面對她迫人的視線。
面色沉靜。
早已備好的說辭緩緩道出：
「約半月前，一位風塵僕僕的多摩國吟遊詩人途經我的領地，用此石換取了些許食水。」
「他稱這是在多摩國邊境某條古老乾涸河床中拾得的幸運石。」
「多摩國？」
「澤沼之國？」
賽麗亞的眉頭緊緊蹙起，指尖無意識地用力。
幾乎要嵌進原石之中。
「不可能，現有的所有地質圖譜和魔法勘探記錄都表明那裡是魔力貧瘠區。」
「但這原石。」
她盯著石頭，眼神閃爍不定。
「要麼是發現了顛覆認知的全新礦脈。」
「要麼就是某處遠古遺蹟的殘留物顯世。」
「無論是哪一種！」
「其意義都極其重大！」
她猛地抬頭。
目光壓在瑞恩身上：
「瑞恩男爵，達利安領的地理位置至關重要。」
「我要求你，動用你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
「密切關注多摩國方向的一切信息！」
「任何與奇異礦物，古代遺物。」
「乃至不尋常的地質活動相關的流言蜚語。」
「無論聽起來多麼荒誕不經。」
「都必須第一時間，通過最高等級的加密魔法訊息，直接向我本人匯報！」
「記住，是任何線索！」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
不容絲毫反駁。
賽麗亞稍作停頓，她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然後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承諾，語氣鄭重：
「你提供的信息和這條線索的價值，已經超出了尋常獎賞的範疇。」
「僅憑肯德基目前的資質，雖堪造就。」
「但若要觸及魔法的更高殿堂，仍需漫長歲月與非凡機遇。」
話鋒一轉。
她的聲音帶上一絲瞭然：
「但因此事關乎重大，我將以我的名義和此次發現的部分權益作保，親自撰寫推薦信。」
「將肯德基舉薦至帝都法師總塔進修。」
「他將有機會接受總塔大師的指點。」
「使用帝國最頂級的魔法設施，他的未來將不再局限於伯恩領之一隅。」
「而是直指黑袍之上更廣闊的天地。」
「這，是我代表法師塔對你此次貢獻的初步回報與承諾。」
瑞恩臉上適時地湧現出震驚，感激與難以置信交織的複雜神情。
他微微欠身，語氣無比鄭重：
「賽麗亞導師此等厚恩，達利安家族沒齒難忘！」
「您放心，關於多摩國的任何異動，我瑞恩定會竭盡全力。」
「為您，為法師塔，探查得一清二楚！」
他心裡清楚這謊言的風險。
但賽麗亞給出的價碼。
尤其是推薦至帝都總塔的許諾。
遠遠超乎他的預期，這足以讓他在未來的危機中為兒子爭取到一張更安全的護身符。
瑞恩糾結片刻，心中還是放棄，但嘴上卻滿是感激。
這次他只是拿魔髓礦當餌。
賽麗亞微微頷首，極其鄭重地將原石收回內袍，不再多言。
整個人似乎都已沉浸在對這驚人發現及其背後意義的思考之中。
……
法師塔並非一座傳統意義上的高塔，而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宏偉建築群。
巨大的蒼白色岩石構築起連綿的堡壘。
高聳的方尖碑以及穹頂大廳，冰冷的魔法符文在石材表面若隱若現，散發著恆定的魔力波動。
塔群最高處直插入雲，偶爾有奇異的光暈在雲層中流轉。
馬車在經由數道嚴密魔法檢測的厚重閘門後。
終於在一處相對低矮的附屬建築前停下。
這裡的氣氛莊嚴肅穆，空氣中魔力因子的濃度遠高於外界。
呼吸間都帶著一種微妙的刺激感。
瑞恩剛走下馬車。
一個身影便如小獸般從門廊的陰影里猛地沖了出來。
「父親！」
肯德基幾乎是一頭撞進瑞恩的懷裡。
少年長高了不少，原本略帶稚氣的臉龐輪廓逐漸分明。
穿著一身合體的深灰色學徒袍。
袖口和領口已經繡上了代表賽麗亞直系弟子的銀色絲線渦卷紋樣。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充滿了活力，喜悅。
賽麗亞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並未阻止這略顯失禮的舉動，只對瑞恩道：
「你們有一小時。」
說罷，她便手持那裝有原石的黑盒。
步履匆匆地向著主塔方向走去。
顯然急於對這塊魔髓原石進行更深層次的分析。
瑞恩用力抱了抱兒子，仔細打量著他，確認他一切安好，甚至比離家時更加精神飽滿，這才微微放下心來。
他拍了拍肯德基的肩膀，語氣欣慰：
「看來克萊克家族確實沒有虧待你。」
肯德基興奮地點頭，隨即像是想起什麼。
眼神里閃爍著孩童時期特有的好奇光芒。
他拉著瑞恩的手臂，一邊走一邊迫不及待地低聲問道：
「父親，您還記得您以前常給我講的，東方龍的故事嗎？」
「就是那種能呼風喚雨，身形修長，沒有翅膀也能翱翔於雲間的神龍？」
瑞恩被兒子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勾起回憶，冷硬的嘴角不禁柔和了幾分，點頭道：
「自然記得。」
「你小時候總纏著我講，說比那些長著翅膀，只會噴火的西方蜥蜴龍厲害多了。」
「對啊！」
肯德基語氣興奮起來，比劃著名。
「您說的東方龍，威嚴又仁慈，是祥瑞的象徵，行於雲端，布施雨水。」
「可是…」
他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困惑和比較的意味。
「克萊克家地下的那些夜龍，完全不一樣。」
「它們更像是凝聚的黑暗和噩夢，翅膀巨大得像能吞噬光線。」
「眼睛是冰冷的紫色，散發的氣息讓人本能地感到恐懼和暈眩。」
「安娜小姐說它們能編織夢境，引人沉淪。」
他抬起頭，望著瑞恩，眼中充滿了求知慾：
「父親，為什麼同樣是龍，東方的和夜龍會這麼不同？」
「您故事裡的龍，也會讓人做噩夢嗎？」
瑞恩看著兒子充滿探索欲的眼睛，謹慎地措辭：
「克萊克家族有夜龍？」
「真的嗎？」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
肯德基興奮地點頭，拉著瑞恩的手臂往建築內走去，壓低了聲音：
「是的，起初我也以為是假的！」
「而且，而且我最近發現了一件特別的事情！」
他將瑞恩引到一間專供訪客使用的僻靜休息室。
關好門，臉上還帶著奔跑後的紅暈，眼神卻閃爍著分享秘密的光彩。
「但是幾次見面！」
「我確信我看到的是真實的夜龍」
瑞恩順著他的話問，在鋪著厚實軟墊的石凳上坐下。
「克萊克家族為什麼讓你見？」
肯德基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神秘感。
「我也不清楚。」
肯德基搖了搖頭。
瑞恩眉頭微皺。
都鐸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夜龍了。
以至於夜龍近乎傳說中的存在。
「克萊克家族竟秘密馴養著夜龍？」
瑞恩再次提問。
「嗯！」
肯德基用力點頭。
「去年的時候安娜小姐偷偷帶我去看的！」
「那時候它們體型還不大，比馬匹稍小一些，翅膀像是凝聚的夜色，眼睛是紫色的，好漂亮！」
「但是今年完全長起來了。」
「像是小山！！」
「但是安娜小姐靠近時，它們會很焦躁，甚至會發出讓人頭暈目眩的低吼。」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困惑，又帶著點自豪：
「可是它們好像不怕我。」
「安娜小姐說，我靠近的時候，它們很安靜，甚至願意讓我摸它們的翅膀。」
「她說我可能是天生就能和夜龍溝通的人，說這是一種非常非常罕見的天賦。」
肯德基的眼睛閃閃發亮。
顯然未婚妻的認可和這特殊的天賦讓他極為興奮。
然而，瑞恩心中的警鈴卻大作起來。
克萊克家族。
伯恩領地實權執行官，竟然秘密馴養著只存在於古老傳說中。
擁有操控夢境之力的夜龍？
他們還如此巧合地發現了肯德基能與夜龍和平相處的天賦？
甚至讓安娜。
這位肯德基的未婚妻，親自引導他去接觸這種危險而神秘的生物？
這絕不僅僅是發現一個天賦那麼簡單！
肯德基自幼在達利安長大，從未表現出任何與魔法生物溝通的特異之處。
為何偏偏到了克萊克家，面對他們秘密馴養的生物，就突然成了天賦異稟？
一個更深的，近乎可怕的猜測猛地竄入瑞恩的腦海：
克萊克家族，他們的歷史似乎可以追溯到帝國建立之前。
傳聞他們是在帝國崛起時，最早一批臣服並獲封爵位的舊貴族之一。
如今被邊緣化到伯恩領。
更是家族跌落到執行官。
他們極力淡化前朝印記，融入新朝。
但家族紋章和某些古老習俗卻隱約帶著前朝的影子。
「難道。」
「他們並非真心臣服？」
秘密馴養具有強大軍事潛力的魔法生物夜龍。
又刻意接近並試圖控制我的兒子？！
聲稱他擁有能溝通這些生物的天賦這背後所圖為何？
是想培植一股不受帝國控制的力量？
是想復辟前朝？
還是想在這場權力的遊戲中，增加一個足以顛覆局面的重磅籌碼？
而肯德基，我的兒子。
在這盤大棋中，究竟是被看重的天賦者。
還是一個可以被利用的，與危險生物溝通的媒介或祭品？
一股寒意順著瑞恩的脊椎爬升。
他感覺兒子正被捲入一個遠比伯恩領權斗更加黑暗。
更加危險的巨大漩渦中心。
但他臉上依舊維持著溫和的笑意，掩飾住眼底翻騰的驚濤駭浪，了。
只是輕輕拍了拍肯德基的肩膀：
「能與強大生物溝通是好事，但這其中風險難測。」
「記住，以後沒有絕對可靠的護衛和父親的允許，絕不可再輕易接近那些夜龍，明白嗎？」
「我明白的，父親。」
肯德基乖巧點頭。
瑞恩心中已然下定決心：
必須立刻動用所有隱藏的力量，不惜一切代價深入調查克萊克家族的背景。
尤其是他們與前朝的關係，以及馴養夜龍的真正目的。
安娜·克萊克。
這位未來的兒媳，她在這其中扮演的角色，也必須要重新評估了。
無數疑問和警惕如同潮水般湧上瑞恩的心頭。
他感覺一張無形的大網似乎正在悄然撒開。
而自己的兒子，正處在網的中心位置。
但他沒有立刻將這些擔憂表露出來，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掩飾住眼底的深思。
再度叮囑。
「如果有一切不對勁的地方，肯德基。」
「要及時告訴我，明白嗎？」
「我明白的，父親。」
肯德基乖巧地點頭，隨即又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
「父親，最近我學習了一個法術！我演示給你看！」
不等瑞恩回應。
肯德基已經後退幾步，站到房間中央。
他深吸一口氣，小臉變得認真起來，雙手在胸前相對虛握。
口中吟誦出短促而晦澀的音節。
剎那間，他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光線仿佛被吸入一般。
迅速在他掌心之間凝聚。
一顆拳頭大小。
內部仿佛有星雲流轉的深紫色能量球體憑空出現。
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和不穩定的能量波動。
雖然體積不大。
但瑞恩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
與肯德基年齡絕不相稱的凝聚力和破壞力。
能量球維持了大約三秒，然後隨著肯德基一個散開手勢。
悄然湮滅，仿佛從未出現過。
少年微微喘息，額角滲出細汗。
但臉上卻洋溢著巨大的成就感和期待，雙眼亮晶晶地望著瑞恩，等待著他的評價。
瑞恩看著兒子，看著他臉上那份努力後的疲憊與自豪。
看著他那雙與自己相似的湛藍眼眸中純粹的期待。
方才關於克萊克家族和夜龍的重重疑慮與擔憂。
在這一刻被一種更為洶湧的情感暫時壓下。
他的兒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真的長大了。
不僅個子長高了，不僅成為了白袍法師的直屬弟子。
甚至已經能夠掌握如此超乎他想像的法術。
一種混合著欣慰驕傲，以及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他站起身，走到肯德基面前。
大手用力地揉了揉兒子的頭髮。
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感慨：
「好小子，這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他頓了頓，仿佛需要重新認識自己的孩子一般，最終化作一句充滿力量的肯定：
「你長大了，肯德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