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吩咐的事情已辦妥。」
「賽麗亞塔主應邀前來。」
「有勞了，立米。」
瑞恩微微頷首。
語氣平靜得，仿佛只是安排了。
一場尋常的會面。
隨即，他站起身。
面向門口的賽麗亞。
同時，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
帶著些許親近感的微笑。
「賽麗亞法師，感謝您撥冗前來。」
「希望沒有過於打擾您的清修。」
賽麗亞冰塑般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只有她自己知道。
卻蘊含著驚人魔力共鳴的礦石時。
她是何等訝異。
那竟是一小塊，極其稀有的魔髓原石。
這魔髓原石對法師塔而言意義重大。
她必須親自前來確認。
確認其來源和儲量。
她步伐輕盈地走入廳內。
靴子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目光掠過臉色陰晴不定的莫迪。
掃過噤若寒蟬的諸位小男爵。
最終落在瑞恩身上。
「您終於來了。」
瑞恩微笑看向賽麗亞。
賽麗亞壓低聲音。
「瑞恩男爵相邀，提及發現了可能對法師塔頗有價值的特殊礦物樣本，我自然需要前來一觀。」
她的聲音清冽。
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
「畢竟，一切有助於魔法研究與帝國力量提升的事物。」
「都在法師塔的關注範圍內。」
瑞恩嘴唇翕動。
吐出幾個字，賽麗亞眼神閃過一絲光澤。
「魔髓原石不多，但對於法師塔足夠。」
這個詞如同一聲無聲的驚雷。
在賽麗亞心中炸響。
對於法師而言。
這是能極大提升魔力感應，輔助構建法術模型。
甚至用於打造強大魔法器具的稀缺戰略資源。
其價值遠非普通的黑岩礦可比。
瑞恩的邀請還有瑞恩的發現。
精準地命中了賽麗亞乃至整個法師塔最核心的需求。
讓她根本無法。
也絕不會拒絕這次邀請。
瑞恩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順勢接話。
語氣自然得仿佛在與一位舊情人寒暄：
「樣本我已命人妥善保管，隨時可以請您鑑定。」
「說起來，還要再次感謝您對肯德基的賞識。」
「能拜入您的門下深造，是他的榮幸，也是達利安領的榮幸。」
他刻意提起了自己被賽麗亞收為弟子。
正在法師塔深造的獨子肯德基。
意在進一步強化了兩人之間存在的私人紐帶。
這一幕親昵而自然的互動。
全然落在了主位上的莫迪眼中。
莫迪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堆起一個堪稱熱情的笑容。
站起身試圖重新掌控局面。
他放下酒杯，語氣顯得格外熟絡：
「原來是賽麗亞塔主大駕光臨伯恩堡，這真是令人驚喜。」
「您的事務總是如此重要，不知此次蒞臨，是否還有其他我伯恩領能為您效勞之處？」
「您知道的，伯恩領一向致力於支持法師塔的研究。」
莫迪的話術滴水不漏。
這話既表達了歡迎，又暗含了試探。
試圖打聽賽麗亞真實來意以及她與瑞恩關係的深淺。
同時點出自己作為此地領主的身份和支持的姿態。
隱含著一絲主權意味。
賽麗亞聞言，目光終於正式落在莫迪身上。
那眼神平靜無波，好似看待一個會說話的屍體。
她微微頷首。
禮儀無可挑剔。
卻帶著冰涼的隔閡。
「莫迪領主的好意，法師塔心領了。」
她的聲音平穩清冽，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我此行目的單純，僅受瑞恩男爵之邀罷了。」
「一切種種，無需幫扶。」
「皆由塔內規程決定，不勞領主費心。」
她滴水不漏地迴避了莫迪的試探。
並強調這是法師塔的內部規則，同時。
還拒絕了對方以領主身份介入或打探的企圖。
將莫迪的支持輕輕推開。
莫迪臉頰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對方的疏離和公事公辦讓他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努力維持著笑容，但語氣中不自覺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原來如此。」
「是我多慮了。」
「只是達利安領境內發現任何特殊礦藏，終究關乎領地安全與開發秩序，我身為領主，自然多一分關切。」
「賽麗亞法師若後續有任何需要協查之處，伯恩堡隨時恭候。」
這是他最後的嘗試，試圖強調自己對於達利安領具有資源的管轄權。
莫迪還饒有心計的為自己留下
後續可能的介入。
賽麗亞聽出了，他藏在禮貌話語下的執著。
但賽麗亞，毫不在意，只是再次平淡回應：
「若有需要，法師塔會遵循帝國律例辦理。」
「告辭，莫迪領主。」
這句話徹底堵死了莫迪的所有話頭。
遵循帝國律例意味著即使有後續，也是按規矩來，和他莫迪的個人意願無關。
她說完便不再看莫迪。
顯然認為對話已經結束。
這番禮貌卻冰冷，句句暗含機鋒卻又絕不撕破臉的交談，讓氣氛變得更加僵硬。
莫迪感覺自己所有的試探都被對方不著痕跡地反彈回來。
那種被無視。
被排斥在真正議題之外的感覺。
讓他心中的怒火和疑慮。
燃燒得更加猛烈。
他眼睜睜看著賽麗亞轉向瑞恩。
看著他們之間那種壓低聲音的，充滿秘密意味的交流。
腦中的猜想徹底失控。
這冷淡而直接的拒絕。
清晰地劃清了他們之間的界限。
賽麗亞毫不給莫迪面子。
莫迪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臉頰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身為伯恩領主的權威。
在對方眼中似乎一文不值。
就在這時。
他身側的莉薇婭似乎按捺不住。
賽麗亞的傲慢態度，以及她對莫迪的輕視。
讓莉薇婭感到一陣強烈的不滿。
她紅唇微啟。
似乎想要指責賽麗亞的無禮：
「你……」
「莉薇婭！」
莫迪猛地低喝一聲，聲音不大。
但是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還有壓抑的怒火。
他甚至暗中用力。
再次攥緊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讓莉薇婭疼得瞬間蹙眉。
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屈辱和憋屈燃燒在眼底。
莫迪絕不允許在這個時候再節外生枝。
激怒一位身份超然白袍法師。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賽麗亞，語氣變得生硬卻克制：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強留法師了。」
「瑞恩男爵，看來你與法師閣下還有要事相商。」
這話幾乎是明著趕人了。
他只想儘快送走這個讓他感到極度不安和難堪的法師。
瑞恩從容起身。
向著莫迪微微頷首：
「那麼，伯恩領主，關於共同開發黑岩礦的具體細節，就如此商定了是嗎？」
莫迪沉默片刻，但很快點了點頭。
瑞恩也微笑示意。
「告辭。」
然後瑞恩自然地轉向賽麗亞，聲音壓低了幾分。
確保只有近處幾人能隱約聽到：
「馬車已備好，原石就在車上。」
「關於那魔髓原石的具體情況，正好在路上我可以先向您簡要說明……」
賽麗亞聞言。
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同樣低聲回應了一句。
「你繼續。」
她的表情依舊清冷。
但在莫迪看來，這兩人之間那種默契的。
壓低聲音交流的姿態。
仿佛隱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和協議。
「他們果然有更深的勾結！」
莫迪的心猛地一沉。
「黑岩礦？」
「恐怕只是個藉口！」
「這分明是瑞恩早已搭上了法師塔的線。」
「甚至可能達成了某種針對我伯恩領的同盟！」
賽麗亞的冷淡態度。
此刻在他眼中也變成了對同謀者的刻意迴避，以免引人懷疑。
這種猜忌讓他心中的危機感和殺意瞬間暴漲。
瑞恩一行人暢通無阻地離開了那座壓抑的宴會廳。
「嘎吱----」
厚重的石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閉合。
隔絕了內里晦暗不明的光線和無數道複雜的目光。
城堡外的夜風帶著涼意吹拂而來。
驅散了鼻尖的焦慮。
夜空中有稀薄的星光閃爍。
雖不明亮，卻遠比城堡內那搖曳的燭光令人心安。
立米迅速打了個手勢。
隱匿在城堡陰影中的其餘達利安護衛。
無聲地匯合過來。
組成了嚴密的護衛陣型。
賽麗亞停下腳步，轉向瑞恩。
清冷的眼眸。
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
「瑞恩男爵，你所說的原石樣本？」
「安全地留在我們的馬車裡。」
瑞恩回答。
隨即做了個請的手勢。
「此地並非談話之所，還請隨我來。」
「原石樣本的真實性，絕不會讓您失望。」
賽麗亞微微頷首，沒有異議。
一行人穿過伯恩堡森嚴的門崗，那些伯恩衛兵看著他們。
尤其是看著賽麗亞那身顯眼的法師袍。
他們眼神驚疑不定。
無人敢上前阻攔。
馬車平穩地駛離了。
伯恩堡那巨大的投下沉重陰影的門樓。
直到城堡那巍峨的輪廓在身後逐漸縮小。
馬車融入漆黑的夜色。
車廂內那種無形的緊繃感。
才似乎真正緩和下來。
瑞恩靠在柔軟的座椅上，輕輕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
湛藍的眼眸。
在車窗透入的微弱光線下，閃爍著冷靜的光芒。
一場風暴，暫時避過。
但另一場更大的風暴。
已在莫迪心中醞釀。
他知道，從今夜起。
他與伯恩領之間，已再無轉圜餘地。
剩下的，只有時間問題。
而他要做的。
就是在這場風暴徹底降臨前，準備好一切。
…………
厚重的石門剛一閉合。
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聲響。
宴會廳內壓抑的沉默，瞬間被打破。
莉薇婭猛地甩開莫迪的手。
手腕上已浮現出一圈紅痕。
她美艷的臉龐因憤怒和屈屈。
而變得微微扭曲，聲音卻尖利如刀：
「你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那個裝模作樣的女人！」
「還有瑞恩那個鄉巴佬！」
「他們分明是勾結在一起羞辱你，打我們礦脈的主意！」
「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湊近莫迪，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趁著他們還沒走遠，還在兄長的地盤上……」
我們可以『留下他們。」
「或者製造一場意外，伯恩堡外的山路每年都出事故！」
「沒人能查出什麼！」
「閉嘴！」
「莉薇婭！」
莫迪猛地低吼，聲音好似困獸的咆哮。
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讓那幾個噤若寒蟬的男爵嚇得縮了縮脖子。
他一把抓住莉薇婭的手臂。
力道之大讓她痛呼出聲。
接著將她拖到廳堂一側的陰影中，遠離那些豎起的耳朵。
莫迪的臉因極力壓抑的暴怒而顯得猙獰。
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不顧大局的蠢女人！」
「你以為我不想把他們碎屍萬段嗎？」
「但你看不見她身上那身袍子代表什麼嗎？！」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
「那是法師塔！」
「動了賽麗亞，就等於直接向那座塔，向塔里那群整天研究如何把人體變成骨灰，把靈魂塞進水晶里的瘋子宣戰！」
「你以為帝國為什麼賦予他們地位？」
「不是因為這群瘋子只效忠於帝國！」
莫迪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充滿了駭人的威懾：
「你想明天一早，就看到伯恩堡上空懸浮著十幾個燃燒著奧術之火。」
「準備把這座城堡連同裡面所有人一起熔成粉末的法師嗎？」
「你想讓伯恩領成為帝國法師軍團演練新式毀滅魔法的靶場嗎？」
「到時候，別說黑岩礦，你我，連同你渴望的一切，都會變成連野狗都不屑一顧的焦炭！」
莉薇婭被他話語中描繪的可怖景象震住了。
臉上的憤恨逐漸被一絲蒼白取代。
但嘴唇仍倔強地緊抿著。
莫迪看著她，語氣稍微緩和，卻更顯冰冷殘酷。
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理智：
「忍耐！」
「我們必須忍耐！」
「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尤其不能是對她動手。」
「瑞恩他狡猾地給自己找到了一張最危險的護身符。」
他鬆開莉薇婭，轉過身。
陰鷙的目光投向瑞恩等人離開的方向。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
陷入短暫的沉默。
良久，他再次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部分冷靜，卻更加陰沉：
「硬碰硬是找死，但並不意味著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他招手喚來一直，好似影子般站在角落的心腹侍衛隊長。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去找福克。」
「讓他帶著門羅來見我，要快。」
「是，大人。」
侍衛隊長低聲領命。
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之中。
莫迪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殺意並未消退。
只是被一層更深的算計所掩蓋。
不能明著來，那就用暗處的眼睛和耳朵。
他倒要看看，瑞恩。
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又能在那群瘋子的庇護下得意多久。
他重新走回大廳。
坐回主位，拿起酒杯。
杯中的酒液鮮紅如血，映照著他晦暗不明的眼神。
接著把酒一飲而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