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恩堡內。
宴會廳與其說是一座廳堂。
不如說是一座以權力意志構築的洞窟。
瑞恩走進城堡。
抬頭看著這個，遠比諾丁頓莊園的建築。
高聳的穹頂隱沒在陰影之中。
下方懸掛的巨型鐵藝吊燈上插著的無數牛油蠟燭。
投下搖曳而不穩定的光芒。
勉強驅散深處的黑暗。
牆壁由未經精細打磨的粗糲岩石壘成，上面懸掛著褪色的伯恩家族旗幟和歷代領主肖像。
那些畫中人的眼睛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冰冷。
沉默地注視著下方的一切。
來到主廳。
長條形的宴會桌由厚重的原木拼成，表面布滿刀痕和酒漬。
像是屠宰場砧板。
空氣里混雜著烤肉的油膩香氣。
還有其他香料的味道，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感。
瑞恩在莫恩和莫克的陪同下步入大廳時，裡面已經有不少人。
他的到來引來了一陣短暫的注視，那些目光複雜。
好奇，警惕，緊張。
甚至還有幾絲難以掩飾的貪婪，顯然。
他們看向瑞恩。
瑞恩也知道，自己已經成為抱金走在街上的稚子了。
莫迪肯定把關於黑岩礦的消息告訴他們了。
瑞恩面色平靜，灰色眼眸沉穩地掃過全場。
將每一道目光的主人大致歸類。
主位之上，莫迪已然端坐。
他體型魁梧，穿著象徵伯恩家族的深褐色繡金紋禮服。
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鑲嵌著暗色寶石的印章戒指。
他的臉龐稜角分明，下頜寬厚，但眼袋浮腫。
眉宇間積壓著揮之不去的焦躁與陰鷙。
即便在笑容之下。
也難以完全掩蓋。
看到瑞恩，他並未起身，只是抬起手。
做了個不甚熱情卻符合禮節的請入座手勢。
他的身側，坐著一位身著暗紅色長裙的女子，莉薇婭。
伯恩分家家主。
她容貌美艷，卻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像，眼神銳利而冷靜。
在瑞恩進門的瞬間，她的目光就如鋼針般落在他身上。
似乎想從他最細微的表情里挖掘出什麼。
當瑞恩的目光與她短暫相接時，她唇角似乎極細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但最終只是抿緊了嘴唇，視線微微下垂，落在自己交疊的手上。
莫迪粗壯的手臂看似隨意地搭在椅背上。
手指卻恰好壓在莉薇婭的手腕附近。
這是一個充滿掌控和警告意味的小動作。
似乎在說，別攪局！
「瑞恩男爵，歡迎。」
莫迪的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壓迫感。
聲音迴蕩在石廳里。
「你能來，我很高興。」
「看來達利安領對我們伯恩領的困境，是願意伸出援手的。」
開場白就直接定性。
將瑞恩的赴約定義為伸出援手，而非平等的會談。
瑞恩走到為他預留的位置。
莫迪左手邊第一個位置，微微頷首：
「伯恩領主相邀，達利安領自然重視。」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既未否認也未肯定莫迪的定性，姿態不卑不亢。
落座時。
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掃過同桌的其他人。
除了莫恩，莫克，桌上還有四位小領地的男爵。
一位是來自伯恩領西北方。
風雪隘口的，艾略特男爵。
他的領地扼守通往西北荒原的山口，氣候苦寒，民風堅韌卻也貧瘠。
艾略特本人有著一張被北風雕刻過的粗糙面龐。
眉頭緊鎖，雙手粗糙，指關節粗大。
他此刻正不安地搓動著，面前的金屬酒杯。
仿佛那冰涼的觸感，能稍緩他內心的焦灼。
他所在的方位正對著大廳入口。
似乎下意識地，保持著對進出通道的警惕。
另一位是東南方，金溪領的弗萊徹男爵。
他的領地依靠一條含帶沙金的溪流而得名，相對富庶，但也因此更顯得精於算計而怯於武力。
弗萊徹體態微胖，穿著用料考究卻樣式過時的禮服，手指上戴著幾枚略顯俗氣的金戒指。
此刻正努力擠出一個迎合的笑容。
但閃爍的眼神和不斷擦拭額角並不存在汗珠的動作。
出賣了他內心的惶恐與算計。
瑞恩心中瞭然。
莫迪請他們來，絕非為了共商大計。
而是為了製造一種。
所有鄰居都支持我的假象。
順便敲打他們，更重要的是，給自己這個主要目標施加心理壓力。
製造孤立感。
…………
宴會伊始。
是冗長而沉悶的進餐。
侍者們端上一道道分量十足卻烹飪粗糙的菜餚：
整隻的烤豬，大塊的燉肉，黑麵包，以及大量本地產的根莖蔬菜。
酒水倒是供應不斷，但品質普通，甚至有些酸澀。
席間，莫迪主導著話題，先是抱怨了一番半獸人襲擾帶來的損失。
和軍費開支的巨大壓力，語氣沉重。
仿佛伯恩領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邊緣。
接著，莫迪話鋒一轉。
開始隱隱指向在座的各位領主。
「如今的世道，艱難啊。」
「砰！！」
莫迪喝下一大口酒，重重放下酒杯。
發出砰的一聲響，引得幾位小男爵肩膀微微一顫。
「外有惡鄰環伺，內有領民生計維艱。」
「我們這些做領主的，若是再像過去一樣只顧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恐怕遲早都要被各個擊破，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他的目光掃過那四位男爵，最後，意味深長地落在了瑞恩身上。
「尤其是我們伯恩領，首當其衝，承受了最大的壓力。」
「西境的防線，保護的可不僅僅是我伯恩一家！」
「運鹽道若是徹底斷絕，斷了鹽的，難道只是我磐石鎮的領民嗎？」
他聲音陡然提高，好似巨石滾落。
「有些領地，坐擁豐饒的資源，卻只顧著自己享樂發展，對鄰居的困窘不聞不問，這豈是領主之道？」
「嗯？」
氣氛瞬間繃緊。
那四位男爵低下頭，不敢與莫迪對視，額角甚至滲出了細汗。
瑞恩慢條斯理地切著一塊烤肉，仿佛沒有聽出話中的機鋒。
他知道，這只是前奏。
果然，莫迪見初步施壓的效果達到。
尤其是瑞恩毫無反應，便圖窮匕見。
他不再繞圈子，直接點名。
「赤湖領怎麼看？」
「達萊爾男爵！！」
他聲音冷硬。
被點名的矮胖男人猛地一抖，幾乎要站起來：
「伯恩大人，赤湖領沒看法的！」
莫迪冷哼，但目光沒有離開瑞恩身上。
「你領地上的那條赤鹽湖支流，通往西境商道最近。」
「從下個月起，伯恩領的運鹽隊享有優先通行權，並且，免徵過路稅。」
「必要時，徵用你的人手協助護衛。」
莫迪的語氣不容置疑，仿佛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達命令。
赤湖領男爵的臉瞬間白了，嘴唇哆嗦著：
「大人！」
「這，這怎麼行？」
「那，那條支流是我們領地的命脈啊，稅收更是…」
「而且半獸人兇殘，我那些人手。」
「嗯？」
莫迪僅僅發出一個上揚的音節，眼神卻驟然變得極其危險，像是一頭即將撲食的凶獸。
赤湖男爵後面求饒的話被硬生生嚇了回去，臉色由白轉青，僵在原地。
莫迪不再看他，目光轉向另一位面色蒼白的瘦高男子。
「黑潮領能做寫什麼呢？」
「貝恩男爵？」
「你領地邊緣的塞里湖，漁業資源豐富。」
「從即日起，伯恩領的漁隊可以進入捕撈。」
「所得三七分成，你三，我七。」
「用以補充軍糧。」
黑潮領男爵猛地吸了一口涼氣，手指緊緊抓住桌沿：
「莫迪領主！」
「塞里湖是我們領民過冬的口糧保證！」
「三七分成？」
「這，這是掠奪！」
「掠奪？」
莫迪嗤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巨大的陰影壓向對方。
「伯恩領的軍隊在前線流血犧牲，保護的是誰？」
「沒有我們，你的漁湖早被半獸人燒成焦土！」
「現在只是徵用一些魚獲，就是掠奪了？」
「還是說你更願意親自帶你的領民去西境防線守幾個月？」
赤裸裸的威脅。
廳內一片死寂，只能聽到有人粗重的呼吸聲。
另外的男爵嚇得幾乎要縮進椅子裡。
莫恩和莫克低著頭，表情隱藏在陰影下，看不清神色。
莉薇婭依舊面無表情。
但瑞恩注意到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發白。
似乎她的注意力並不在這些男爵身上而是在自己身上。
赤湖男爵和黑潮男爵臉色慘白，身體因憤怒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拒絕意味著立刻與莫迪撕破臉，後果不堪設想。
答應則等於親手葬送自己領地的生機。
他們陷入了絕望的沉默。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了。
「領主大人，為守護邊境殫精竭慮，確實令人敬佩。」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聲音的來源。
瑞恩。
他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從容不迫。
仿佛剛才發生的強取豪奪與他毫無關係。
莫迪的視線銳利地投向他，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期待著他的反抗或者求情，那將給他更好的發作藉口。
然而，瑞恩接下來的話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達利安領作為鄰居，也深感邊境安寧的重要性。」
「正因如此，我認為，與其在資源分配上爭執不下，不如尋求更能長遠解決問題的合作之道。」
他微微轉向莫迪：
「聽聞領主大人對黑岩礦的興趣？」
「確實，那座礦脈潛力不俗。」
「但開採不易，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
「達利安獨自開發，也恐力有未逮，更易招致不必要的覬覦。」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
讓覬覦兩個字在寂靜的大廳里輕輕迴蕩。
「既然如此，不知伯恩領主是否有意，與達利安領共同開發黑岩礦？」
「達利安出礦脈和部分初始人力，伯恩領出入股資金，更先進的採礦技師。」
「最重要的，分擔來自外部乃至西境半獸人可能的騷擾風險。」
「所得利潤，我們可以坐下來詳談一個公平的方案。」
「比如，五五分成？」
一瞬間，大廳里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驚呆了。
包括那四位嚇破膽的小男爵，包括莫恩和莫克，甚至包括莉薇婭。
她猛地抬起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瑞恩，紅唇微張。
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為一抹更深沉的晦暗。
最震驚的莫過於莫迪。
他預想了瑞恩的各種反應：
憤怒拒絕，委婉推脫，討價還價，甚至被迫屈服。
但他萬萬沒想到，對方會如此大方地主動提出共同開發。
而且聽起來條件似乎還不錯？
五五分成？
他原本打算能拿到三成就算成功逼迫了！
對於其他男爵的壓迫無非是給瑞恩上壓力。
巨大的意外讓他一時之間有些失語，臉上的肌肉甚至因為情緒的急速轉換而顯得有些僵硬。
他死死盯著瑞恩，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面容下找出陷阱的痕跡。
但瑞恩的眼神坦然得像一汪清水。
「共同開發？」
莫迪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和驚疑。
「是的，共同開發。」
瑞恩肯定地點頭，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為大局著想的誠懇。
「強大的伯恩領與穩定的達利安領深度合作。」
「不僅能更快更好地開發黑岩礦，更能鞏固整個區域的防禦，震懾周邊不軌之徒。」
「這比內部相互傾軋，消耗力量，要有利得多。」
「不是嗎，領主大人？」
瑞恩的話，每一個字都敲在莫迪的心坎上。
尤其是鞏固防禦，震懾周邊，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他原本的計劃是壓服瑞恩，獨吞礦脈，但那樣勢必與達利安徹底交惡，甚至可能引發衝突，消耗他本已緊張的力量。
而現在，瑞恩主動遞上來的方案，雖然意味著要分出一半利潤。
但卻能暫時穩住達利安，甚至可能將其綁上自己的戰車。
還能更快獲得礦產收益緩解財政壓力。
巨大的誘惑擺在面前。
而且是由他的目標親自奉上。
莫迪心中的疑慮雖然更甚，但是也迅速被現實需求壓倒。
他猛地大笑起來，笑聲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好！」
「好！」
「瑞恩男爵果然深明大義！」
「識大體！」
「這才是鄰居該有的樣子！」
「共同開發！」
「好！」
「具體細節，我們稍後詳談！」
他顯得非常滿意，甚至親自舉起酒杯：
「為了伯恩領和達利安領的合作，乾杯！」
其他人如夢初醒，紛紛慌忙舉起酒杯，氣氛陡然從之前的極度緊張變得詭異而複雜。
其他四位男爵看著瑞恩的眼神充滿了困惑。
而赤湖和黑潮兩位男爵，臉上則露出了絕望。
這瑞恩簡直是把他們架在火上銬。
然而，莫迪的好心情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與瑞恩達成協議後，他臉上的笑容迅速收斂。
目光重新變得冰冷而殘酷。
他轉向剛才被他威脅的兩位男爵。
「那麼。」
他的聲音重新充滿了壓迫感。
「赤湖領男爵，黑潮領男爵，你們的答案呢？」
」是接受我的建議，還是……」
他沒有說下去。
但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赤湖領男爵似乎還想做最後的掙扎：
「莫迪領主，共同開發黑岩礦是好事，那我們的鹽道和漁湖……」
黑潮男爵也鼓起勇氣附和：
「是啊，既然資源可以合作，我們的……」
「混帳！」
莫迪猛地一拍桌子，巨響震得杯盤亂跳。
「你們是什麼東西！」
「也配和達利安相提並論？」
「瑞恩男爵是帶著誠意而來，你們呢？」
「只有貪婪和愚蠢！」
他徹底撕下了偽善的面具，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來人！」
宴會廳的大門轟然打開，一隊全身披甲，殺氣騰騰的伯恩家族衛兵沖了進來。
「把這兩位男爵請下去，好好休息！」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見他們！」
莫迪冷酷地下令。
「不！」
「莫迪！」
「你不能！」
「你這是強盜！」
「國王不會放過你的！」
兩位男爵驚恐地大叫。
卻被如狼似虎的衛兵粗暴地拖拽出去。
求救和咒罵聲迅速消失在門外走廊的黑暗中。
剩下的男爵面無人色，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徹底噤若寒蟬。
莫恩和莫克深深埋著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莉薇婭垂著眼瞼，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與她無關。
莫迪緩緩坐回主位，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剛才的發作也耗力不小。
他拿起酒杯。
狠狠灌了一口。
然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瑞恩身上。
這一次，目光里已經沒有了剛才達成協議時的熱絡。
只剩下忌憚。
瑞恩太冷靜了。
從他提出共同開發，到目睹兩位男爵被拖走，自始至終，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只是安靜地喝了一口酒。
這種冷靜，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極其可怕。
莫迪猛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絕非輕易妥協之輩。
他提出的共同開發，恐怕絕非表面那麼簡單。
這不是一隻被迫割讓利益的羔羊。
而是一個深不可測的。
主動走入狼群卻讓狼群看不透的棋手。
他感覺自己似乎落入了一個無形的圈套。
雖然得到了看似想要的，卻絲毫沒有掌控局面的感覺。
反而更加不安。
「瑞恩男爵……」
莫迪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你真是讓我驚訝。」
莫迪話音落地。
「嘎吱——」
就在這時，宴會廳那厚重的大門，再一次被推開了。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衛兵。
當先一人，身披繡著星辰與銀月符文的深藍色法師袍。
來人身姿高挑，氣質清冷超凡，正是法師塔的賽麗亞。
她的出現，仿佛給這個充滿權欲大廳。
注入了一股冰冷的清流。
讓所有人為之一怔。
而跟在賽麗亞身後。
風塵僕僕卻眼神銳利，手按劍柄的。
正是瑞恩的護衛隊長，立米。
立米的目光迅速掃過全場，第一時間鎖定在瑞恩身上。
看到他安然無恙，鬆了口氣，隨即上前一步。
對著瑞恩躬身行禮，聲音低沉：
「大人，您吩咐的事情已辦妥。」
」賽麗亞塔主應邀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