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克莊園內。
「唉,又是替領主大人擦屁股的一天!」
莫克一邊狂薅自己日漸稀疏的頭髮,一邊對著帳本咆哮:
「上周才說要加征半獸人防禦特別稅。」
「今天又讓我們去催繳道路維護費。」
「鎮民們都快窮得吃土了,難道要我們挨家挨戶收石頭抵稅嗎?」
「領地的衰落,最大的標準就是,多出來那些奇奇怪怪的稅賦!」
「c!!」
「閉嘴莫克!」
莫恩咬著羽毛筆桿愁眉苦臉。
聽到哥哥的訓斥,但莫克還是忍不住吐槽的心。
「我去糧倉清點庫存。」
「那堆發霉的麥子簡直在嘲笑我們。」
「說好的伯恩領糧倉充沛呢?」
「md,現在連老鼠都搬家了!」
莫克繼續反駁。
「最離譜的是上次領主大人突發奇想搞振興市集計劃,要求我們三天內湊齊二十家商戶開業。」
「現在到處都是倒閉的商鋪,還有就是被達利安領擠壓的手工業主。」
莫恩嘆了一口氣。
「不聊這些!!」
「半獸人那邊如何?」
莫恩看向莫克。
莫克頗為無語,「至於那群神出鬼沒的半獸人?」
「呵呵,每次收到襲擊報告,領主大人只會甩下一句,克萊克家先去處理。」
「處理什麼啊!」
「處理個g8!」
「難道要我們舉著帳本去和獸人講道理嗎?!」
「最近它們連運鹽車都搶…………」
莫恩也是終於繃不住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順暢,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任你讀 】
看著弟弟的臉,也逐漸開始扭曲。
莫克繼續填了一把火。
「聽說達利安的黑莓酒很賺錢,要不我們把鎮中心改建釀酒廠?」
「我們連運釀酒的糧食都要被半獸人劫道,這是要改行釀造西北風嗎?!」
就在莫克出謀劃策之際。
書房的門忽然被推開。
侍者跑了進來,慌慌張張。
「老爺,老爺,瑞恩男爵前來拜見。」
…………
伯恩領內,最富裕的鎮。
叫做磐石鎮。
磐石鎮,確實如其名。
灰白色的岩石壘砌的城牆和建築群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冷硬而肅穆。
這磐石鎮的氣候與達利安領的其他鎮截然不同。
磐石鎮匍匐在灰白巨岩的山體之上,仿佛就是從山脊中生長出來的堡壘。
鎮子三面環繞著嶙峋陡峭的石壁。
唯有東面開闢出一條蜿蜒曲折,可供車馬通行的石道,地勢險要。
粗糲的岩石是這裡絕對的主宰,不僅砌成了高聳的城牆。
也構成了幾乎所有房屋的基調和骨骼,使得整個鎮子呈現出一種冷硬,單調的灰白色調。
鎮子西面極遠處,地平線的盡頭。
一座細長的尖塔如同刺破天空的利針,在稀薄的雲層下若隱若現,那就是法師塔。
即便相隔。
快馬也需要奔馳近一日。
而與磐石鎮血脈相連,幾乎融為一體的,則是雄踞於鎮子最高點的伯恩城堡。
它離鎮中心不過半小時的腳程,巨大的陰影卻能輕易地覆蓋大半個鎮區。
城堡那更加厚重,顏色更深的鐵灰色城牆,帶著無言的壓力,日夜俯瞰著下方鎮民的生活。
生活在這裡留下了深刻的痕跡:
石階被經年累月的腳步磨得光滑內凹。
狹窄巷道兩側的石牆布滿苔蘚與風化的斑駁刻痕。
偶爾可見的庭院裡掙扎著擠出幾抹稀拉的綠色。
空氣中常年混雜著石粉塵埃,燃燒木柴的煙味,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來自礦洞深處的金屬鏽氣。
這是一個將堅韌刻進骨子裡的地方。
瑞恩拍馬走在路上。
每一塊石頭都在無聲訴說著生存的艱辛。
眼下,瑞恩的隊伍在出示了邀請函後,順利通過了戒備森嚴的城門。
馬蹄鐵踏在石板街道上,發出清晰而孤寂的迴響。
瑞恩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街道兩側。
正如老博肯沿途收集到的零散信息所述,磐石鎮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悶。
幾家商鋪的門板緊閉,招牌蒙塵。
開著的店鋪里,夥計也多是百無聊賴地倚著門框。
偶爾有領民走過,也是步履匆匆,臉上難見笑容。
與達利安領子民們忙碌卻充滿生機的狀態形成鮮明對比。
一種無形的壓力,並非來自刀劍。
而是源於蕭條,瀰漫在空氣里。
「大人,直接去伯恩城堡嗎?」
立米策馬靠近半步,手依舊習慣性地按在劍柄附近,低聲問道。
他銳利的眼神同樣注意到了城內的異常,肌肉微微繃緊。
「不。」
瑞恩的聲音平穩如常。
「先去克萊克莊園。」
這是出發前就定下的策略。
克萊克家族在伯恩領地位特殊,雖附庸於伯恩家族,但擁有獨立的采邑和不小的影響力。
更重要的是,莫恩·克萊克的女兒安娜與他的長子肯德基已有婚約。
於情於理,抵達後先行拜訪都是最得體且能獲取信息的選擇。
當然,瑞恩心中還有更深層的考量。
他需要摸清克萊克家族在此次事件中的立場。
以及要確認,這次的莫迪邀請,莫恩莫克兩兄弟是否有所參與。
克萊克家族的宅邸位於磐石鎮西區。
相比鎮中心的冷清,這裡稍顯生機,至少庭院打理得頗為整齊。
立米緊跟在瑞恩男爵身後半個身位。
他那雙慣於洞察危險的眼睛,此刻卻不時銳利地掃向隊伍後方遙遠的地平線。
濃眉緊緊鎖在一起。
「大人。」
他終於忍不住策馬再次靠近,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風聲蓋過,但其中的焦慮卻清晰可辨。
「我們身後那隊尾巴,從昨天下午就出現了,一直保持著距離,但甩不掉。」
「看盔甲制式和旗號……」
「是伯恩分家麾下的荊棘騎士團。」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說出更深的憂慮:
「他們出現的時機和方向太巧了。」
「邀請函上說得客氣,但這架勢……」
「莫迪如今財政窘迫,半獸人之患又迫在眉睫,他若是被逼急了,難保不會狗急跳牆。」
「今晚的宴會,恐怕是場鴻門宴。」
「我們帶的這點人手,萬一……」
立米的手無意識地緊緊按在劍柄上,肌肉繃緊,仿佛隨時準備應對突如其來的襲擊。
他腦海中已經閃過無數種糟糕的可能性:
扣押人質,武力脅迫,甚至直接翻臉搶奪達利安的黑岩礦脈。
瑞恩的目光依舊平穩地望向前方逐漸清晰的灰白色城鎮輪廓,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甚至沒有回頭去確認那隊騎士的存在,只是輕輕拉了拉韁繩,讓坐騎灰影的步伐稍緩。
「立米。」
瑞恩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慌什麼。」
「莫迪若是真打算動手,來的就不會是這麼一隊遠遠跟著,生怕我們不知道他們存在的騎士了。」
「這是試探,也是施壓,想讓我們在進城前就先亂了自己的方寸。」
他側過頭,給了忠誠的護衛隊長一個極淡卻令人安心的眼神:
「他越是這樣,越是說明他心虛力虧,急需籌碼,卻又不敢真的撕破臉皮。」
「畢竟,達利安邊境的危機也不是擺設。」
「反者道之動嘛。」
立米有些懵,瑞恩撓了撓鼻子,也不好解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很快立米就點頭贊同。
聽到男爵如此冷靜的分析,立米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但眉頭仍未完全舒展。
瑞恩繼續道:
「不過,你的謹慎是對的。」
「拜訪完克萊克家族後,你單獨行動,不必跟隨我去城堡赴宴。」
立米立刻抬頭:
「大人?」
「那您的安全……」
「我的安全,在於你能否更快地完成任務。」
瑞恩打斷他,聲音更低,僅容兩人聽見。
「你立刻前往法師塔,以我的名義求見塔主賽麗亞,將我們之前約定的那份禮物奉上,並取得回執。」
「記住,速度要快,態度要恭敬。」
「只要法師塔的態度明確,還有傳往帝國的信箋做為底牌。」
「莫迪就不敢在磐石鎮內動我們分毫。」
立米瞬間明白了。
法師塔的超然地位是打破伯恩領內部僵局最有力的砝碼。
男爵早已安排了後手,此行拜訪克萊克是幌子,讓他趁機前往法師塔才是真正的殺招。
男爵的篤定並非盲目自信。
而是源於早已布好的棋局。
想到此處,立米心中所有的不安頃刻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使命感和對男爵深謀遠慮的欽佩。
他重重地點了下頭,臉上恢復了往日慣有的冷硬與專注。
「明白了,大人。」
「拜訪結束後,我即刻出發。」
「必定在宴會結束前帶回消息。」
瑞恩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立米勒住馬韁,稍稍落後。
再次望了一眼遠方那隊若隱若現的騎士身影。
他的嘴角卻勾起一絲弧度。
原來,獵人和獵物的角色。
從一開始就已經定好了。
…………
克萊克莊園外。
得到通報後。
莫恩和他的兄弟莫克很快迎了出來。
「瑞恩男爵!」
「歡迎來克萊克莊園。」
莫恩帶著禮節性的熱情笑容上前行禮。
「沒想到您這麼快就到了,未能遠迎,還請見諒。」
「莫恩大人,莫克大人,貿然來訪,打擾了。」
瑞恩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立米,臉上也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淺笑。
「既到伯恩領,自然應先來拜訪兩位。」
「肯德基在法師塔,平日也多蒙諸位關照。」
「這是哪裡話,我們很快就是一家人了。」
莫克笑著接口,他比莫恩稍顯跳脫,目光在瑞恩身後的護衛和馬車上一掃而過。
「安娜那孩子前幾日還念叨著肯德基少爺呢。」
「快請進,喝杯熱茶,洗洗風塵。」
老博肯和立米指揮隨從安置馬匹和車輛,並卸下部分帶給克萊克家族的禮物。
幾壇達利安的黑莓酒和上好的燻肉,禮數周到。
瑞恩則隨著莫恩兄弟步入宅邸客廳。
客廳壁爐里燃著溫暖的火焰,驅散了初秋的寒意。
侍女奉上熱氣騰騰的香草茶和一些精緻的茶點。
雙方寒暄了幾句關於旅途,天氣以及肯德基近況的閒話。
瑞恩小啜了一口茶,香氣濃郁,但他敏銳地察覺到茶葉並非新茶,點心也略顯普通。
「看來伯恩領真的遇到了經濟困境。」
瑞恩心頭喃喃。
他放下茶杯,語氣自然地轉入正題:
「這次應莫迪領主之邀前來,路上見磐石鎮似乎比往日安靜許多?」
莫恩和莫克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有些複雜的東西一閃而過。
莫恩嘆了口氣,笑容淡去了些:
「不瞞瑞恩男爵,領地里最近確實有些難處。」
「哦?」
瑞恩露出適當的關切神情。
「願聞其詳。」
「若有用得著達利安的地方……」
「唉,主要是西邊那群該死的半獸人!」
莫克心直口快,帶著幾分憤懣插話。
「今年不知發了什麼瘋,頻頻越過邊境襲擾,規模不大,卻像蒼蠅一樣煩人!」
「我們派兵清剿了幾次,他們就往深山裡一鑽,等軍隊撤回又冒出來。」
瑞恩眉頭微蹙:
「半獸人?」
「這確實麻煩。」
「它們卡住了通往西境的商道?」
「何止是卡住!」
莫恩接過話頭,語氣沉重了許多。
「通往鹽井和幾處礦點的要道都受到了威脅。」
「尤其是運鹽的主道,現在幾乎斷了。」
「鹽巴運不進來,領地的儲備在消耗,商貿也大受影響。」
「您進來時也看到了,市面蕭條了不少。」
「許多貨物積壓,需要的物資又進不來,稅收自然也……」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伯恩領的經濟命脈之一便是鹽業和礦產貿易。
運鹽道被卡,無異於被人扼住了咽喉。
瑞恩心中迅速將這條信息與進城所見印證,脈絡逐漸清晰。
莫迪面臨的是一場由外患引發的內憂。
財政危機。
這或許能解釋他為何突然對達利安的黑岩礦表現出如此急切的興趣,甚至不惜發出隱含威脅的邀請。
他需要新的財源,或者,需要達利安的力量來幫他解決西境的麻煩。
瑞恩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頷首表示理解:
「原來如此。」
「半獸人確實棘手,它們熟悉山林,慣於游擊,清剿起來費時費力,且耗資巨大。」
他絕口不提自己收到的威脅信,仿佛那從未存在過。
在徹底弄清克萊克家族的傾向之前,透露這一點無疑是愚蠢的。
婚約是紐帶,但並非牢不可破的同盟。
莫恩和莫克此刻的抱怨,是真切的求助,還是替莫迪進行的試探?
他無法確定。
「誰說不是呢!」
莫克一拍大腿。
「軍隊動一動,每一天花的都是真金白銀!」
「領主大人為此也是焦頭爛額……」
他話說到一半,被莫恩用眼神微微制止了。
莫恩重新端起笑容,轉換了話題:
「不說這些煩心事了。」
「瑞恩男爵遠道而來,今晚莫迪領主在城堡設宴,想必正是為了商討應對領地困境之法。」
「有您和達利安的支持,情況總會好起來的。」
這話聽起來像是客套的恭維,卻又隱隱帶著一絲將達利安領拉入局中的意味。
瑞恩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伯恩領主雄才大略,定有解決之道。」
「我此行也正是為了聽聽領主的想法。」
他將皮球輕巧地踢了回去,同時表明自己只是來聽的,並未做出任何承諾。
又閒聊了片刻,氣氛看似融洽,卻始終隔著一層無形的薄紗。
瑞恩能感覺到莫恩兄弟的焦慮,但他們似乎也有所保留,並未完全坦誠。
或許他們也在觀望,觀望瑞恩的態度,觀望莫迪接下來的動作。
看看時間差不多,一名僕人進來通報,伯恩城堡派來的引路使者已經到了。
「看來晚宴的時間快到了。」
瑞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斗篷。
「二位是否同往?」
「自然,自然。」
莫恩和莫克也連忙起身。
「我們正好也要前往城堡。」
「請,瑞恩男爵,我們同行。」
一行人走出克萊克宅邸。
立米和老博肯早已準備就緒。
立米將灰影的韁繩遞給瑞恩,眼神警惕地掃過伯恩城堡來的使者及其隨從。
老博肯則對瑞恩微微點頭,示意一切正常。
瑞恩翻身上馬。
莫恩和莫克也騎上了自己的馬匹,一左一右伴在瑞恩身側。
隊伍再次移動,朝著位於磐石鎮最高處的伯恩城堡行去。
夕陽將城堡的巨大陰影投灑下來,仿佛一隻巨獸,正等待著獵物步入它的口中。
瑞恩端坐馬背,面色沉靜。
腦海中卻飛速整合著剛剛獲取的信息:
半獸人襲擾,運鹽道中斷,經濟蕭條,財政緊張……
這些碎片逐漸拼湊出莫迪困境的輪廓。
那麼,今晚這場宴會,莫迪究竟會打出哪張牌?
但無論哪一種,瑞恩都知道,宴無好宴。
他輕輕撫過灰影的鬃毛,眼神深邃地望向那越來越近的城堡大門。
手暗中摸了摸內襯口袋,那裡放著出發前準備好的,關於魔髓礦消息已送出的密信副本。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之一。
棋局,已經擺開。
他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