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鐵島怒潮
鐵群島的海風永遠裹挾著咸腥與鐵鏽的氣息,像一把粗糙的刀,刮過派克島的黑色礁石,捲起碎沫般的浪花,狠狠拍在懸崖峭壁之上的城堡石牆之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這風仿佛帶著淹神的低語,又像是無數戰死前鐵種的哀嚎,緊緊纏繞在他們現任的鐵群島大王葛恩·葛雷喬伊那緊鎖的眉頭,久久不散。
派克城城堡的「議事廳」跟島上所有的塔樓,城牆和橋樑一樣,都是覆蓋著綠色地衣的灰黑色石頭築成。
穹頂低矮,牆壁上插著燃燒的鯨油火把,跳動的火焰將在場眾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冗長,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濃重。
石廳地面凹凸不平,縫隙里還嵌著陳年的鹽粒與暗紅色的血跡,那是鐵種千年「古道」留下的印記劫掠、廝殺、征服,從未停歇。
葛恩坐在淹神鵰刻的石椅上,這把海石之位冰冷刺骨,椅背上盤旋的海藻紋路被歷代鐵群島大王的指尖摩挲得光滑,卻依舊透著一股海底岩層的寒意。
他身著黑色皮甲,甲冑上綴著打磨過的貝殼,腰間懸掛著一把鯊魚牙匕首,那是他繼承王位時,舅父席奧默·哈爾洛所贈。
此刻,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椅臂上的海藻紋路,目光掃過下方怒容滿面的族人,心底翻湧著比螃蟹灣浪濤更複雜的情緒。
葛恩·葛雷喬伊的舅父,席奧默·哈爾洛此刻就站在他的身側,銀灰色的鬍鬚緊繃如弓弦,眼底翻湧著壓抑了半年的怒火。
這位葛恩最年幼的舅父,今日的身形格外挺拔,雖然他往日給世人的印象就是隱忍卑謙,甚至是在鐵種同胞之間都顯得有些無恥、卑賤,但他在私下時,卻依舊能拉開強弓,揮舞雙手斧。
他是葛恩繼位前最大的支持者,雖然葛恩的繼位未嘗不是因為跟他競爭的兄弟達袞失蹤、烏爾剛戰死,走運的原因。
但是事後正是因為席默奧事後聯合哈爾洛島等島嶼的力量,壓下了其他葛雷喬伊支系的叛亂,將葛恩推上了海石之位。
如今,他作為哈爾洛島的實際掌控者,統治著鐵群島最肥沃的土地與最精良的造船廠,一生以父兄用血火教誨他的鐵種「古道」為榮「強取勝於苦耕,大海是我們的田地,長船是我們的犁鏵,戰斧是我們的鐮刀」。
可如今在戴蒙·黑火的步步緊逼下,他卻不得不在他等到扶持的大外甥繼位後,將要褪去往日齷齪,展露鋒芒時,再次收起了手中戰斧,繼續硬生生忍了半年。
「派克那小子的骨頭還在螃蟹灣的浪里漂!」
一個滿臉風霜的鐵婦猛地拍向石桌,桌面的海鹽被震得飛揚,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與恨,「淹神的子民,我們鐵群島的兒子、侄子,光是咱們
哈爾洛家和葛雷喬伊家,就有三十多個小伙子,全都被戴蒙·黑火那個黑龍砍了腦袋!裝在木箱裡送回來時,臉都被海水泡得發脹,眼珠子凸出來,連親媽都認不出!」
她既是席奧默·哈爾洛的繼母,也是前任鐵群島大王阿爾頓·葛雷喬伊的情婦,「血牙」派克的生母。
當初阿爾頓大王在世時,她憑藉著潑辣與狠辣,在派克島擁有一席之地,即便阿爾頓死後,也沒人敢輕易招惹這位兒子擁有一支縱橫狹海黑帆艦隊的「血牙之母」。
此刻,她的頭髮散亂,眼角布滿血絲,雙手死死攥著石桌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葛恩·葛雷喬伊!」
她猛地抬頭,一雙目光宛如淬毒的魚叉,直刺向海石之位上的現任鐵民之王,「你是我們鐵群島的王,是被淹神選中的臣民,不是他們鐵王座的狗!咱們鐵民的血不能白流!
戴蒙·黑火殺了我們的人,搶了我們的貨,斷了我們的生路,你卻讓我們忍?
再忍下去,我們都要變成青綠之地那些只會耕地的軟蛋了!」
她的吶喊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議事廳的乾柴。
十幾個穿著破爛皮甲的鐵種紛紛附和,他們的衣襟上還沾著海水與油污,腰間的戰斧與短劍碰撞出刺耳的聲響。
這些人都是「血牙」派克的殘黨親屬,半年前,派克率領黑帆艦隊在狹海上劫掠商船
時,遭遇了戴蒙·黑火的艦隊圍剿,兵敗被俘。
他的殘黨不甘心,逃到螃蟹灣繼續劫掠過往船隻,卻最終被戴蒙的艦隊圍堵在亂石灣,挨個斬了首。
那些首級送回鐵群島時,木箱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有些頭顱的臉頰上,還殘留著龍焰灼燒的焦痕。
「不止是血牙!」現場一個獨眼的鐵種船長往前一步,他的左眼戴著一個粗糙的青銅眼罩,眼罩上刻著哈爾洛家族的銀鐮刀紋章,右眼裡布滿血絲,透著瘋狂的恨意。
這個人是席奧默·哈爾洛亡兄的副手,名叫科倫,曾跟隨哈爾洛艦隊征戰多年,手上沾滿了鮮血。
此刻,他的手裡還攥著一塊破碎的船板,木板邊緣焦黑,上面清晰地刻著哈爾洛家族的銀鐮刀紋章,那是埃隆·哈爾洛船隊的旗艦殘骸碎片。
「咱們的運奴船!埃隆少爺帶的船隊,在夏日之海就被戴蒙·黑火的人給劫了!」
科倫的聲音洪亮而嘶啞,像兩塊礁石在相互摩擦,「船被燒得只剩下骨架,滿船的貨物被搶得一乾二淨,三十多個弟兄要麼被龍焰活活燒死,要麼被抓去龍棲港做苦役!
埃隆少爺好不容易才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腿上中了三箭,箭頭上還餵了毒,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每天都在喊著要復仇!」
這話讓議事廳的怒火更盛,幾個年輕的鐵種甚至拔出了他們腰間的武器,斧刃與劍身
在火把的映照下閃著寒光。
「殺去龍棲港!」
「剁了那個黑龍!」
「讓青綠之地的魔龍嘗嘗我們的厲害!」
憤怒的吶喊聲震得石廳頂部的灰塵簌簌掉落。
埃隆·哈爾洛,席奧默·哈爾洛亡兄的獨子,也是鐵種在盛夏群島補給點的核心主事。
自從聯合艦隊開始巡航維斯特洛沿海,葛恩與席奧默就不得不另尋出路,最終開闢了鐵群島盛夏群島奴隸灣的三角貿易新航線航線。
這條航線成功繞開了聯合艦隊的巡航範圍,可以讓鐵群島再次通過販賣盛夏群島的人口、寶石、香料與奴隸灣交易財寶,為鐵群島帶來了巨額財富。
而埃隆,正是這條黃金航線的主要負責人,他年輕氣盛,勇猛好鬥,深得族人與席奧默的信任。
三個月前,埃隆率領五艘長船滿載著擄掠來的奴隸與貨物,前往奴隸灣與淵凱貴族交易,卻在夏日之海遭遇了科林·賽提加率領的艦隊伏擊。
埃隆的艦隊被打得落花流水,他本人也被俘虜,根據他本人的宣稱,他更是受盡了折
磨賽提加的士兵用燒紅的烙鐵燙傷他的手臂,用鐵鏈拴住他的腳踝,讓他在船艙里與奴隸們擠在一起,吃著發霉的食物。
後來,在拉里斯·斯壯審問榨乾他價值後,向戴蒙獻計,認為留著埃隆比殺了他更有用。
戴蒙採納了拉里斯的建議,故意讓人「不小心沒看住他」,讓埃隆得以僥倖逃脫。
逃回鐵群島的埃隆,性情變得更加暴躁易怒,他開始整日裡叫囂著要復仇,向族人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戴蒙·黑火的殘忍他說戴蒙不僅斷了他們的財路,還在龍棲港羞辱淹神的勇士們,把被俘的鐵種當牲畜一樣使喚,讓他們拉船、挖礦,稍有不從就會被魔龍的龍焰吞噬。
他還說,戴蒙曾當著所有俘虜的面,嘲笑鐵種的「古道」是野蠻人的行徑,嘲笑淹神是虛無縹緲的謊言。
席奧默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他看向葛恩,聲音低沉如雷:「葛恩,咱們忍得夠久了。
戴蒙·黑火殺了咱們的人,斷了咱們的財路,還讓咱們對他們的巨龍卑躬屈膝,但是,他們卻屢屢來挑釁我們這些淹神的子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族人,語氣中充滿了不甘與憤怒:「你們都知道,那條盛夏群島的新航線,是咱們花了多少心血才開闢出來的?
為了與盛夏群島的土著結盟,我們送了多少武器與糧食?
為了打通奴隸灣的貿易通道,我們死了多少弟兄?
三角貿易,光是今年給咱們鐵群島帶來的金幣,就比過去整個群島的長船集體出動劫掠三年的鐵錢還多!
現在,戴蒙·黑火一句話,就把我們的一切都毀了!
再忍下去,不用坦格利安鐵王座的聯合艦隊或者戴蒙·黑火動手,咱們自己人就先反了!」
葛恩·葛雷喬伊的臉色鐵青,無奈的默默看著,自己面前這位自自己幼時起就開始教自己隱忍之道的舅父。
他不是不想反,而是不能反。
戴蒙·黑火有不僅龍,有改良的戰船,而且,還有鐵王座龐大的維斯特洛七國聯合艦隊的支援,就算自己手底下鐵群島的艦隊再悍勇,卻永遠都不可能是坦格利安巨龍的對手。
可自己二弟達袞和三弟烏爾剛的結局尤在眼前,達袞是兄弟之間最為狡詐的,烏爾是
兄弟之間最為勇猛的,可他們都死了,都死在了湊齊遇到巡遊七國的戴蒙·黑火的龍焰之下————
還有,自己的那個異母的私生子兄弟「血牙」派克,他是兄弟們之間最早獨立出海的,可最後他親手建立,引以為傲的黑帆艦隊出現在戴蒙·黑火面前不到半月就被龍焰焚燒殆盡,最後恥辱的被斬首送到自己的面前。
說起來也「多虧」了戴蒙·黑火,因為他的龍焰,自己才能在舅父的教導下,選擇避開坦格利安的維斯特洛,去夏日之海劫掠盛夏群島,最終陰差陽錯的繼承了父親的海石之位。
可眼前的局面,已經容不得他再忍了「有船者永不為奴,每位船長都是自己船上的國王。」
「戰爭才是我們的正當職業,淹神創造我們,便是要我們去奸淫擄掠,用鮮血、烈焰和歡歌去開創新天新地,並用之鏤刻名姓。」
下方的族人眼神里滿是瘋狂,若再不給出交代,兵變就在眼前。
這些淹神的子民在海石之位的下方不斷怒喊————
「我會派使者去君臨。」葛恩終於開口了,但是他疲憊的聲音里卻帶著一絲絲的無奈,「去青綠之地,去他們的御前會議,去控訴那個黑龍屠夫」戴蒙·黑火私自出兵,屠戮淹神的子民,破壞我們的海上貿易。
讓君臨的國王和大臣們給我們一個說法至少,要讓戴蒙·黑火停止對我們航線的騷擾。」
之前下方的那個獨眼鐵種船長皺了皺眉:「君臨那群軟蛋會幫我們?」
「他們會的。」葛恩眼底閃過一絲算計,「戴蒙·黑火的勢力越來越大,君臨那些跟在座的某些人一樣,下注早的青綠之地貴族,就不會去坐視他獨大。
那位前法務大臣,奧托·海塔爾大人不就一直看戴蒙·黑火不順眼,還有那些早早下注的青綠之地貴族,他們誰會願意看到一個手握龍焰與實權、掌控狹海與艦隊的黑龍崛起?
我們只要去把事情鬧大,讓那些青綠之地的貴族知道黑龍的野心,他們自然會出手壓制他。」
他看向自己面前這位,一手撫養埃隆·哈爾洛長大的叔父,自己最年輕的舅父席奧默·哈爾洛:「讓埃隆去,他是受害者,說話更有分量。
帶上我們給青綠之地國王和各位大臣的禮物盛夏群島的寶石,奴隸灣的香料,還有戴蒙·黑火從俘虜那裡搶來的同款龍紋匕首。
告訴他們,鐵群島願意繼續向鐵王座稱臣,只求嚴懲戴蒙·黑火,歸還我們開拓的貿易航線。」
席默奧咬牙點頭,精明隱忍如他,此刻也是徹底明白了過來。
自己和大外甥,這次算是讓手底下的這些人給架在火上烤了:「好!我這就去準備,讓埃隆明日就出發!」
議事廳的怒火漸漸平息,族人散去時,臉上都帶著一絲期盼。
葛恩看著他們的背影,卻知道這不過是緩兵之計他沒指望君臨真的會嚴懲黑龍,只希望能爭取一點時間,重新整合艦隊,找到對抗龍焰的辦法。
席奧默·哈爾洛默默地走到他的身邊,低聲道:「如果君臨不給說法,我們就聯合奴隸灣的貴族,還有之前剛在石階列島吃了敗仗的三城同盟,一起去打上龍棲港。」
葛恩沉默點頭。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黑帆在鐵群島的暮色之中緩緩升起,咸腥的海風卷著浪濤的聲音,將其實早就養的差不多的埃隆·哈爾洛手中的拐杖敲擊甲板的聲響,襯得格外清晰。
他輕輕撫摸著自己腰間鑲嵌著盛夏群島寶石的匕首,腿上未愈的箭傷仍在隱隱作痛,可眼底的怒火與野心卻燃得比船艙里的油燈更烈
他要去君臨,要讓那些青綠之地的貴族們,看到鐵群島淹神之民鐵民的「冤屈」,更要讓戴蒙·黑火為截斷航線、屠戮族人付出代價。
葛恩·葛雷喬伊站在派克城的懸崖上,目送載著禮物與控訴的長船劃破海灣的黑浪,靜靜駛向遠方的君臨。
舅父席奧默·哈爾洛的手按在他的肩頭,銀灰色的鬍鬚在風中飄動:「埃隆會攪動君臨的渾水,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葛恩沒有回頭,目光落在遠方翻滾的烏雲上,海石之位的冰冷仿佛還殘留在指尖因為他知道,這場送往君臨紅堡的「控訴」,既是緩兵之計,也是擲向維斯特洛權力棋局的一顆骰子,而骰子落地時,要麼是鐵種的生路,要麼是龍焰焚盡一切的死局。
長船的剪影漸漸開始消失在了落日之海上的海平面上,唯有餘下的船帆上,那象徵著現任鐵群島大王葛恩·葛雷喬伊,葛雷喬伊家的金色海怪和哈爾洛家族的銀鐮刀紋章,在殘陽下閃著最後一點寒光。
君臨的紅堡、鐵王座上的國王人瑞王、御前會議上的王儲首相春曉王子、虎視耽耽的貴族與手握龍焰的黑火親王,都正等著這場來自這群鐵群島鐵種自己送上門的「審判」。
而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也早已在維斯特洛大陸沿岸的大海海面之上悄然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