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虧損,天價
寒風呼嘯。
小雪紛紛揚揚。
洪武二十六年的第一場雪,俏然落下。
太僕寺的儀門外,衛士方和一位寺丞,客氣地送走了吏部文選清吏司的一名主簿。
就是剛才,這位主簿送來了衛士方升遷的札付和平咨。
衛士方早已經望眼欲穿,幾乎要絕望了,他的右手在袖子裡用力捏著札付,手心都是汗,心臟在瘋狂地跳動。
衛博士,不,現在該叫他「衛主簿」了。
剛才送行的寺丞走到大堂的廊下站住了,回過頭微笑著勉勵了一句:「衛主簿,恭喜擢升!爾昔為獸醫博士,功績昭然;今履新主簿,職司案牘,干係馬政要務。望爾秉持初心,勤謹履職。」
衛博士急忙上前拱手施禮:「多謝寺丞謬讚與勉勵!下官蒙朝廷恩典、吏部銓選,得以擢升,感激涕零。日後定當恪盡職守,不敢有絲毫懈怠。」
等寺丞走遠了,大堂前一片喜氣洋洋,不少小官、小吏都圍著衛士方道喜。
「恭喜衛主簿!今日擢升,是主簿昔日諸事兢兢業業的結果,實乃實至名歸。今得重任,可喜可賀!」
「恭喜衛兄履新!兄才思縝密,熟諳馬政,必能勝任。他日若有需相助之處,衛兄儘管開口。」
「衛兄這是成為士大夫了!昔日辛勞終於收穫,可喜可賀!衛兄以後必會大展宏圖!
」
眾人親眼目睹,衛士方兩年三級跳,從獸醫,到獸醫博士,到主簿。
就是從匠作,到小吏,到小官。
雖然主簿只有從七品,但這是一次階層的巨大轉變。
衛士方的升遷,幾乎轟動了太僕寺。
吏部的札付說的很清楚,這次升遷是因為衛士方「防治痘疫有功」。
人痘接種術是衛士方的老師許克生的,其實就是許克生強力地托舉,讓衛士方完成了人生最關鍵的一跳。
自此脫離胥吏工匠的階層,成為士大夫的一員,雖然只有從七品,是士大夫的底層,但是好處一樣不少:
開始享受徭役優免;
享有司法上優待,涉及案子需要請旨,官員不能擅自勾問;
官職可以繼續在太僕寺提升,甚至可以轉任地方州縣;
可以依例保舉子弟入國子監;
而昔日的同伴,做獸醫的依然是獸醫,做小吏的依然是小吏。
一眾胥吏都感嘆不已,「好好工作,不如好好找一個師父。」
好師父是真能帶飛!
現在衛主簿的老師已經升為應天府的治中,衛主簿未來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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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主簿紅光滿面,拱手還禮,「多謝諸位兄台厚愛!小弟不才,幸得吏部與本寺垂青,方有今日擢升之機。」
「往日共事,多蒙諸位兄台關照:日後履新,於案牘諸事尚需熟悉,還望各位兄台不吝賜教。」
眾人哄鬧了片刻,就有和衛主簿要好的官吏起鬨:「衛兄,請客!這頓酒不能跑了!」
「老衛,請吃酒!」
「衛主簿,衛士方笑著一個羅圈揖,「恰好後日休沐,那就後日中午,聽月酒樓吧。」
聽月酒樓不僅菜是京城一絕,還有老師的份子,這份錢不能讓其他酒樓賺了。
2
許克生已經出了應天府衙,帶著百里慶騎馬回家。
自從就任應天府的治中,許克生已經可以選擇不住衙門的官廨了。
現在他住在家裡,早晨在家吃過早飯去上值,每天回家吃中午飯。
按照朝廷規定,官員不得在任職地私置宅第。
但是鎮淮橋的房子鑽了規定的漏洞,是他當官之前涼國公藍玉送的,是治療戰馬的診金。
雖然官職升了,但是相比縣令,治中的工作反而清閒了很多。
現在大部分都是案牘一類的工作,許克生都是讓收下先整理,自己最後審核、簽字、
用印。
他還分管了金陵段的江防、河防。
但是長江防務主要是沿江衛所的職責,治中主要是負責民夫,只有夏天忙碌一季。
但是許克生已經感覺到來自官場的阻力,治中完全可以分管錢糧的,但是府尹沒有劃給他,而是劃給了新上任的府丞。
並且,許克生開始被御史關注了。
從夏天至今,已經被御史彈劾了三次了。
第一次是因為宋家的首飾鋪子,御史彈劾他以權謀私,幸好是掛在董桂花的舅舅名下的,堪堪過關了;
第二次是上元縣衙的農耕被攻許,,御史認為許克生當縣令期間,鼓勵農耕方面做的不夠,後來證明是無稽之談。
昨天,第三次彈劾又來了。
這次是關於趙司務女兒死亡的案子,御史認為,趙司務已經認定女兒是自盡,許克生卻當作兇殺案來調查,這是驚擾亡者親屬,濫用職權,違背倫理。
許克生知道後,只是讓手下的書手幫著起草了一份自辯的題本,校對抄錄後交給了通政司。
這個案子他是問心無愧的。
縣令掌一縣刑名,對命案有立案、勘驗、初查的權力,不可能家屬說是自殺,就可以認定為自殺的。
調查趙小娘子命案,完全合法合規。
還有一件讓他心裡不舒服的事,就是老徒弟衛博士的升遷問題。
從夏天他就知道衛士方即將升任主簿,本以為最遲夏末、秋初吏部的任命札付就下來了。
結果,師徒二人望眼欲穿,從夏天拖延到了秋天,又從秋天拖延到了初冬。
一直拖延到今天上午,吏部文選清吏司的札付才到了太僕寺。
其中必然有人作梗,幸好最終升上去了。
老徒弟邁入了士大夫的階層,算是好事多磨了。
2
到了家門口,許克生跳下馬。
百里慶上前接過韁繩。
這次開門的是一個相貌普通的中年女僕,正是昔日宋家的管事婆宋二嫂,做事乾淨利索,很有規矩。
「老爺,飯菜已經好了,您去書房稍候。」
現在宋二嫂負責前院的清掃,幫助董桂花準備前院的一日三餐。
許克生路過狗窩,一隻胖乎乎的小奶狗從窩裡沖了出來,蹭上他的靴子,抬頭一陣呶呶地叫喚。
許克生蹲下身子,撓了撓它的下巴。
小狗很快就開心地躺在地上,露出肚皮。
這是衛博士送來的小土狗,估計不能抓兔子、逮壞人,但是看家護院足夠了。
許克生逗了一會狗,去了西院的書房。
屋裡已經燒了火炕,屋內溫暖如春。
百里慶餵了馬,去了東院自己的屋子。
許克生注意到桌子上放了三摞帳簿,隨手翻了翻,全都是自家鋪子的收益。
董桂花帶著宋二嫂送來了午飯,蒸的米飯,一葷兩素一湯。
許克生笑道:「宋二嫂在就行了,你怎麼還特地跑一趟?」
「奴家在後院也沒什麼事,上午就打麻將了。」董桂花一邊擺放方才,一邊回道。
「百里小旗那邊,也是這個飯菜吧?」許克生關切道。
百里慶一直恪守主僕的區別,不願意上桌吃飯。
現在搬來一起住,許克生就讓他在東院自己吃。
「是的,老爺。」宋二嫂恭敬地回道。
「以後晚飯給他加一壺酒。」
「是,老爺!」
周三嫂拿著托盤下去了。
董桂花在一旁伺候許克生用了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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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克生指著桌子上的帳簿,笑道:「年底了,這是要封帳了?」
董桂花有些侷促地坐在一旁:「是的,二郎。酒樓、獸藥鋪子都是賺錢的,只是————」
管事婆宋二嫂送來了一壺茶水,董桂花急忙打住了。
許克生開始翻看帳本。
擺在面前的是酒樓的,半年的淨利潤近兩千貫。
許克生大概估算了一下,在京城這個收益可以進同行業的前五名了。
接下來是獸藥鋪子的,這裡只有慧清道姑名下的鋪子,沒有計算衛博士代買的獸藥。
雖然比不上酒樓,但是獸藥鋪子的淨利潤也超過了六百多貫。
許克生嘴角翹起,雖然不是什麼破天的富貴,但是至少盈利了。
自己作為治中的年俸,也不過折合一百六十貫左右。
一個獸藥鋪子的淨利潤是自己年俸的五倍多,可以在京城過上滋潤的生活了。
可是等他看到首飾鋪子的帳簿,臉上的笑容漸漸消退了。
兩個月虧損了近三百貫。
除了和邱少達合夥開了一家酒樓,許克生出于謹慎,沒有再開拓新的財源。
首飾鋪子自從接手後,生意有些冷清,就一直都在虧損。
德善坊案救了謝十二的性命,永平侯府送了豐厚的禮物,這是夏天最大的一筆收益。
其中,永平侯送的鋪子,因為貨源不好解決,被許克生轉手賣掉。
賣鋪子的錢,加上家裡的積蓄,幾平都丟在了首飾鋪子和購買宋家宅院上了。
這筆投資,加上首飾鋪子的虧損,今年的盈利全部加起來,都不夠填補這個窟窿的。
許克生有些撓頭。
竟然還虧了?
但是董桂花在一旁,許克生沒有說什麼,也沒覺得是多嚴重的問題。
虧損是暫時的,他有信心讓鋪子開始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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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宋二嫂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董桂花給許克生斟了一杯茶,才愁容滿面地說道:「二郎,首飾鋪子一直都是虧的,奴家是不是太沒用了。」
周三娘在管的酒樓、獸藥鋪子都在賺錢,酒樓更是日進斗金,可是自己接手的首飾鋪子卻每天都在貼錢。
明明宋家經營的時候,鋪子十分紅火的。
董桂花有些慚愧,感覺拖了二郎的後腿,眼睛裡蓄了淚水,泫然欲泣。
許克生勸道:「經營上的事情,讓掌柜和管事的去操心,你學著管帳就行了。」
「相信我,那幾個掌柜和管事比你還著急。」
因為許克生改了首飾鋪子的規矩,對管事、掌柜、核心的大匠作送了乾股。
鋪子賺錢了,他們會有分紅;
賺的越多,他們拿的分紅就越多;
眼下是賠錢的,他們就只能拿基本的薪俸。
沒人和錢過不去了,聽百里慶說,這些人火急火燎的,完全不用催。
董桂花滿臉愁容:「這次鋪子轉手給咱們,走了幾個大掌柜和大匠作,經營明顯就不如從前了,比起宋叔,奴家根本不會做生意。」
她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許可神擺擺手,自信滿滿地說道:「沒人天生會做生意的,慢慢的你就懂了。」
「咱們接手也有兩個月了,現在的管理隊伍、核心工匠都穩定了,鋪子會好起來的。」
「我看了他們的後續方案,推出新款,增加一些花樣,推出幾款針對貴人的高檔首飾
。讓他們放手去試吧。」
董桂花看他胸有成竹,終於破涕為笑,「最好明年開春就能開始賺錢。」
許克生笑道:「不用這麼久,我估計這個月就能盈利,說不定到了年底就會有很不錯的收益。」
董桂花瞪大了眼睛,「二郎,真噠?」
許克生笑著點點頭,「自然是真的!我還指望首飾鋪子比酒樓還要賺錢呢。」
董桂花眉開眼笑,「那樣奴家做夢都能笑醒。」
許克生粗略地看了一遍帳本,就推在了一旁:「你都抱給三娘,讓她收著吧。」
董桂花被他描繪的錢景吸引了,抱著帳本快樂,走到門口卻又站住了,輕聲問道:「二郎,宋小娘子的案子,朝廷還管嗎?」
許克生搖搖頭:「韓石頭死了,案子的犯人沒了,府衙就封卷了。」
董桂花的笑容消失了,有些不甘心地問到:「舉報的人是誰,府衙查到了嗎?」
許克生再次搖搖頭:「據韓石頭的手下說,韓石頭只提到有人舉報,卻沒有說是誰。現在韓石頭死了,這就成了一個謎。」
董桂花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抱著帳簿回了後院。
~
不知何時,小雪已經停了。
許克生喝了一杯茶,起身穿上常服,準備回衙門。
外面傳來敲門聲。
小狗崽子尖利地叫了起來。
百里慶去應了門,很快過來稟報:「治中,來的是曹國公府的一位管家,說府上的一匹馬病了,想請您去出診。」
??!
曹國公府?
許克生想到了衛博士之前提起過,曹國公府有管事曾去勒索馬價丸的配方。
自己派來快班的班頭去過一次,管事後來才沒有再去,但是現在還欠著藥鋪數十貫的買藥錢。
許克生回道:「告訴來人,我的出診費是五貫。」
既然生意上虧了,就從醫術上找補一點。
許克生決定了,以後勛貴來請出診,都是這個價。
現在名醫出診的價格,一般是五百文。
御醫會貴一些,在宮外出診一般是五百文到一千文之間。
許克生的要價比這個價格還貴了五到十倍,何況還是給馬看病。
這是天價了。
但是許克生不在平,嫌貴就另請高明。
百里慶拱手領命,「卑職現在去回復來客。」
百里慶轉身出去答覆來人。
許克生聽到了外面有人發出一聲驚嘆,「五————五貫?!天爺啊!」
「是,五貫!」這是百里慶沒有感情色彩的回話。
顯然百里慶不以為意,老爺的醫術冠蓋京城,豈是一般名醫可比的?
收五貫不貴!
很快,百里慶又回來了,「治中,他同意了。說是後日直接去曹國公府即可。」
「知道了。」許克生走出書房。
宋二嫂從廚房出來,上前拿起蓑衣,伺候他穿上。
許克生叮囑她道:「明天一早我要入宮,將吉服、帽子、靴子都提前準備好。」
「奴婢記住了,今天就準備妥當。」宋二嫂低眉順眼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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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克生翻身上馬,招呼百里慶,「百里,我去衙門。你去首飾作坊,去將明日給太子的壽禮帶回來。一定要仔細檢查,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瑕疵。」
「稍晚一些,我帶去給黃先生把把關,別出了差錯。」
百里慶拱手領命:「卑職一定讓大匠作仔細檢查,絕不容易有任何問題。」
許克生催馬去了府衙。
首飾鋪子能不能賺錢,能不能打出名聲,就看明天的禮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