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仁和樓飲茶,與雷損講數...(1)
大宅之外,雨勢漸斂。
但烏雲依舊密布,如墨染般層層疊疊,遮蔽了半片天空。
風涌雲動,氣象森然,似有千軍萬馬在雲層中奔騰。
宅前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光可鑑人。
倒映著陰沉的天空,更添幾分蕭瑟。
遠處的燈火,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仿佛被一層薄紗輕輕籠罩,神秘而深邃。
蘇夢枕甫出長街,便疾步如飛,奔行極急。
何安提著雷滾,緊隨其側,寸步不離。
蘇夢枕一步踏出破板門,左側街角忽轉出王小石。
他無聲握著劍鞘,亦與二人並肩而行。
何安在左,神色漫不經心,姿態瀟灑,似與平日無異。
王小石在右,毫不在意淋雨,反覺雨珠如珍珠串串,別有一番趣味。
蘇夢枕只顧疾行,未與王小石多言。
在入大宅前,他便命王小石往后街佯攻,引開敵方注意。
蘇夢枕初見此人,便委以重任。
若其不成,后街援兵至,人海戰術起。
蘇夢枕與何安雖仍可鎮場,卻難如眼下這般從容而出。
但蘇夢枕深信,王小石必能成事,且能成得漂亮!
辦得到與辦得好,自不相同。
如人能唱與唱好、唱得動聽,皆非一碼事。
王小石既現身於此,便已說明后街兵力已被引開,方來與二人匯合。
蘇夢枕見之,只頓一頓,贊道:「很好。」
接著,又吐出一字:「走。」
「很好」二字,在蘇夢枕口中,已是最高讚譽。
「金風細雨樓」中,得他「不錯」評價的,僅十八人;獲「好」字讚譽的,恐不足三
分之一。
更遑論「很好」!
而「走」字一出,便是鐵令如山。
王小石聞言,卻傻乎乎的問道:「走去哪裡?」
蘇夢枕道:「迴風雨樓。」
然後他又多說了一句:「現在你不想跟著我走,怕是都不行了。」
王小石瞪圓了眼睛,不明所以的又問道:「為什麼?」
「看來,在苦水鋪狙殺我,不是六分半堂」雷損的意思。」
蘇夢枕腳下不停,嘴上卻仍在解釋道:「但要趁我赴破板門報仇,然後在回去的路上全面截殺,才是他的真正用意。」
「所以,你已別無選擇。」
「我們功未成,沒有人可以身退。」
何安嘆了一口氣道:「唉,自打救了你開始,麻煩事便沒完沒了。」
蘇夢枕冷冷地瞄他一眼,譏諷道:「你不是甫一出道,便大言自誇過..」
「你最怕的便是沒麻煩嘛?」
何安頓時語塞,臉色有些尷尬,卻是沒敢答腔。
四人行至東三北大街,只見灰濛濛雨幕中,街市竟仍有人擺攤叫賣。
草棚拴著幾匹馬,兩三人正忙著餵飼料。
三家肉攤,一家賣牛肉,一家賣羊肉,一家賣豬肉。
另有一家磨刀店,隔壁是磨豆子鋪。
門前,有人賣豆腐,有人賣菜,有人賣雞、鴨、魚、蝦;小販則兜售饃饃、燒餅、鍋貼、煎包。
還有人賣糖水,甜糕、甘蔗、麻薯、湯圓,甚至布玩偶、陀螺、風箏、冰糖葫蘆、獸皮等物。
市集裡常見之物,此處皆備,本不足為奇—此街原就是市集所在。
奇便奇在,這般光景本不該出現在雨中。
可小販們竟似未覺雨落,照例擺攤,仿佛風和日麗、春光正好一般。
這些攤子皆有一特點:無客上門。
攤販營業,本為招攬顧客,而眼前這四五十家攤檔,卻似不為尋常客而設。
實則,他們只為一位「顧客」而擺。
此「顧客」正是那統管京城黑白兩道、統攝正邪兩派、統領官民二路...
堪稱當今權勢最盛、崛起最快卻又行事低調、刀法悽厲的「金風細雨樓」樓主蘇夢枕。
四人轉入東三北街,整條街的販夫走卒,正靜候著他們的「光顧」。
何安的臉色很平靜,平靜中卻帶著殺氣。
他面如平湖,而胸有激雷!
每次虛眯起那雙漂亮的眸子,便是他想要動手殺人的時候。
此時,何安正虛眯著眸子,望著雨中的情景。
他看得見的人有七十二人,還有匿伏著的十六人。
這種情況要比剛才在苦水鋪里,被四百名神箭手快弩瞄的處境,還要可怕無數倍!
何安不喜歡被人埋伏,更討厭身處險境的感覺。
每每感到威脅的時候,他總是壓抑不住殺意...
所以,他指尖氣旋隱起,心中已動了殺機!
王小石忽覺手腳冰冷,他最厭這般反應。
一遇緊張,他呼吸不亂,心跳如常,眼皮也不跳。
但手腳卻似浸入冰窖,全身冷如寒冬鐵耙。
若旁人此時握其手、碰其腳,必以為他怕了。
實則不然,他只是緊張。
緊張與害怕不同:緊張或可亢奮,害怕則多是畏懼。
王小石極易緊張,見溫柔時便手腳冰冷。
初遇蘇夢枕時,他更是手腳凍得欲仙欲死。
然他並不怕溫柔,也不懼蘇夢枕。
與溫柔相伴,他心中滿是歡喜;同蘇夢枕相處,則感到無盡刺激。
這兩種情緒,皆與害怕無關。
此刻,卻是他人生中,最緊張的時刻!
他一眼便看出雨中店鋪攤檔所擺陣勢,竟比諸葛孔明之「八陣圖」更難應付。
偏又將極深奧的陣勢化作了市井常物,令人無從捉摸。
這種無可匹敵之感,反倒激起王小石的鬥志,令他愈發緊張起來!
他一緊張,雙腳便不由自主地擺動,手指也搓揉起來。
擺動雙腳、搓揉十指,已成了他化解緊張的法子之一。
何安手中提著人,腳已向前踏出一步。
他指尖的氣旋已聚成三寸方圓,盤旋呼嘯著,好似颶風一般。
按此時心中滔天的殺意,至少會有十人當即喪命在他指下。
何安已踏步向前,王小石當然也不能閒著。
他持著手中的劍鞘,跟著也往前走了一步。
只見何安身子微微一晃,便已躲過了劈來的三把快刀。
腳步尚未定穩,十數支弩箭又破空而至。
何安唇角微揚,勾出一抹似譏似諷的弧度,身子穩如磐石,右足卻已向後無聲踹出。
一名欲行偷襲的刀手,霎時捂腹踉蹌後退,口中鮮血直噴而出。
何安這一記「丹青腿」,竟將他的腸子盡數踢斷。
不過片刻,那刀手雙眼已失神采,無聲倒斃在雨中。
向後踹出一腿後,何安手腕輕翻,右手中指連屈帶彈。
霎時間,漫天銅幣如雨點般四散疾射,尖銳破空聲竟蓋過風雨之勢。
七八名躲於店鋪後的箭手,或遭銅幣穿額而過,或被擊碎喉結。
更有幾個僥倖被射中胸膛者,即刻癱軟在地,哀嚎不絕。
非是這些人貪生怕死,實乃胸骨盡折,已無還手之力。
王小石生性寬仁,向來殺性不重。
除非對方罪無可赦,他才會迫不得已出手殺人。
此番他並未拔劍,而是以掌沿為刀,接連敲暈了七八人。
何安一口氣連殺十三四人,那「六分半堂」的精銳下屬,依舊悍不畏死地衝來。
望著眼前此起彼伏的人群,他眸中殺意愈發濃烈。
三掌六腿過後,又殺了七人,重傷兩人。
接著,他反手一記耳光,抽在一名刀手臉上。
那刀手被抽得眼神渙散,暈暈乎乎地癱倒在了雨中。
何安腳尖一挑,已握刀在手,跟著曲臂揮手戳下。
他刺出的這一刀,既疾、又狠,關鍵還很毒。
刀尖自刀手後背刺入,卻避過了胸椎和肋骨,直直刺入了肺葉之中。
那刀手如蝦米般彎曲著身子,卻半點慘嚎聲也發不出來,大量鮮血順著雨水泊泊流出o
這種無聲卻真實的痛苦,震懾住了「六分半堂」的所有人。
他們不怕死,但卻怕像砧板上的魚一般,痛苦死去!
眾人臉上露出了恐懼之色,垂下了手裡的各式兵器,腳下緩緩卻不斷地向後退去。
見著這般情景,蹲在「市集」前的一名漢子,面上漸漸顯出了怒容。
這漢子枯瘦得似一隻曬乾了的柿子,顴骨旁的兩道青筋,一直突突地躍動在太陽穴上。
此人便是六分半堂的四堂主「一聲長恨無有終」雷恨!
「直娘賊!」
雷恨眸中恨意滿溢,怒叱一聲,縱身撲去:「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你以為我「六分半堂」的子弟們,會怕?!」
在他身先士卒的激勵下,原先往後退去的眾人,又紛紛舉起了手中的刀兵。
雷恨只用了七步,便已躍至何安身前。
他身子還未落下,雙拳已俯衝重重擊出。
拳頭髮出兩聲如雷般的悶響,將身前的雨幕激得四濺而飛。
雷恨深知,眼前之人正是「半緣少君」何安,乃天下六大高手之首。
這人斬了歐陽七發頭顱,削了張一蠻三指,傷了凌驚怖,殺了屠晚,斷了雷損一指,埋了何必有我,滅了洛陽四大世家,擒了無敵公子...
自是不必多言,此乃何等人物!
此戰,容不得他有半點大意!
因此,他一出手便使出了平生最得意的絕學「雙響雷」!
這是他藏得最深的殺招,比他的成名絕技「五雷轟頂」與「震山雷」,不止強上數籌。
雷恨對這一擊很有自信,只因「雙響雷」乃是雷家拳法的精髓所在。
這拳法,非尋常子弟所能習得,需得心中燃起滔天恨意,方能催動其威。
那拳風呼嘯,如雷霆般炸響,一拳出,雙拳齊發,故曰「雙響雷」。
每一拳,都帶著他的滿腔恨意,拳力隨恨意而漲,愈恨愈強,仿佛要將那無盡的怨念與憤怒,盡數傾瀉在這拳法之中。
這拳法,霸道而凌厲,拳影翻飛間,似有雷光閃爍,令人不敢直視。
那恨意,如潮水般洶湧澎湃,推動著拳力不斷攀升,直至達到巔峰。
一拳擊出,山崩地裂,山河為之變色。
敵人在這滔天拳力之下,只能望風而逃,或直接化為齏粉。
這拳法,因恨而生,因恨而強。
何安平靜地望著那雙拳頭,右掌散發著冷紅色的光暈。
隨著四濺的雨水,他的身影倏然消失,只留下一道殘影在原地。
雷恨的「雙響雷」穿過殘影,還未等他調整身姿,一隻手掌已輕輕拍上了他的後背。
他身子前縱著飛出,砸倒了一根挑著幌子的木桿後,方才掉落在地。
一隻掌紋纖毫畢現的冷紅色掌印,赫然出現在了他的後背之上。
「痛快啊,痛快!」
雷恨恨意滔天,嘴裡嘲諷著罵道:「好...好個狗娘養的「滅神掌」
」
正當他要掙扎著起身時,一隻腳已踩在了他的脖頸上。
「讓雷損滾來見我!」
何安手提雷滾,腳踩雷恨,在雨中回首斜睨著眾人,怒喝一聲。
「六分半堂」的...子弟,從不...從不畏懼生死...」
雷恨真是個硬骨頭,被人踩著脖頸,依然斷斷續續地罵道,「若是還認自己是雷家門人,便...便與這廝拼了...」
「為家門戰死,乃無上榮光!」
眾人聽著他聲嘶力竭的吼聲,胸中皆被激起了滿腔熱血,又紛紛圍攏了過來。
王小石守在何安身後,望著無聲圍攏而來的人潮,終於伸手按上了劍柄。
他正要拔劍,忽聽耳畔傳來一個詞:「無法無天。」
此言一出,蘇夢枕的身形,已至倆人之間。
他一手挽住何安飄飛的袖袍,一手按住王小石拔劍的手腕,沉聲道:「先看看,再動手。」
千鈞一髮之際,忽地湧來了一群人。
有的自大道東來,有的從北大街至,有的自三尾街踱來,有的自南角寮口轉來。
這些人來得從容、鎮靜、篤定、安詳。
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高大的、矮小的,有俊偉的、醜陋的,有強壯的、美麗的,各式各樣,不一而同。
但有三點相同之處:
人人手裡都撐著一柄深綠色油紙傘。
人人身上都穿著靛藍色勁裝。
人人腰間都佩著一把三指寬的利刃,刀鞘上鐫刻著金風細雨樓的徽記。
這樣一干人,在東、南、西、北四面出現,全往中央靠攏,不徐不疾,但速緩有致。
市集裡「六分半堂」的高手,剩下約有六十多人。
這一群撐傘的人,大約只有二三十人。
但這些人一出現,便形成一個分明的局勢:「六分半堂」的所有人,都被撐傘的人包圍了。
雷恨恨得幾乎吞下了自己的下唇,因為他知道這些人是誰。
他們是「無法無天」!
蘇夢枕手下的一組精兵「無法無天」,至少出動了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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