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突破雷劫
雷聲轟鳴,不絕於耳。
半月前尚且荒寂清冷的冰川雪原,此刻卻仿佛成了九霄雷池在人間的倒影。
漫天陰雲低垂,翻滾如墨,無數道深黑色的電蛇在雲層間穿梭遊走,時不時撕裂天幕,將慘白的光芒投向下方的冰原。
劈落的雷霆不似往常一樣純陽剛正,帶著一股森然寒意。
擊在萬年不化的玄冰之上,竟不使其消融,反而凝結出一層幽暗的冰晶,縷縷陰穢之氣如煙似霧,纏繞升騰,將這方天地渲染得濁氣繚繞。
哪怕林清晝見識過蒼樞真人求金時更為輝煌宏大的場面,此時也不禁默然。
「玄雷取相於木,霄雷取向於火,元雷取向於金。」
此言太過偏頗,林清晝素來不以為然,但無可否認,世人大多如此理解,三雷的大致偏向也確是如此。
他目光遠眺,很快,一道身影踏上了冰川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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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發色奇異,上白下黑,涇渭分明,面容硬朗如斧鑿刀刻,鼻樑高挺,唇線緊抿,背負一柄無鞘的寬厚重劍,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仿佛與腳下冰川融為一體,自有一股堅不可摧的氣勢。
正是祁肖。
林清晝在遠處看著他,思緒卻飄向了關於命數之子的秘辛。
自福德仙君遠去,命數之子的降生便不再似從前那般純粹賜福,而是帶著某種「任務」或「使命」。
人為催生者,性格多半有瑕,公孫明康無疑是人為催生,不過因顧衍一身命格本身就多位於嗣,所以影響看著不大,起碼錶面上和常人無異。
林修容卻是另一種類,紫府間難有子嗣,故而常常需要明陽、厥陰、癸水、后土等相關靈物相助。
林修容若非因瑞靈物催生,用此法降生也不會身帶命數,但此類方法同樣也有副作用,只是沒有前者那麼大。
且雖然修士能利用某些稀有靈物生子、乃至轉世,但對其原理卻知之甚少。
胎中之謎,仍然是轉世的一大劫難,就連依靠轉世修行的今釋,隕在其中的摩訶依舊不在少數。
若說顧衍使命在於繁衍,林清鶴在於喚醒冰鳳,那眼前這發色分明、身負玄雷的青年,他降生的使命,又是為了什麼?
世間天才如過江之鯽,然「運竭難紫府,命淺不神通」,多少驚才絕艷之輩隕落在道途半途,最終寂寂無名?
自家先祖林綿霄,當年名震海內,先帝賜器,何等風光,如今除卻林家,又有幾人記得,就算提起,也只會說是那位晉衡真人的族兄罷了。
關於那位蜈雷道人的記載林清晝也曾看過,不過寥寥數筆,卻可能是一手建立起如今魔修中流傳的陰雷體系的奠基之人!
能將堂皇正大、辟邪除魔的雷修之道,更易為這般詭譎陰寒、蝕骨腐神的路徑,無疑是天才中的天才。
可惜他三十餘歲便夭亡,若活到紫府,成就必然遠超五毒上人。
但世上沒有如果,他在世人眼中,也不過是個因被仙修所除而早夭的魔修弟子。
所以————連天道都垂青於此等開創道統之人嗎?
林清晝默然想著,天道恢弘,難以測度,雖禁戒殘害凡人,對修士間的爭鬥卻並無限制,甚至隱隱鼓勵。
古往今來,那些開創道統、補益世界之人,總能得到天道更多的眷顧。
青帝證道青木、共立四時而得以晉位仙君,啟煦真君欲立寒新道以求更進一步。
滄月秘境背負補海之責者,天道垂青,近乎保送紫府————如此看來,那位開創陰雷的蜈雷道人,能得一絲天道眷顧,似乎也不足為奇。
就在他思忖間,前方景象愈發駭人。
陰雷滾滾,如瓢潑大雨般傾瀉而下,不再是零散的電蛇,而是交織成一片青黑色的雷網,籠罩了整片冰川。
雷光過處,太虛都仿佛在顫抖,發出低沉嗡鳴,那至陰至寒的氣息瀰漫開來,連呼嘯的寒風都被凍結,化作肉眼可見的冰晶塵埃飄散。
祁肖的神情越來越凝重,他右手緊握重劍劍柄,左手五指張開,青紫色的純正玄雷在掌心跳躍、凝聚,與天空中劈落的陰森雷霆氣息截然不同,帶著一股破邪的煌煌正氣。
「咔嚓—
」
一聲輕微的冰裂聲,在這雷聲轟鳴的絕地,依舊被祁肖敏銳地捕捉到。
他眼神瞬間銳利如鷹隼,掃視而來,那堅毅的面容上卻立刻浮現出驚訝:「林兄?你怎麼會在————」
林清晝自暗處緩步走出,微微一笑,答道:「順路。」
祁肖先是一怔,隨即無奈一笑,深知對方性格,既不想多說,追問也無益,只得搖頭道:「我還未曾謝你,以前卻是我太遲鈍了,連自身異常都未曾察覺,還談什麼求道。」
「當局者迷,如今看破,也不晚。」
林清晝語氣平靜,他走到一處略高的冰岩上,從這裡能更清晰地觀察雷雲變化。
「若非知你看破了命數關竅,我也只會遠遠旁觀,盡力保你一命,而無法直接插手。
否則,我輕則損性折命,重則————恐有一命嗚呼之危。」
說罷,他終於轉過頭,看向祁肖,目光沉靜:「雖說如此,我也只能從旁輔佐,破局關鍵仍在於你自身,不然即便過了此關,於你道途亦是無益。」
若祁肖能自行解決,命數反饋之下,紫府之前可謂平步青雲。
若林清晝介入過深,則不過是回歸常人,不再受命數牽連,但也失了這份機緣。
修士求道,與天地人鬥爭,必當力爭上遊,祁肖自然懂得。
他眼神愈發堅毅,重重頷首,問道:「林兄可知————眼下這究竟是何情況?」
林清晝見那翻湧的雷雲漸漸凝聚核心,陰雷之力愈發內斂濃縮,反而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昔年有位魔修天才,或是修行了某種逆天秘法,付出極大代價假死,騙過了世人。
如今不僅將要復生,甚至實力大進————距紫府,也只差臨門一腳了。」
祁肖顯然未曾想到竟是這種答案,瞳孔微縮:「他一個築基魔修,竟有如此秘法?恐怕連紫府真人都要心動。
但如今連突破紫府的雷劫都將引動————他還差什麼?」
林清晝笑著向後輕退兩步,聲音隨著風傳來:「這等秘法,副作用必然極大,且成功概率極低,他拼死一搏,運氣極好,竟真被他碰上了那渺茫生機。」
「至於差什麼,」林清晝的聲音清晰傳入祁肖耳中,「自然是一具————年輕且根基紮實的雷修肉身。」
「轟隆——!」
幾乎在林清晝話音落下的瞬間,天空中積蓄到極致的陰雷驟然爆發!
不再是分散的雷網,而是凝聚成一道粗如殿柱的漆黑雷柱,裹挾著凍結神魂的陰寒與毀滅氣息,悍然劈落!
與此同時,翻騰的烏雲劇烈涌動,一道模糊的、完全由濃郁陰雷之氣構成的漆黑人影,自雷雲核心緩緩顯露出來,空洞的眼眶位置仿佛有兩團鬼火在幽幽燃燒。
祁肖雙目沉凝如冰,身法展動,如游龍般在冰川上穿梭,靈巧地躲避著那道主劫雷和四散濺射的陰雷餘波。
突破紫府的三劫之一「雷劫」雖未至完全版紫府級別,但也絕非築基修士可以硬撼,哪怕他身負玄雷,被正面劈中,也必定非死即殘。
他已明了自身使命,無需主動出擊,只需拖延。
拖到這魔修殘留的魂體被這雷劫徹底磨滅,他的命數便完成了閉環,從此海闊天空,再不受其轄制。
心下既定,祁肖更是沉穩,若非林清晝提前點破關竅,他多半會在這雷獄中與那魔修魂體死斗,反而可能落入下風,被其找到可乘之機。
那烏雲中凝聚的漆黑人影逐漸清晰,雖通體幽暗,看不清具體膚色,但觀其輪廓,竟並非想像中凶神惡煞之相。
依據其事跡與「蜈雷」道號推測,本以為會是位陰老者或猙獰大漢。
未曾想,顯露出的竟是一位看似年歲不過十餘歲的少年模樣。
眉目間竟透著幾分清秀毓靈,若非身旁那滔天魔氣破壞了氣質,觀其舉止,絕不似凶戾魔頭,倒像是某個仙宗大派悉心培養的少年俊傑。
林清晝正略帶意外地點評著這蜈雷道人的外貌,此前他見過的那位修行『玉真』的魏塵公子,年少時或許便是這般模樣。
然而祁肖卻無暇他顧,他一邊竭力躲閃愈發密集的劫雷,一邊全神貫注地盯著那魂影,警惕其任何異動。
那魂體顯然也承受著巨大壓力,每次劫雷劈下,它的形體都會一陣模糊蕩漾,讓恐怖的電弧從中穿透而過,自身氣息也隨之衰弱一分,但它始終未曾妄動,似乎在等待最佳時機。
終於,在祁肖為規避一道異常刁鑽粗大的陰雷,身形露出微小破綻的一剎那。
那一直靜默的漆黑魂影動了。
速度快得超越視覺捕捉的極限,化作一道扭曲的血色流光,其中混雜著精純陰冷的殘電,並非直撲祁肖,而是猛地沒入下方冰川!
霎時間,血光與陰雷如同活物般在冰面上急速蔓延,勾勒出一個詭譎的陣法紋路,道道陰寒鎖鏈自冰下暴起,纏向祁肖雙足。
祁肖體內『玄雷泊』仙基瞬間運轉到極致,青紫色玄雷爆開,試圖震碎這些陰雷鎖鏈。
但他那本應帶著破邪誅魔意蘊的玄雷,對上這同源卻異化的陰雷,竟毫無克制之效,只如尋常能量般相互沖抵消磨,無功而返。
下一瞬,林清晝眉頭微挑,足下輕點,向後飄然退開一步,恰好避開了面前虛空中毫無徵兆刺出的一道幽暗雷矛。
他饒有興致地看向不知何時已脫離烏雲,出現在自己前方不遠處的蜈雷上人魂體。
這魂體似乎因剛剛甦醒不久,神識渾噩,並無太多清醒靈智,更多是憑藉本能行事。
然而,它此刻竟放棄了祁肖那具堪稱完美的雷修肉身,而是選擇了————自己?
在林清晝看來,哪怕自己修行的青木道統與陰雷毫無瓜葛,似乎在這魂體本能判斷中,也是更具吸引力的奪舍對象?
林清晝嘴角勾起一抹冷然弧度,既然主動將自己牽扯入局,那便怪不得任何人了。
他隨手自虛空一握,青冥劍悄然浮現於掌心。
近來他一直在精修法劍之道,此前與常堰裘交鋒時最後施展的便是此道。
與正統劍修追求劍意純粹、斬破萬法不同,法劍更重將「劍」作為施法載體與意象引導。
不少正統劍修對此道不屑一顧,認為所謂法劍,將劍換成刀槍棍棒亦無區別。
林清晝初涉此道時亦有類似想法,但深入修行後,方知差別甚遠。
修行最重意象,劍為百兵之君,在修仙界有著獨特地位與象徵。
同樣的術法神通,以劍為引,便能牽引冥冥中不同的道韻與靈機,施展起來,意、
氣、神、法渾然一體,別有玄奧。
「律令·箐藤縛。」
林清晝淡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超然物外的威嚴。
他對於『引春旨』和『青帝詔』一系的術法早已如臂使指,如今已開始涉獵與『催青律』相關的術法。
這並非好高騖遠,只因林家兩道核心青木秘法中,其一便與『催青律』仙基關聯極深,為將來修行順暢,此時需加深相關道行積累。
隨著他言出法隨,青冥劍身翠綠光芒大盛,無數道蘊含著磅礴生機的青色光索自劍尖迸發,如靈蛇般纏繞而上,瞬間將那蜈雷上人的魂體捆縛得結結實實。
光芒觸及魂體,發出「滋滋」聲響,仿佛春陽化雪,竟讓那陰寒魂體劇烈波動起來。
魂體眉頭緊皺,空洞的眼眶中鬼火劇烈跳動,一股更為暴戾陰冷的氣息開始攀升,似乎快要甦醒一般。
林清晝自然不會給他掙脫乃至徹底甦醒的機會,眼帘低垂,眸光深邃,口中吐出最後一道律令,如同宣判:「律令·青陽殛。」
話音落下的剎那,青冥劍驟然爆發出難以直視的璀璨光輝,仿佛一輪青色驕陽在這冰雷絕地升起!
浩瀚、磅礴、充滿無限生機卻又帶著裁決萬物之肅穆的青陽之力,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青色光柱,瞬間貫穿了被束縛的漆黑魂體!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肉眼可見的湮滅。
那魂體在青陽之光中連最後一聲尖叫也未能發出,構成其存在的陰雷道體與殘魂印記,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寒冰,迅速消融,化作縷縷精純的天地靈氣與破碎的雷霆碎片,剛要四散飄零,又忽然林清晝收入手中。
那凝聚了不知多少年的執念、野心與陰雷道果,在這一劍之下,徹底煙消雲散。
與此同時,天空中那壓抑厚重,翻滾不休的陰雷劫雲,仿佛失去了核心支撐,開始劇烈動盪,隨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那令人心悸,如同天地將傾的紫府突破之感,也隨之如同潮水般退卻,迅速消失無蹤。
冰川之上,雷音漸歇,只餘下寒風呼嘯,和瀰漫未散的淡淡青木靈氣與陰雷湮滅後的虛無感。
祁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切,看著那自己命中的宿敵如此輕易,在自己幾乎未能插上手的情況下魂飛魄散,一時竟未能反應過來。
前一刻還生死一線,下一刻便雲散雨收,這強烈的反差讓他一時有些呆若木雞,怔立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完全來不及反應。
眼前,那位青衫少年已腳步輕快地走上前來,身後青冥劍不知何時已歸入鞘中,頸間那枚古樸玉佩散發著溫潤暖光,正面帶微笑地看著自己。
在他身上,那濃郁得尚且來不及完全收斂的青陽餘暉依舊在飄蕩。
柔和的光暈映照之下,仿佛驅散了此地的酷寒,連腳下冰川都似乎煥發出些許生機,讓人恍覺置身於春日百木園林之下,而非萬里冰原。
隱隱約約的桑葉虛影,順著他的衣袖飄飄而下。
他僅僅是平靜地站立於此,仿佛周圍人的目光通通都應落在他身上,又似端坐於九天尊位之上。
其靈機平實而正統,氣息浩大堂皇,既有青天古帝般的雍容威嚴,又不失仙宗高修的清逸出塵。
祁肖只覺得如遭雷殛,腦海中一片空白,嘴巴微張,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勉強控制著那莫名想要躬身下拜的奇異之感。
直到林清晝笑眯眯地開口,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放心,他既先動手將我卷了進來,我之後所行之事便不再算是干涉。
天道循環,自有其度,尚未古板至此,感受一下?」
祁肖倒吸了一口涼氣,未曾理會身上逐漸濃郁的命數,像是第一次認識林清晝般,目光複雜地看向對方。
最終,所有情緒只化作深深的一揖:「大恩不言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