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摩托車的燈光切開城郊沉重的夜色。
江景濤拿出手電筒,照了一下手錶,錶盤上的指針正指向十一點。
椅子前方踏腳的地方全被行李占據了空間,兩人的腳都只能搭在行李袋上面。
她想問清楚冷卉為什么半夜急匆匆返回羊城,只是看了眼前面開三輪的計程車司機,想問的話又咽了回去。
冷卉從背包的側口袋掏出一根黑色皮筋,把被汗水浸透的頭髮重新紮在腦後。
凌晨一點,羊城一處賓館樓下。
將所有行李搬下車,冷卉對江景濤道:「你先回房間,我去趟火車站。」
江景濤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咬牙點了點頭:「行,那你早點回。」
冷卉朝他揮了揮手,重新坐上三輪摩托車,讓司機去趟火車站。
司機早就覺察氣氛不對,一路沒怎麼開口,這會兒車內只剩下他們二人,他膽子稍大了點。
「同志是準備去買火車票?」
冷卉沒有和司機套近乎的想法,聞言也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司機見冷卉不想多聊,隨意聊了幾句,便沒再說話了。
這兩年來羊城進水貨的人多得很,有的人靠倒賣二手水貨發了財,也有的人虧得血本無歸。
羊城、沙頭角,這些地方其實並不是表面看起來的風平浪靜,只要你稍深入了解一下,便能窺見內里的暗流涌動。
他也只當冷卉他們的貨款出了意外。
深夜的火車站照樣人來人往,拖著行囊的人們匆匆擦肩而過。
司機把三輪摩托車停在車站門口,這裡路邊停了不少和他一樣的三輪摩托車,都是在這裡等客。
冷卉從口袋裡掏出五十塊塞進司機手裡,推開車門下了車,望了眼車站頂端羊城站三個大字,抬腳便往售票廳走去。
「同志,去京城的火車,最近是什麼時候發車?」
售票員抬頭看了眼冷卉,眼底閃過詫異之色。
她大概是沒想到深夜還有長得這麼漂亮的女同志過來買票:「最近明天晚上十點二十發車。」
冷卉點了點頭,又問:「那兩個小時後發車的有去哪兒的火車?」
「你如果是往粵北走,四點二十分有一趟開往坪石的通勤慢車,」
售票員看了冷卉的工作證,語氣溫和不少,她有些無奈地回道:「同志,這是通勤專列,沒有設置臥鋪。」
冷卉笑了笑:「哦,不好意思,對車次不太了解,我要兩張硬座票。」
「單程票價是五塊四毛錢一張,兩張十塊零八毛。」
冷卉遞了十一塊錢進去,只聽「砰砰」兩個印章蓋上,很快車票和兩毛零錢便從窗口遞了出來。
「這是你的工作證和介紹信,收好了,別丟了,車站魚龍混雜,小心保管好自己的隨身物品。」出於工作職責,售票員不忘提醒每位旅客。
「謝謝。」
冷卉接過車票和工作證等物,全都塞進背包里,實際已經收入了空間。
……
「咚咚咚!」
江景濤回來洗完澡,順手把換下來的衣服搓洗乾淨晾好,渾身帶著沐浴後的溫熱,躺回床上。
眼皮沉沉,困意剛湧上來,門外忽然響起幾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起身走過去打開房門。
冷卉站在門外,看他睡眼惺忪的模樣,說道:「我買好車票了,趕緊收拾東西,我們連夜過去坐火車。」
江景濤一聽這話,睡意一下沒了,他沒有多問,「好!」
冷卉轉身回到自己房間。
她抓緊時間沖了個澡,洗完把換下的衣服一股腦塞進行李袋,桌上、柜子里的各類私人物品也全部清點收攏。
這時江景濤在門外敲了兩下,隔著門問道:「卉卉,好了沒?」
「好了!」
冷卉應了一聲,打開房門,拎起行李便往外走:「走吧,去退房。」
「花花,我們退房。」
聽到喊聲,花花從服務台後面站了起來,搓了搓臉,抬眼看向他們的行李。
「你們今晚要回去了?」
「嗯,買好車票了。」
「那好吧,我打個內線上去,讓上面的服務員查個房,沒問題我馬上幫你們辦退房手續。」
花花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到樓上,和樓層服務員說了一聲,便掛了電話。
「卉卉,怎麼不多在羊城玩幾天?」
「我時間比較趕,等下次有機會來羊城再說。花花,有時間去京城,記得call我。」
「好,有機會去了京城,一定找你玩。」
在等待查房的時間裡,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起來。
沒過多久,服務台的電話響了起來。
花花接了電話,說了幾句便掛了。
「房間設施沒問題,我這就幫你們辦退房手續。」
「好,麻煩了。」
辦理好退房,冷卉辭別了花花以及她的同事,搭乘三輪計程車趕往火車站。
抵達火車站,冷卉和江景濤拎著行李,正要抬腳走進候車大廳。
目光掃過候車室,只見幾名神色緊繃的男人正在裡面快步穿梭,視線來回掃過每一個等候的旅客,動作急促,帶著明顯的排查意味。
冷卉下意識地拽住江景濤,拉著他轉身又出了候車大廳。
兩人快步退到一處偏僻的角落,背靠著牆,行李擱在腳邊。
到了這時,江景濤這才逮住機會,壓低聲音問道:「那些是什麼人?」
「那死胖子的人,知道我們進那麼多貴重的貨,想黑吃黑,結果被我抄了老巢。」
江景濤嚇了一跳,緊張地問道:「黑吃黑?」
他往前半步,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冷卉,追問:「他們怎麼為難你的?有沒有受傷?」
「他們想對我不利可沒那麼容易,惹毛了我,直接喊了貨車把他們的老巢搬空了。」
江景濤:「......」
所以現在是,把對方惹急了,這是追到火車站來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先看看吧,要是等臨上火車了,他們還沒走,我們就從出站口進去。」
在火車站的候車室,冷卉倒是不怕這些人,只是嫌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大哥,沒發現那女人。我們是不是找錯方向了?」
「我感覺那女人不會出現在火車站。」
「為什麼?」
「你想啊,我們倉庫里的貨如果是那女人弄走的,她一定會跟著貨車走,哪會傻傻地來搭火車。」
幾個馬仔聽這麼一分析,瞬間反應過來。
若是換成是他們弄了這麼一批貨,他們也不放心貨車單獨上路,一定得親自跟車才放心。
況且,倉庫那批貨還不一定是那女人弄走的,也有可能是他們的對手或仇家。
幾個馬仔把幾個候車室都搜了一遍,連冷卉的影子都沒瞧見。
正當他們搜尋無果,打算放棄排查,陸續走出候車室的時候,出站口方向出現的兩道人影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幾人腳步一頓,定睛一瞧,發現正是他們要找的那個女人。
幾人心中一喜,快步朝冷卉和江景濤走了過去。
「站住,別走!」
冷卉和江景濤被這一聲怒喝嚇了一跳。
眼看著被他們發現了,冷卉知道現在跑也來不及。
「終於找到你了,快跟我們回去!」
只是不等馬仔拽住她,冷卉便嚇得尖叫,大聲喊道:「啊,流氓!有流氓!救命啊!」
她這麼一叫,把幾個馬仔嚇得不輕。
要知道這個年代,流氓罪可是要吃槍子的。
「你別叫,我們只是想問你幾句話。」
「啊,別過來!」冷卉臉上滿是驚恐,彷佛沒聽到他們的解釋,渾身止不住地發抖,腳下慌忙往後連連後退。
她的尖叫,瞬間引得出站口周圍來往的旅客紛紛側目,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投向幾個馬仔。
原本正要上前的馬仔腳步猛地僵住,臉色驟然變得難看。
「怎麼回事?」
有人通知了站前派出所在火車站巡邏的公安,公安來得很快。
冷卉一見公安來了,如見到了救命恩人,整個人誇張地向上一蹦,便朝著公安跑去。
「公安同志,救命啊。剛才那幾個流氓,見我長得漂亮就想對我耍流氓,你們要為我作主啊。」
公安同志一聽這話,臉瞬間黑了,招手對同事道:「把他們都帶回去,做個筆錄,要真是對女同志耍流氓,便關押起來。」
那馬仔嚇得瞬間有點語無倫次:「同志,你們誤會了。我們對她真沒歹意,就是想找她問個路......」
「你們找我問路不是笑話嗎?」冷卉並沒有打算就這麼放過他們。
「公安同志,我是外地來的。你說他們本地人找我外地人問路,這不是天下奇聞嗎?我看他們就是在撒謊,其目的不可告人。公安同志,你們一定要好好審審,看他們有沒有同夥,或許是人販子也不一定。」
冷卉噼里啪啦一頓輸出,可是把他們的疑點全擺在了公安面前,可信度很高。
幾個馬仔:「......」
今天他們罪名怕是要扣實,想解釋,可他們做的生意也見不得光。
被公安押到派出所,被公安一審問,怎麼交代都在劫難逃,除非他們死不承認。
至於冷卉,把自己的介紹信和工作證往派出所辦公室一擺,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由於冷卉身份特殊,公安懷疑幾個馬仔是受了誰的指使,說不定就是來害冷卉的,想要她的命。
命都沒了,科研項目也會受到阻礙,或者因此耽擱下來。
「公安同志,筆錄做完了就沒事了吧,我能離開了嗎?」
說著,冷卉又拿出自己的車票:「我們還得趕火車。」
「沒事了,你把單位的電話留下,這起案子有結果了,會電話告知你這個當事人一聲。」
……
從派出所出來,冷卉和江景濤又急匆匆往火車站趕。
這次是真的急,還有不到十分鐘火車就要開了。
二人一路風馳電掣跑到進站口。
「等等關門,我們還沒進站。」
工作人員一見俊男美女朝他跑來,手上關門的動作一頓,等兩人到了近前,他趕忙打開鐵門放兩人進去。
「謝謝!」
「卉卉,最後衝刺,呼...看我們誰跑得最快!」
一路狂奔,終於在火車門關上之前,上了火車。
兩人一上火車,行李往腳邊一扔,靠車壁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坐趟火車,就沒人比他們玩得更刺激。
「卉卉,我們下次還來!」
冷卉擺擺手:「這一次就足夠了,我可不想經常弄得自己這麼疲憊。」
乘務員咔嚓一聲將車廂門徹底關好。
車輪緩緩轉動,列車開始緩緩駛離車站。
二人喘勻氣,彎腰拎起行李便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這趟車因為是半夜,再加上慢車、短途,所以每個車廂沒多少人,至少座位還沒坐滿。
「況且......況且......」
冷卉休息了一會兒,從包里拿出水杯喝了點水,終於可以回去了。
只是可惜這列火車不僅速度慢,途中所有小站都要停靠幾分鐘。
走了沒一個小時,火車可能剛剛提上速,便又到了一個小站。
火車停下來,車廂瞬間湧入不少挑著菜和家禽的旅客,這些都是附近生產隊的村民,他們挑著這些菜都是送去國營菜市場的收購站的。
車廂的過道上,瞬間擺了不少菜筐和雞籠子。
等再經過一個小站時,又湧進來一批村民,他們同樣肩挑手提的,全是農產品。
「哦豁!我的雞籠子打開了,雞跑出來啦,大家幫忙抓一下,別讓它從窗戶上飛出去了!」
「麻煩大家關下窗,小心我的雞從窗戶飛走。」
大媽這一嚷嚷,大傢伙的注意力立馬放在了腳下,尋找那幾隻「越獄」的大公雞。
有人見在腳下,彎腰去抓,只是車廂人多,腰想彎下去有點困難。
機會稍縱即逝,雞沒抓住,還讓它受驚了,撲棱著翅膀在車廂亂飛。
一隻長著大紅冠的大公雞,歪了歪頭,小綠豆眼瞧見冷卉旁邊的窗戶還沒關,瞄準機會,蓄勢待發,腳下一用力,扇動著翅膀就朝冷卉這邊撲騰過來。
坐在外圍的江景濤,只覺得一陣勁風吹過來,懷裡一沉,一隻碩大壯實的大公雞便這麼大大咧咧坐在了他懷裡。
江景濤嚇了一跳,條件反射性地想把大公雞拋出去。
大公雞同樣被他嚇了一跳,見江景濤想扔它,僵硬的大黃嘴朝他手背一啄。
「咯咯咯!」
你扔我一下試試,手筋都啄斷你的,信不信?
「哎喲!你這隻花雞公想幹嘛?老子不是母的,你撲騰到我懷裡來幹嘛,還啄我?」
江景濤抬手就是給他一巴掌扇過去:「我看你是找死!」
雞頭都被他扇歪了。
就連大紅雞冠都倒向了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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