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我說你有罪你就有罪!再說一句,舌頭給你割了!
士兵們如狼似虎地衝進人群,見人就抓。
一個老工匠剛轉身想跑,被兩個士兵撲倒在地。
膝蓋狠狠磕在石板上,鮮血直流。
他的兒子想過來扶他,也被一把按住。
「父親!父親!」
「別管我,快跑!」
跑不掉的。
到處都是士兵,到處都是。
街角的菜攤被掀翻了,青菜蘿蔔滾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爛。
賣菜的小販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石板,嘴裡還在喊:「我什麼都沒說!我只是聽了!」
「閉嘴!」
一個士兵一腳踹在他腰上。
遠處傳來女人的哭喊聲。
一個年輕婦人死死抱著孩子,躲在門後,士兵正在砸她家的門。
「開門!再不開門就砸了!」
婦人嚇得渾身發抖,用手捂住孩子的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男人從門縫往外看,看到隔壁的老亨利被兩個士兵架著往外拖。
老亨利掙扎著喊:「我就是說了一句公主說的對」!一句而已!」
一個士兵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老亨利嘴角流血。
「我說你有罪你就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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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一句,舌頭給你割了!」
男人渾身冰涼,悄悄把門門又加了一道。
外面的混亂持續了很久。
哭喊聲、求饒聲、怒罵聲、腳步聲、砸東西的聲音,混成一片。
直到天黑,才漸漸平息。
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那些立著喇叭的杆子還在,但頂端的喇叭已經不見了,只剩下扭曲的鐵皮和斷裂的電線,像被折斷的脖子。
菜葉、布條、鞋子、打翻的水桶,散落一地。
遠處,巡邏的士兵列隊走過,腳步聲整齊而沉重。
家家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點光都不敢透出來。
帝都,變成了一座沉默的城市。
老石匠躺在自家床上,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他的膝蓋還在疼,血已經止住了,但腫得像個饅頭。
老婆子用布給他包上,一邊包一邊掉眼淚。
兒子被帶走了。
不知道帶到哪兒去了。
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都怪我。」
他喃喃的說:「我要是早點走就好了————」
「怪你什麼?」
老婆子低聲道:「你什麼都沒做,就是聽了聽。聽也有罪?」
「有罪。」
老石匠滿臉苦笑:「現在,聽就是罪啊。」
老婆子不說話了。
沉默了很久,老石匠忽然開口:「公主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對吧?」
老婆子嚇了一跳,趕緊捂住他的嘴:「你瘋了?還敢說?」
老石匠撥開她的手,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就問你,是不是真的?」
老婆子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
「真的。」
「我活了五十多年,沒見過哪個貴族老爺把咱們當人看。」
「那些稅,那些役,那些兵————公主說的,句句都是真的。」
老石匠閉上眼睛。
「那咱們這些年,都在給誰賣命?」
沒有人回答。
隔壁傳來壓抑的哭聲。
那是老亨利家的方向。
老亨利被抓走了,他老婆一個人在家,不敢出聲,只能捂著被子哭。
再遠一點的地方,那對年輕夫婦抱著孩子,縮在床角。
孩子已經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
剛才他哭得太厲害,女人不得不把他抱在懷裡,一邊晃一邊小聲哄,哄了半個時辰才睡著。
男人坐在床邊,一言不發。
他腦子裡一直在想剛才那一幕。
老亨利被人架著往外拖,嘴裡喊著「我就是說了一句」,然後被人一巴掌打得滿臉是血。
他什麼都沒說。
他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躲在門後,從門縫裡往外看。
可他覺得自己也有罪。
不是對皇帝有罪。
是對自己。
是對老亨利。
是對那些被抓走的人。
「咱們————」
「咱們以後怎麼辦?」
女人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緊了。
城西的大牢里,已經塞滿了人。
那個賣菜的小販被扔進一間擠了十幾個人的牢房,肩膀撞在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扶著牆慢慢坐下,旁邊一個人低聲問他:「你也是聽了公主的話?」
小販無奈的苦笑:「聽了。就只是聽了。」
那人嘆氣:「我也是。」
「我就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就被抓了。」
另一個聲音從角落裡傳來:「我是罵了一句「這些當兵的真不是東西」。」
幾個人苦笑起來。
笑聲很輕,輕得像嘆息。
小販靠在牆上,望著頭頂那一小扇鐵窗。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腦子裡還在迴響那個聲音。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我都會和你們在一起。」
他忽然想哭。
不是因為被抓,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終於有一個人,說了他心裡的話。
可那個人,在那麼遠的地方。
強壓後的次日,帝都的街道上,已經看不到聚在一起聊天的人了。
士兵的巡邏次數增加了一倍。
任何人如果在街上停留太久,都會被盤問。
如果被發現有「可疑表情」,就會被帶走。
酒館的生意冷清了大半。
沒人敢在公開場合喝酒聊天,生怕多喝了兩杯說錯話。
孩子們被大人勒令不准出門玩耍。
巷子裡再也聽不到追逐打鬧的笑聲。
帝都變成了一座沉默的城市。
人們見面只點點頭,就匆匆走過。
即使是最親密的朋友,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因為誰也不知道,身邊的哪個人,會是皇帝的密探。
那些黑色的喇叭,再也沒有響過。
但每一個聽過那個聲音的人,都把它記在心裡。
那些話,像種子一樣,埋進了土壤里。
他們終於看清了皇帝的本來面目。
他不是聖君。他只是藏得深。
而他們,只能活在恐懼中。
但總有一天。
恐懼的土壤里,種子會發芽的。
這樣的事不光發生在帝都。
晨曦帝國的各處,都上演了類似的劇本。
整個晨曦帝國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開關一般。
北境的新邊陲,一個只有兩百戶人家的小鎮。
天剛蒙蒙亮,早起打水的婦人聽到一個聲音從鎮子中央傳來。
那個前幾天剛立起來的黑色杆子上,一個奇怪的鐵盒子正在說話。
婦人的水桶掉在地上,水灑了一腳。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聽著那個溫和而堅定的聲音。
西境某處礦山,礦工們剛結束夜班,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出礦洞。
洞口那根不知什麼時候立起的杆子上,喇叭正在播放。
工頭想罵人,想讓人去把它砸了,但看到那些礦工的眼睛。
那些從沒有光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他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南境的一個小漁村,漁夫們正準備出海。
海風把聲音從村子裡吹過來,斷斷續續,但足夠清晰。
老漁夫停下解纜繩的手,望著村子的方向,聽了好一會兒。
「她說的是真的嗎?」
年輕的後生問。
老漁夫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頭,繼續解纜繩。
但那雙手,微微有些發抖。
不僅僅是廣播。
清晨,帝都周邊的農戶打開家門,發現門檻下塞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紙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字,標題是《告帝國人民書》。
不識字的人拿著紙去問村裡的讀書人,讀書人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低聲念給他們聽。
集市上,人們發現牆上有新刷的大字,白灰還沒幹透。
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清楚楚。
「晨曦是晨曦人民的晨曦」。
酒館裡,有人借著酒勁,悄悄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塞給鄰桌的熟人。
熟人飛快地塞進懷裡,左右看看,若無其事地繼續喝酒。
小鎮的廣場上,孩子們撿到一疊傳單,當成紙飛機扔著玩。
大人們從他們手裡搶過來,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裡,回家再慢慢展開、慢慢看。
一夜之間。
真的只是一夜之間。
整個帝國都被那些聲音、那些字、那些紙覆蓋了。
消息傳到各貴族們的府邸時,已經是中午。
但很多貴族早上就聽說了。
他們的僕人、他們的佃農、他們領地里的百姓,已經有人在悄悄議論。
「這是什麼手段?」
一個老伯爵捏著那張不知從何處來的傳單:「希望城的人,難道是妖怪嗎?」
沒有人能回答他。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戰爭。
沒有軍隊,沒有刀劍,沒有硝煙。
但那些聲音,那些字,比任何軍隊都可怕。
當然,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讓那些聲音自由傳播。
在某些貴族勢力根深蒂固的地區,高壓的鐵拳,比帝都落得還要快。
黑礁家族雖然老族長死了,但他們的舊部還在。
在黑礁城,新上任的城主是皇帝親自指派的親信。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不能讓那些東西在城裡出現。
喇叭被裝上來的第一天,就被士兵用長矛捅了下來,踩得稀巴爛。
牆上的字被連夜刷掉,傳播傳單的人被抓住,吊在城門口示眾了三天。
士兵挨家挨戶搜查,翻箱倒櫃,把每一張可能藏著的傳單都搜出來,當著主人的面燒掉。
「誰敢藏這些東西,就是通敵!」
「通敵者,滿門抄斬!」
告示貼滿了大街小巷。
街上到處都是巡邏隊。
三個人站在一起說話,就會有士兵過來盤問。
兩個人交頭接耳,就會有士兵把他們拉開。
一個人站著發呆,如果時間久了,也會被懷疑是在「回想那些大逆不道的話」。
一個眼盲的老婦人,只是因為從貼著傳單的那堵牆邊走過時多看了一眼,就被當作傳播者抓走了。
她的兒子跪在城主府門口求了一天,沒有人理他。
一個孩子,在巷子裡撿到一張傳單,不認識字,拿回家給家人看。
當天夜裡,一家人就被鎖進了地牢。
孩子才六歲,哭著喊著要母親,哭聲在陰冷的牢房裡迴蕩了一整夜。
城裡安靜了。
跟帝都一樣,比任何時候都安靜。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停留,沒有人交頭接耳。
走在街上,只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遠處士兵巡邏的沉重腳步。
但也有一些貴族,選擇了完全不同的做法。
在東境與帝國其他地區交界的地方,有一個叫維斯特的伯爵。
伯爵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精明,圓滑,最擅長的就是審時度勢。
當第一份傳單出現在他的領地時,他沒有像其他貴族那樣暴跳如雷,也沒有下令鎮壓。
他只是讓人把所有傳單都收集起來,送到他的書房。
然後他關起門,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召集了領地里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
村長、商人、工匠頭子、農夫的幾個代表。
到他的城堡大廳里。
那些人戰戰兢兢地站在大廳里,不知道伯爵大人要幹什麼。
最近風聲緊,誰也不知道會不會被當成傳播者抓起來。
但伯爵沒有抓他們。
伯爵站在大廳中央,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
有些疲憊,有些無奈,還有些————委屈?
「你們都聽到了。」
「那些話,我也聽到了。」
大廳里鴉雀無聲。
伯爵嘆了口氣,慢慢踱步。
「你們知道嗎,那些話,有些是對的!」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伯爵擺擺手,示意他們別緊張。
「那些貴族老爺們————包括我,我們確實是享福的。」
「我們的地,不用自己種。」
「我們的稅,收上來自己花。」
「我們的小崽子,不用去當兵。」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可是你們知道嗎!」
「那些稅,不是我自己想收的。」
「那些兵,不是我自己想征的。」
「那是皇帝要的。」
「是帝都那些大人物要的。」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人,眼神里滿是無奈。
「我是什麼?」
「我只是一個小小的伯爵。」
「皇帝一句話,我就得把收成的一半都交上去。」
「皇帝一道令,我就得把你們的小崽子送去當兵。」
「我敢不交嗎?」
「我敢不送嗎?」
「我要是敢說一個「不」字,明天就有兵來把我的城堡圍了,把我抓去帝都砍頭。」
他走到人群前面,聲音中滿是無奈。
「我也想給你們減稅。」
「我也想不讓你們的孩子去送死。」
「可是————」
他攤開手,滿臉的無能為力。
「可是我不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