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畫圈圈(? )
「可能有古怪。」
戴偉湊到近前,盯著那幾隻濕噠噠的死雞:「回頭去查查吧,年景不好————萬事都要小心。」
「嗯。」
伊然反手一拋,三隻死雞脫手飛出,沿著一條拋物線穿過窗戶,精準落入下方的垃圾桶。
洗了洗手,他回到餐桌,跟眾人一起吃飯。
把每樣菜都嘗了幾口,順帶誇了夸沮喪的苗青青,伊然忽地頓了頓,環視一圈眾人:「趙子豐還沒回來嗎?」
「我靠!」程昂猛地放下了筷子:「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這小子休年假休的也太長了吧,小命不要啦?!」
張守俊用力咽下喉嚨里的蘑菇湯,露出思索的神情:「說起來,這幾天他朋友圈沒動靜了————等吃完飯我催一催!」
臨江鎮8
緊挨渾濁的江水北岸,一片地勢略高的老街區里,靜靜盤踞著一座青磚灰瓦的四合院。
院子很簡陋,但格局敞闊,大體上是四合制式。
正面是三間正房,青磚灰瓦,瓦壟之間生著厚實的青苔。
東側有三間略矮的廂房,窗欞屬於舊式木格紋樣。
西側由一道柵欄牆攔住,牆外是養牲口的地方,雞籠、羊圈、豬圈依次排列。
院門由兩扇斑駁的朱漆大門組成,銅環生了綠鏽,門楣上匾額依稀能看出吳宅的字樣。」
趙子豐蹲坐在院門的門檻上,雙手托腮,兩肘撐著膝蓋,目光空洞地望向天空。
此時此刻,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黑色羽絨服,拉鏈沒拉,露出裡面的白色毛衣。
看著冬日裡死氣沉沉的藍天白雲,趙子豐的表情逐漸變得沮喪起來。
而他沮喪的根本原因,是堂屋裡的那張遺像。
木製相框內,嵌著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上面那位笑容慈祥的老太太,正是趙子豐的外婆。
後事還沒辦完,人是大前天沒了的。
老太太苦了一輩子,拉扯大了兒女,又幫著帶孫輩。
福沒享上幾天,到底沒熬過這個年關。
好在是從睡夢裡走的,沒受什麼罪,按老輩人的說法,這算喜喪了。
可人沒了就是沒了。
再聯想到自己被捲入幽災之後的悲催生活,趙子豐很難不憂鬱。
從小時候起,外婆家對他來說就是個樂園。
因為老兩口非常勤快,除了種地,家裡還養著一群雞,兩隻看院的大白鵝,三口豬,以及一大群羊。
對小孩子來說,那可太稀奇了。
那時候趙子豐最愛幹的事,就是趁外婆不注意溜進羊圈,逮住小羊羔就抱到院子裡
遛。
小羊羔經常被他禍禍得咩咩慘叫,這就惹得外婆舉著掃帚追出來罵,卻也不怎麼攔著o
偶爾因為太過調皮,把老兩口惹毛了,外公外婆只會狠狠地訓斥趙子豐,很少動手。
唯一一次動手,是因為他小時候跑到野地里,發現了一處燒石灰的大坑,腦子一抽就往裡面跳,差點把自己淹死。
那次外婆急了眼,把趙子豐坑裡撈上來之後,照著屁股來了好幾下狠的。
打了幾下,見趙子豐嚎得厲害,外婆便在他的手心裡畫圈圈,哄他開心。
他從小手心就比別人敏感,撓兩下就會忍不住笑出聲。
「真開心啊。」
想到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趙子豐漸漸散去心頭的陰鬱,由衷地笑了。
只可惜,以後再也看不到那個站在門口,拖著長音喊他回屋吃飯的身影了。
就在這時,一聲有些急促的呼喊,突然從院子西側傳了過來:「子豐!子豐!過來幫幫忙!」
那是舅媽的聲音。
人好像在羊圈。
「來了!」
趙子豐連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循聲朝羊圈的方向快步走去。
推開低矮的柵欄門,羊圈裡特有的膻味,混合著乾草和泥巴的氣息撲面而來。
舅媽正蹲在羊圈角落,安撫著一隻側臥在地,肚子鼓脹得驚人的母羊。
那母羊呼吸粗重,時不時發出痛苦的哼叫,身下的乾草已經被它蹬得凌亂不堪了。
「舅媽,怎麼了?」趙子豐湊近了蹲下身。
「這隻母羊要生了,可看著像是難產,胎位可能不太對,折騰好一會兒了還沒見羔子出來。」
舅媽雙手輕輕按著母羊劇烈起伏的肚皮,語速飛快地說道:「快去打盆乾淨的溫水來,要溫的,別太燙也別太涼————我得幫它順順!」
「好!」
趙子豐應了一聲,立刻轉身跑回正房旁的廚房。
他對這裡熟門熟路,很快從缸里舀了水,又兌了些熱水壺裡的熱水;用手試了試溫度,覺得差不多了,便端著一盆溫水快步返回羊圈。
「舅媽,水來了。」
回到羊圈,趙子豐便把水盆放在母羊身旁的草墊上。
舅媽點點頭,剛要伸手去試水溫,堂屋那邊冷不丁傳來一陣響亮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她的動作。
「這誰啊?」舅媽動作一頓,臉上露出幾分無奈:「趕這時候來電話————子豐,你先看著點,我去接一下,怕是你舅有事!」
舅舅和他的幾個兄弟,一早便跟著殯儀館的車出門了,去辦理老人家的火化事宜。
舅媽匆匆交代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便起身快步朝堂屋走去。
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噠噠作響,很快遠去。
羊圈裡頓時只剩下趙子豐,以及那隻張口喘息的母羊。
盆里的溫水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在寒冷的空氣中緩緩升騰。
母羊的哼叫聲似乎更急促了些,它濕漉漉的眼睛望向趙子豐,裡面盛滿了最本能的痛
苦。
趙子豐有些無措地蹲在原地,看著母羊劇烈收縮的腹部,只能蹲下來,學著舅媽輕輕安撫它的肚皮:「沒事了,沒事了,加把勁————」
不知是他的安撫起了作用,還是母羊終於積蓄夠了力量,它突然發出一聲更加用力的嘶鳴,身體劇烈地拱起,隨後猛地一松。
一團濕漉漉————裹著胎膜的小東西,伴隨著溫熱的羊水,滑落到了乾草上。
那明顯是一隻小羊羔。
生了!
終於生了!
此時此刻,小羊羔蜷縮著身姿,細弱的四肢微微顫動,身上沾滿了黏液和血絲。
母羊喘著粗氣,疲憊卻急切地轉過頭,伸出粗糙的舌頭,開始一下下舔舐自己的孩子,試圖弄乾淨它身上的胞衣。
小羊羔在母親的舔舐下,似乎恢復了一點力氣,它努力昂起纖細的脖子,睜開濕漉漉的眼睛,開始轉動小腦袋。
緊接著,它做出了一個讓趙子豐意想不到的舉動。
在看到他的瞬間,小羊羔竟然掙扎著,試圖在粗糙的草墊上挪動————
——一點點靠近趙子豐。
「你————」趙子豐愣住了。
小羊羔爬得非常艱難,每一次挪動都伴隨著細微的顫抖,剛離開母羊舔舐的範圍沒多遠,便已經力竭了。
它只能側身倒在乾草上,小小的胸膛急促起伏,發出微弱的「咩」聲,眼睛卻依舊投向趙子豐的身影。
看著那脆弱又執拗的小生命,趙子豐心裡一軟,也顧不得許多了,連忙朝它伸出手,想把它扶回母羊身邊。
「舅媽!生了!羊生了!」
他一邊伸手,一邊扭頭朝著堂屋方向大聲喊道。
就在趙子豐即將觸碰到小羊羔的皮毛時。
那隻虛弱的小羊羔,竟也顫巍巍地抬起了它的一隻前蹄。
稚嫩的小蹄子,輕輕搭在了趙子豐攤開的掌心上————接著,它用那小小的蹄尖,在趙子豐的掌心裡畫了一個圈。
嗡!
趙子豐的腦子瞬間炸開了。
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刻遠去,視野里也只剩下了那隻虛弱的小羊羔。
小時候,每當趙子豐哭個不停,外婆便拉過他的手,用粗糙而溫暖的手指,在他特別怕癢的手心裡輕輕畫著圈。
直到趙子豐破涕為笑。
怎麼會!?
他猛地咬了咬嘴唇,利用疼痛保持冷靜,仔細望向那隻剛剛誕生,連臍帶都沒剪的小羊羔。
小羊羔也恰好望著他,濕漉漉的黑眼睛裡,倒映出趙子豐慘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