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都做了什麼事情?
他做了太多可以被明顯標註為謀反的事情,只是從前的朱元璋一直都看在藍玉是他老兄弟的份上忍耐,可到了最後他終於對藍玉下死手了。
至於具體都有哪些?
第一,私元主妃,妃慚自經死——《明史·藍玉傳》,也就是強行侵犯了元朝皇帝的妃子,使他死亡,這個不算是什麼太大的罪行,但卻意味著藍玉根本沒有把朱元璋、或者說把皇權放在眼裡,這是他最大的問題。
第二,北征還,夜扣喜峰關。關吏不時納,縱兵毀關入。帝聞之不樂。同樣出自《明史·藍玉傳》,他在北征歸來的時候,大晚上叩關,小吏按照規定不開門,藍玉直接帶人攻打城池從而入關。
這是什麼罪過?這是什麼罪行?
帶兵、夜晚攻打城池、帶兵摧毀城池、再進入城池。
可以說,如果不是朱元璋心軟,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這都是抄家滅門誅殺九族的大罪,只此一條就沒有任何帝王能夠容忍。
可史書中的記載是「帝不樂」,只是有些生氣。
第三,浸驕蹇自恣,多蓄莊奴、假子,乘勢暴橫。嘗佔東昌民田,御史按問,玉怒,逐御史。同樣也出自《明史·藍玉傳》,這一條就很簡單,但卻也很誅心了。
收了很多養子,然後縱容他們肆意侵占百姓的田地,甚至御史去詢問,還被打了出去。
我們再次回到洪武第三大案的時候回顧一下,郭桓做了什麼才導致他死的那麼慘?他侵占糧食,在朱元璋這個父母餓死,從小忍飢挨餓的人面前試探。
藍玉的所作所為,與當年那些對朱元璋家強取豪奪的地主有什麼區別嗎?
沒有。
或許藍玉的死在這一刻就已經是命中注定了,他讓朱元璋想起來了最痛苦的記憶。
而第四條,則是朱元璋不再忍耐的導火索。
《明史·藍玉傳》:玉猶不悛,侍宴語傲慢。在軍擅黜陟將校,進止自專,帝數譙讓。
軍中大小事務、人手提拔,根本不經過皇帝的決斷,就私自進行。
皇帝對軍事的掌控力甚至不如他藍玉,甚至他說的話藍玉就不怎麼聽,這正常嗎?這合理嗎?這對嗎?
至於其他,就不多羅列了。
藍玉的種種罪行,其實早就已經達到了死刑、乃至於誅殺九族的這條線,可是為什麼從前沒有動,到了這一年才動呢?
這就必須是要結合實際了。
洪武二十六年,也就是藍玉死的這一年前後發生了一件大事。
一直身體好好的朱標,死了。
死在了朱元璋不是很想繼續忍耐江南士大夫的時候,死在了朱元璋準備遷都關中、也就是從前中原長安的時候,死在了從關中回來了之後。
為什麼身體一直很好的朱標會死?
陳修瑾抬起頭,看著台上的朱元璋,心中微微的感慨,明朝皇帝大多數易溶於水,他實際上是不想要相信朱標識被士大夫集團謀殺的,可太多證據說明了這一點。
淮西派的文臣也好,武將也好,一次次的試探,一次次的出手。
到了最後匯聚成了一條汪洋大海。
朱元璋到了晚年之後開始大開殺戒,或許也是因為想要給這些人一個教訓。
「咳咳咳——」
一連串的咳嗽聲將陳修瑾從思緒中呼喚回來,此時的大殿之內,只剩下朱元璋與陳修瑾兩個人了,朱元璋已經緩緩的走到了陳修瑾的面前。
「修瑾啊。」
朱元璋看著陳修瑾,一時之間眉宇中帶著些許感慨的神色,他的眉宇中帶著些許的滄桑之色。
面對這個較之他還大了些許年歲的老臣,朱元璋的內心有些許的疲憊和無力感:「咱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夠讓他們老老實實的呢?」
他背著手,往外走去,像是一個普通的民間老者一樣,顫顫巍巍的。
這個可以說得上是最偉大的帝王在這一刻,不過是一個疲憊的、尋常的、上了年紀的老人,或許人們都應該接受一點,無論是偉人還是英雄,無論是帝王還是梟雄,人總會老。
陳修瑾跟在朱元璋的身旁,錯開朱元璋一步,只是慢慢的說道:「有些時候,咱總是覺著,咱已經足夠心狠了,可是那些人卻總是不會老實,一次次的試探咱。」
他恥笑一聲,像是在說江南士族,也像是在說淮西派的文臣武將。
「你說,當年一起打天下的時候,大家多好,都是奔著同樣的心愿去的,都是想讓這天下變得更好。」
朱元璋絮絮叨叨的:「當時,藍玉那個傢伙還跟著我一起叱罵那些地主,說他們都沒有一個好東西,說那些當官的縱容家中親屬乃至於下仆去侵占田產。」
他的聲音中帶著懷念和憤怒。
「他還咒罵那些人,說那些人生兒子沒屁眼。」
說到這,朱元璋一笑,不像是個帝王,反而像是個尋常農夫。
他的神色有些哀傷。
「可是如今啊,他們都變成了當初他們所厭惡的模樣。」
「咱怎麼不知道呢?」
「這次的科舉舞弊案就是他們對咱的一次試探,試探咱到底是怎麼想的,到底會怎麼做,之後再慢慢的去做事情。」
「咱若是退一步,他們就往前一步。」
「咱若是往前一步,他們就開始哭哭啼啼,說咱不念舊情,不把他們這群老兄弟放在心裡,一個個的都覺著自己打了天下,這天下就應該讓他們享受了。」
朱元璋回過頭,面容在夕陽的烙印下一時之間有些模糊不清。
陳修瑾站在那裡,迎著陽光看著朱元璋,他有些看不清朱元璋的面容了,一時之間好像是朱元璋,又好像是另外一個老人。
他的聲音也變得模糊。
「為什麼當初一起打天下、一起為民謀生的老兄弟們,都變成了新的官僚、新的地主?」
「我們一起殺了惡龍,為什麼最後他們卻變成了惡龍?」
時空交錯,兩種聲音交融在一起,仿佛變成了一句對陳修瑾的疑問。
「我等之輩,忍將夙願,付諸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