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之間,陳修瑾有些恍惚,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良久之後他緩緩的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沉重的說道:「陛下,無論什麼人,當他們走到了這個位置之後,他們都會發生變化。」
「人世間最不會變化的事情就是人一定會產生變化。」
他背著手,與朱元璋站在一起,緩慢的朝前面走著,此時的他們並不像是君臣,反而像是一對好友,而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朱元璋笑呵呵的走著,整個人也輕鬆了不少。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能夠被他當做朋友的話,此時的陳修瑾應當算是獨一個了。
「不過陛下啊,有時候您以為他們是變了,可其實他們一開始的目的就不純潔呢?」
陳修瑾的語氣中帶著些許感慨的笑意,他緩慢的往前走,口中卻訴說著連朱元璋都不知道的隱秘:「不說別人,只單單的說李善長此人吧。」
「李善長此人看似溫善純良,門生滿天下,甚至曾經還做過大宋某個學宮的祭酒,身上沒有什麼毛病,甚至可以說得上是一個完人了。」
「可他事實上心中全都是算計和陰謀詭計。」
「他和藍玉是一樣的人,都是覺著自己有功於社稷,但這些功卻是他們早就算計好的,他們的目的就是為此來重新使家族重振。」
陳修瑾不緊不慢的說道:「您知道隴西李氏嗎?」
隴西李氏?
朱元璋眯著眼睛,微微的思考了一會兒之後才說道:「自然是知道的,不是前朝大唐時候的出身嗎?當初的大唐皇室便是出身於隴西李氏,只是後來的李淵成了皇帝之後,他們那一脈就脫離了李氏。」
他有些感興趣的問道:「難道李善長和隴西李氏有關係?他不是淮西人士嗎?」
陳修瑾嘿嘿一笑:「當初隴西李氏有一支分脈逃到了淮西當中,之後一直和隴西這裡沒有什麼聯繫了,就是李善長這一支。」
「但他們自己是知道自己來歷的。」
「李善長此人便是如此。」
他嗤笑一聲:「昔年大宋世祖皇帝時期亂鬥的時候,這一支甚至做過金人的馬前卒、又被那些匈奴人叫做包衣奴才,也是和當年耿南仲一般投靠了金國。」
「後來世祖皇帝將他們徹底的掃蕩了一遍,只是這一支裝的很好,提前加入了宋世祖掃蕩那些包衣奴才的隊伍當中,裝作是忠心耿耿的樣子。」
「可以說,立場是能左能右,能上能下,能彎能曲,十分靈活了。」
陳修瑾的語氣中自然是帶著幾分嘲笑和不屑的,這種人自古以來就不被人喜歡、畢竟什麼樣子的人才會喜歡這種罕見呢?
朱元璋倒是哦了一聲,若是當年便與金人有所勾結,他倒是有所能夠明白為什麼在李善長的帶領下,淮西派會變成這樣子了。
他不由得輕聲感慨了一句:「哎,世上的事情無常啊,總是讓人難以捉摸,難以做決定。」
朱元璋緩緩的閉上眼睛,開口問道:「那麼,這一次的南北榜之事,該如何去處理?」
他難得的有些猶豫,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情了。
朱元璋本來是想要殺的,但此時的他卻又有些想要聽一聽陳修瑾的意見了。
殺?
朱元璋有些愕然,他回過頭看著站在那裡的陳修瑾,心中帶著些許迷茫不解的神色:「你不是來勸誡咱不要妄造殺孽的?」
聽著朱元璋的困惑,陳修瑾回過頭,眨了眨眼睛,臉上帶著些許玩味:「陛下為何會這樣子認為?難道我殺的人還少嗎?」
朱元璋愕然的站在那裡,整個人從方才的凝肅慎重中脫離了出來。
而陳修瑾則是有些開懷大笑。
他看著朱元璋的面容,臉上難得的帶著些許如同稚童一般、逗弄過玩伴之後的頑皮。
其實在一開始的時候,陳修瑾就明白。
整個大明和他關係最好的人不是別人,一定是朱元璋,因為他們兩個是一樣的人,只是會在某些事情上有一定的分歧而已。
朱元璋是什麼人?
他信奉的是重刑之下一定會有忠臣,所以他剝皮萱草,所以他下令貪污超過五十兩就要死刑,所以他下令凡是大明百姓都可以頭頂大誥前來京都告狀,沿途官員不可阻攔。
朱元璋當然也是一個有缺點的人,這是無可避免的——他是一個堅定的封建主義戰士,是封建社會、封建階級的利益享有者,自然也是維護者。
所以他對自己的兒子十分寬待、封王的封王、但是這種愛又帶著一些區分,他這些愛是想要讓諸王永遠的鎮守在邊疆、地方,也沒有給他們什麼權力,讓他們當「豬」。
所以他的一生是十分悖論的。
看似十分愛民,但實則他兒子做的一些事情,他卻又不管,即便是知道了也不會懲治。
他將天下當做是自己的私產,然後劃拉著給自己的兒子們瓜分著屬於自己的財產,就像是那些地主一樣,這些東西給你,那些東西給他。
他是一個落後的封建地主。
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他的愛民也是真的,只是在他的孩子、他的家人面前,愛民之事可以排在後面。
這也是陳修瑾、或者說陳氏與朱元璋最大的分歧。
可更加巧合的是,他們不只是有分歧,他們還有共同點。
即,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江南士大夫集團。
在不涉及到家人的情況下,朱元璋的腦子還是很正常的。
所以,這就是陳修瑾需要做的事情。
在兩者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讓大明不至於走向滑坡。
從前所做的種種,也都是為了今日。
陳修瑾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大日。
就像他不過多的改變大漢的歷史、在大部分情況下,令大漢的歷史趨勢、令三國的歷史大勢一如既往的出現,只是為了改變魏晉南北朝時期中原的混亂一樣。
就像是不過多的改變大唐的局面,是為了讓五代十國這個黑暗的時期消失一樣。
此時的他過多改變大宋,正是因為...他要令一個更加黑暗的時期消失。
陳修瑾內心輕嘆一聲。
「與天斗,其樂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