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渡聽到這裡,笑著搖了搖頭,點了點陳則民,他沒有反對此事的原因也正是因為如此,只是想考校一下陳則民能否想得到而已。
如今看來,陳則民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
陳則民卻已經拿起另一份帳冊:「更何況,他們越是想介入,越是說明我們查到的東西已經足夠重要。」
他說到這裡,神色漸漸認真起來:「此時,我們不能和他們爭,他們要看帳那就讓他們看,他們要參與審理,那就讓他們參與,只一點——所有原始證據,都必須留在監察院。」
「他們只能看抄寫的複製件,不能接觸到原件。」
陳安渡明白陳則民的意思,不和朝堂上的人爭表面上的權力,只守住證據。
只要證據在自己手裡,最後誰來審,誰來議,都改變不了事情本身。
…… ……
在內閣、諸多人開始爭論此事的時候,朱元璋也早就得到了消息。
他聽完之後,沉默片刻,才問道:「陳則民有沒有說什麼?」
毛驤低聲回答道:「陳御史只說,內閣若要查,便讓他們查。」
朱元璋聽到這裡,反而笑了一聲:「這個小子,倒是越來越像陳家的人了,有幾分他曾祖父的樣子。」
他有些感慨:「和當年的修瑾公一模一樣。」
毛驤沒有敢接話。
朱元璋卻繼續說道:「傳話給他,讓他放心查,誰要是敢在案子上動手腳,咱就讓誰知道什麼叫規矩。」
毛驤拱手應下。
朱元璋看著窗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他知道,空印案如今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而陳則民,也已經開始觸碰真正的利益集團。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誰都無法確定。
此時的大殿之外,淅淅瀝瀝的雨水開始落下。
他走到大殿之前將手伸了出去,用手接著雨水,低聲道:「秋雨啊,總是如此的肅殺寒冷。」
…… ……
在內閣介入後,陳則民並沒有因為內閣介入而改變調查方向,反而開始更加仔細地整理已經得到的證據。
首先查的是那名突然致仕的糧運官。
此人名叫周德,周德致仕之後購買宅院的錢,來自一名商人,而這個商人,又與江西幾名糧商存在生意往來,繼續查下去,陳則民很快便發現,這些糧商曾經承接過財政署的部分採購。
一條清晰的、完整的線索好像已經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官員、商人、糧商、財政署,只要繼續查,接下來自然可以指向郭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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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陳則民看到這裡以後,卻沒有高興反而皺起了眉頭。
這條線太順了,順得有些不像真的,真正的貪污案,往往不會留下這麼完整的線索,更不會恰好讓監察院從一本舊帳開始,一路查到一個已經致仕的官員,再從這個官員查到商人,最後又回到財政署。
這像是有人故意留下來的。
像是有人拼積木一樣,留下來了軌道,而讓他順著軌道去查,最後查到郭桓身上,然後結束此案。
陳則民將所有資料攤開,重新看了一遍,隨後他皺著眉問道:「周德致仕之後買宅子的事情,是誰最先查出來的?」
親隨回答道:「是財政署自己提供的戶籍和田產資料。」
陳則民聽完以後,臉色頓時變了:「財政署?」
親隨有些迷惑:「是的大人。」
陳則民沒有繼續說話,過了許久,他才伸手將那份資料拿起來。
如果財政署真的想阻止調查,那麼最合理的做法應該是隱藏周德,可是現在,他們卻主動把周德的財富變化交了出來。
這意味著什麼?
陳則民心中忽而一笑。
有人在給他鋪路,而這個人,給他鋪的是一條走向死胡同的小路,看著十分順暢,實則隱藏背後的人。
有人想讓他沿著這條路走下去,走到最後,把所有事情都推到郭桓身上。
陳則民想到這裡,立即吩咐道:「把周德的帳先放下。」
親隨愣了一下,問道:「大人,這條線已經很清楚了,為何不繼續?」
陳則民說道:「正因為太清楚,所以才不能繼續。」
「查郭桓容易,查郭桓背後的人才難。」
說完以後,他又拿出一份地方糧冊:「重新查周德這些年押運的每一批糧,不要查他有沒有貪污,查他有沒有按照正常路線走。」
親隨聽到這裡,立刻明白過來。
第二日,新的結果便送到了陳則民手中。
其中的問題便跳了出來。
周德經手的幾批糧,有兩次根本沒有經過帳面上寫的那條路線,可問題是,那兩次糧食最終仍然到了京城,這意味著,帳面上的路線和實際路線不一樣。
陳則民看到這裡笑了笑。
有人真正需要的,或許不是空印本身,而是藉助空印製造一種「帳面上的真實」,只要帳面上的流程完整,真正的糧食走哪條路,誰也不會仔細追查。
陳則民又查了幾天,終於發現一個共同點。
周德雖然負責押運,卻不是決定路線的人,真正決定路線的,是財政署,而當年負責這些路線安排的人之一,正是郭桓。
這一次,郭桓的名字終於真正出現在了證據鏈中,可這一次郭桓的名字背後,還會帶出來一些人。
但陳則民仍然沒有立即抓人,他只是不屑的笑了笑,這是背後的人著急了,準備再獻祭出來一位來頂罪。
如果現在抓了郭桓,那麼順著郭桓便可以查到下一個人,或許是從一品的閒職大員,某位已經退休致仕在二線部門養老的人。
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陳則民眯著眼睛,敲擊著桌子,緩緩吐了口氣。
他需要再等一個證據,一個讓郭桓、讓他背後的人都無法解釋的證據。
也就在這一刻,陳則民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已經開始進入另一個人的布局——有人想讓他抓郭桓。
他負手站在那裡,臉上帶著漠然。
政治嘛,總是這樣,所有人都在利用其他人,所有人都在想要讓其他人去做其他的事情。
政治就是互相利用,然後盤活所有事情的人情死局。
「真正的突破口……到底在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