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突破口很快就來了,來自於一名叫做王順的不起眼的小吏。
王順在財政署裡面只是一名負責抄錄帳目的書吏,沒有官職,也沒有背景,甚至連郭桓都未必記得他的名字。
是那种放在人群里就沒有人記得的那種人,也是財政署最多的人。
大明朝的官制自從改革之後,就變得很快很快,科舉上來的人也不再分甚麼所謂的翰林與否了,幾乎是徹底改變了從前的政治制度。
科舉上來的人都是選擇崗位,而且是最基礎的崗位,然後一步步的走上來。
大部分的人沉默在人山人海當中,王順就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個。
可就是這個最不起眼的人,在整理舊帳的時候發現了一筆極其奇怪的錢。
那是洪武十九年的時候,江南某府採購軍糧,帳面上顯示採購價為每石三錢,可地方送來的原始憑據上,卻寫著二錢七分,中間足足差了三分。
單看這一筆帳似乎根本算不上什麼,可王順將近幾年同類帳目全部對了一遍以後,卻發現這種差價出現了幾十次,而且每一次,都由不同地方承擔。
陳則民看到這份帳目之後,立即讓人將王順帶來。
他知道,自己觸摸到了事情的真正核心,也是他從前忽略掉的那個線索。
… …
王順進門的時候,顯得十分緊張,他只是一個小吏,平日裡根本沒有機會接觸這種層面的事情,也沒有機會見到這麼大的官——他見到過的最大的,也不過是財政署某個司局下屬的某個科室的負責人而已。
陳則民看著他,語氣反而很溫和,說道:「你不必害怕,本官只是想知道這些數字是怎麼來的。你看到什麼,就說什麼,不要替任何人猜測,也不要替任何人辯解。」
王順連忙點頭,說道:「下官明白。」
陳則民指著帳冊問道:「這些差價是誰讓你們這樣記的?」
王順猶豫許久,才說道:「回大人,這些東西不是我們決定的。每次上面都會給一個數,我們照著抄便是。」
陳則民繼續問道:「哪個上面?」
王順臉色變得更加緊張,他咽了一口唾沫,猶豫了許久之後,他才說道:「財……財政署上面的人,我也是聽我們科室科長的話,每次有這樣的事情,就叫我們抄一下就可以了。」
陳則民沒有逼他繼續,他知道,一個小吏能夠直接說出財政署,那便說明這種事情在下面的人眼中已經不是秘密。
真正重要的是誰下的命令,而王順顯然知道。
陳則民又問道:「你見過下令的人嗎?」
王順點了點頭:「見過。」
陳則民問道:「是誰?」
王順張了張嘴,最終說道:「應當是……郭侍郎。」
屋內安靜下來。陳則民沒有馬上說話,知道,到了這一刻,郭桓也好,站在郭桓身後的人也好,都無法從這個案子中逃出去了,但他還是看著那小吏問道:「你確定?」
王順咬牙點頭,說道:「小人確定。」
陳則民看著他,問道:「你為什麼現在才說?」
王順低下頭,過了很久才說道:「以前不敢。」
陳則民笑了一聲:「那為什麼現在敢了?」
王順抬起頭,眼中終於露出幾分恐懼:「因為……大人已經查到這裡了,下官不想被這個鍋,也不能背這個鍋。」
他沙啞著聲音說道:「下官不過是財政署一個小吏而已,在洪武十九年的時候考了進來,到了現在也不過是一個一級的小吏,按照我大明的官員品階來算,不過是個從八品。」
「這明顯是要殺頭誅滅九族的大罪,下官不想因為這個,葬送來了好不容易考上的位置。」
陳則民聽到這句話,忽然明白了,真正讓王順開口的不是自己,而是王順知道事情已經藏不住了,既然藏不住,他肯定是不會背這個鍋的。
這個鍋太大了。
一個八品的小吏,怎麼可能背得起呢?
陳則民沒有繼續逼問,只是讓人將王順暫時保護起來,隨後,他則是將郭桓這些年的所有帳目重新整理。
這一次,很多之前看似孤立的問題開始串了起來。
糧價差額、運輸損耗、地方補繳、提前蓋印文書轉遞,這些東西原本分散在不同地方,如今卻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同一個人。
郭桓。
可就在陳則民準備下令的時候,朱元璋的一道旨意先到了,召他入宮。
陳則民沒有耽擱,立即進宮。
…… ……
御書房
燭火昏沉。
到了御書房之後,朱元璋沒有問空印案,而是直接說道:「你是不是已經查到郭桓了?」
陳則民沒有隱瞞,拱手說道:「臣已經查到一些東西,但還不能完全定案。」
朱元璋看著他,問道:「為何?」
陳則民回答道:「郭桓如今看起來確實與這些事情有關,但臣懷疑有人故意把線索往他身上引。」
朱元璋的眼神微微一動:「你懷疑有人想讓郭桓替別人背罪?」
陳則民沉默片刻,才說道:「臣不敢確定。」
朱元璋卻沒有責怪他,只是看著他說道:「那你就繼續查,不要因為郭桓看起來有罪,就停在郭桓身上。」
陳則民拱手說道:「臣明白。」
朱元璋點了點頭:「這件事情,咱只問你一個結果,那就是把真正該承擔的人給咱找出來。」
陳則民低頭應道:「臣遵旨。」
等陳則民離開之後,朱元璋一個人坐在御書房中,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知道,空印案真正的收網,已經不遠了。
不管是空印案背後的人,還是太子之死案件背後的人,都應該背負起來責任。
…… ……
洪武二十六年,秋,十一月。
大雪紛飛,落在地面上,而後覆蓋成了一層層包裹的銀裝,讓所有京都中的人都感受到了這些許的冰冷,
郭桓被帶到監察院的時候,已經知道事情敗露,或者說,在他來的路上,他就已經明白了自己已經出現在了陳則民的面前。
但這一次,他卻並沒有那麼的自信了,因為他知道,自己到了這個時候才出現在陳則民的面前,意味著他們從前的布置已經失效了。
他面對陳則民的詢問只有一句話:「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