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顯神沒有往前走。
羅彬同樣頓足,沒有繼續靠近蓮塔。
陽光變得熾烈,刺目。
蓮塔每一塊磚石都是圓潤的,折射出更瑩潤的光。
黑,多了一絲氤氳感。
視線都仿佛模糊起來,再清晰過來,則覺得這塔非但不黑,甚至……還五彩斑斕?
塔門鶯鶯燕燕環繞。
女子們拍打著腰鼓,吹奏著笛子,甚至翩翩起舞,甚至還有女子手捧著經書,不停的念著。
羅牧野便在她們中間,不停的敲擊著木魚。
有幾個女子似要走出塔門,她們眸子中有好奇,是要靠近羅彬和羅顯神。
偏偏這時羅牧野起了身。
羅彬目光所視的一切支離破碎。
蓮塔恢復了漆黑,氤氳消失不見。
腳步聲中,羅牧野走出塔門。
陽光照射下,他的眼中布滿血絲,話音微啞:「顯神。」
「爸。」羅顯神眼中明顯有一絲絲擔憂。
「爸沒事,只是,你不應該現在這個時間來到黑城寺。」羅牧野眉頭微皺,目光又落在羅彬的身上,再道:「你也不應該帶朋友來。」
「我明白,我知道,我和羅先生已見過巴欽辛波。」羅顯神回答。
他和羅牧野對視,眉眼中的擔憂愈漸濃郁。
這話的最開始就格外有深意,使得羅牧野極度安靜。
幾秒鐘後,羅牧野道:「下山吧,半年以內不要回來,此間無礙。」
此間真的無礙嗎?
羅彬不那麼看。
真要無礙,羅牧野就不會立即送客,應該是父子倆的見面寒暄,再讓羅顯神曲看妻子兒女。
直接就送客……只能說黑城寺內的局面羅牧野完全無法掌控,只能如履薄冰!
「爸,換個地方說話吧。」羅顯神卻完全不接羅牧野的話茬,又道:「羅先生,羅彬,先天算場主,三危山苗王,他和我關係甚好,我們來找你,是有一件大事要商議。」
羅彬眼皮又微跳。
羅顯神完全不管巴欽辛波的存在?
正常不應該問羅牧野巴欽辛波什麼時候走?
羅牧野又一次安靜下來。
隨後,他從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個皮筒子,展開後是一張唐卡。
唐卡色彩很豐富,內里是一座寺廟。
更多的細節,羅彬便看不清。
羅牧野低頭,口中低喃,他的神態十分虔誠,那動作分明是看著唐卡。
一陣幽冷的風襲來,羅彬都打了個冷顫。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片烏雲飄來,籠罩住了頭頂的天空,順便遮擋住了陽光,黑城寺一下子變得暗無天日。
羅彬不知道怎麼說,他又覺得……陰雲不是飄來的,是本身就在那裡。
黑城寺本來就應該這麼黑,這麼不見天光。
暗沉沉的空中,一道道虛影快速掠過。
正當此時,一個人影猛然出現在羅牧野身旁。
只見羅牧野用力一甩手中串珠,那人影一聲悶哼,驟然後退,再度朝著另一方掠去,立馬幾道影子追上,似是在追殺!
這一幕,直讓羅彬心驚肉跳。
如無意外,那幾道影子……是神明?
羅牧野直視著一個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隨之往前帶路。
羅顯神跟上,羅彬同樣往前走去。
鬼使神差的,羅彬又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的蓮塔不見了。
入目所視,是橫呈的肢體,她們重重疊疊的摞在一起。
塔,變得更高。
完全是一座人塔!
她們在流血!
那橫呈的肢體,完全被鮮血浸透!
隨後,她們的身體開始變得漆黑。
羅彬明明沒眨眼,人塔又一次成了蓮塔,圓潤漆黑的磚石,一塊塊的壘砌成了塔身。
那些「磚石」……
忽然間,羅彬覺得通體發寒,心口都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一個女子蓮步輕移,走出塔外,她開始輕輕的舞動身姿。
羅彬閉上了眼,內心默念著三壇大戒。
再睜眼,回頭,才瞧見羅牧野和羅顯神看著他。
羅牧野的手是抬起來的,豎起手指,做了個噓聲的動作,是不讓羅顯神打斷羅彬。
羅彬呼吸略重,喘了幾聲。
羅牧野繼續往前走,兩人先後跟上。
很快便遠離了蓮塔。
入目所視的一切,當真和先前有很大的不同。
很多的偏殿,牆角下居然都蹲著「人」,很多台階竟然是累累白骨砌成。
牆上的神明,雖說依舊是浮雕,但卻栩栩如生,仿佛隨時會從牆上走出來。
天上掠動的鬼影,就是級別不同的神明!
羅彬恍然大悟。
他們進的黑城寺,是正常寺廟。
類似於旁人走不進的櫃山。
此刻羅牧野帶他們走動的黑城寺,便是遮天的黑城寺!
相當於,一個是外,一個在內!
當然,對人來說是那樣,對神明來說則沒有區別,至多表象的黑城寺,神明沒有直接露面,僅此而已。
走了許久,瞧見一座建築,孤零零的立在山坡上,四周都是殿落,很莊嚴肅穆,這建築卻極小。
羅牧野走了進去。
兩人跟隨入內。
這布局,有一點類似於道廟?
羅彬回想起七塵道人安放屍身的廟院,不就是如此麼?
大約有一半的空間,直接是神台。
此地同樣如此。
一塊砌起的石面,占據了廟內一半的空間。
齊人高的紅布,蓋著一座神像。
神像前有貢品,是正常的點心,水果,甚至還有個香爐。
「顯神,你是想告訴我,椛祈不會回來了,對麼?」
「我知道,你讓她離開。」
「我也知道,只有你插手,才會讓副首座黑羅剎死,羌姆黑羅剎亡。」
羅牧野的話,透著一絲絲複雜,同樣,也有一絲絲讚譽。
複雜,是他的手下被殺。
讚譽,是對羅顯神實力的認可!
緊跟著,羅牧野再道:「你知道的,咱們一家人無法離開黑城寺。椛螢這個兒媳婦,還有我的孫兒孫女,必須要有一個安全的環境。」
「無論你想要說什麼,為父聽,卻不一定會做,你可以守著椛祈,可為父告訴你,你最終還是守不住。」
「罵名,為父背,哪怕你恨為父也好,這件事情,無法改變。」
「你想說什麼,可以直言不諱,這個地方,神明無法入內,他們看不到,他們也聽不到,就算是巴欽,一樣無法入此地。」
「這才是他明知道我有問題,卻一直無法動我的原因。」
「他,也只能等。」
羅牧野這一番話,情緒很平靜。
只是那一句,罵名,為父背。
這讓羅彬聽來覺得複雜。
羅牧野,很清醒。
他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可是,有時候就必須要做錯的事情,因為那才是對的路?
羅顯神微微低頭,眼神同樣極為複雜。
他掃視一眼屋內,尤其是停留在那神像處,一陣陣疑惑湧上面龐。
「這是?」他問。
「神明,足夠保護為父安全,為父寺內獨有,他們絕對無法擁有的神明。」羅牧野語氣篤定。
「可是,你依舊要日貝玉姆。」
「她是椛祈。」
羅顯神的臉色,始終有了幾分變化。
「我,更需要黑城寺。」羅牧野搖頭,眼神變得更深邃,他道:「看來,你們可以下山了。」
羅顯神的情緒,起伏還是太大,因此才會被帶入進去,因此,才沒有直接說事情,聽了羅牧野的話後,進入了相同的話題。
羅牧野也自然的認為,所謂大事,就是椛祈!
他忽略一切變數!
思緒瞬間落定,羅彬沉聲開口:「你需要一個安全之地,可以是黑城寺,也可以是其他地方,能確保你們一家人安然無恙,讓你能享天倫之樂。」
「因此,你不是要黑城寺,你是要一片能遮住這天的瓦,一把能擋住命數侵蝕的傘。」
「我知道羅道長命數的問題,他說過。」
「我知道你的苦衷,羅道長同樣說過。」
「有沒有可能,這件事情能夠被改變?」
羅彬這一番話,極為凝重。
驟然間,羅牧野臉色變了,盯著羅彬,一言不發。
羅彬同樣盯著羅牧野。
羅彬有個直覺,羅牧野,恐怕不會無條件的信任羅顯神。
因為羅牧野會認為,父子倆有「衝突」!
「羅道長說過,我是先天算場主,三危山苗王,可他還漏了一點,我,還是新黑城寺的首座。」
「儘管我不承認,蕃地卻這樣給了認定,那個人,更意圖往我的身上套上枷鎖。」
羅彬語氣極為篤定,深視著羅牧野。
「沒有我,空安是坐不穩他的位置的。」
「我不打算讓自己皈依黑城寺。」
「我也不想讓他一直來追我,這會讓人寢食難安,更生心魔。」
「因此,我和羅道長再三商議,或許,請他到此地來出任辛波,你便能脫身,此外,我們已經找到了合適的地方,足夠安全,也有著和黑城寺一樣的效果,遮蔽天聽。」
「這就是那件大事。」
語罷,羅彬重重吐了口濁氣。
羅牧野的瞳孔卻緊縮,再緊縮,眼中浮現一抹難以置信。
「我走不出黑城寺。」羅牧野啞聲開口,眼中卻出現一抹煎熬,以及一股濃稠的冷冽。
砰的一聲悶響,竟是廟觀的門關閉了!
那一霎,羅彬仿佛瞧見門口有個人,是那人推了門,且其還同時往前走。
羅牧野的緊繃,稍稍緩和兩分。
同時,石台上的雕像,紅布揚起,又迅速落下。
那,是一具道士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