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看著我,很長一段時間,始終如此。」羅牧野微嘆。
羅彬忽地問:「走出去那一刻,就是巴欽辛波動手之時麼?」
他視線移動得很快,從門到道像,又從道像到門。
他的心跳同樣很重,每一下都撞擊在胸腔上。
這道像……極有可能,是一個出陽神!
因此羅牧野才會說,巴欽辛波就算知道他有問題,卻依舊無法動他,甚至明明這裡是黑城寺,其餘神明也無法入內,聽不見,看不見這裡的一切!
一個道士出陽神。
其他黑城寺怎麼可能有?
羅彬思緒轉動得更快。
關門之前,是有人已經來了。
隨後門關,是隔絕內外?
「嗯,我出去之後,就無法立即調用黑城寺的更多神明,日貝玉姆神明對我不夠滿意。」
這番話,羅牧野倒沒有隱瞞。
「他也出不去嗎?」羅彬忽地再問,目光便看向道士神像。
一時間,道廟內都顯得極為安靜。
羅牧野微眯著眼,眼神中多了一絲絲警惕,完全沒有聊到羅彬能三言兩語,做出這麼多的分析。
羅顯神的情緒卻不同,他眼睛睜得極大,一直看著那道士神像。
「這不可能!」
「可除了他……也不可能……」
「為什麼?他明明已經……」
羅顯神的額間有汗,不只是眉頭緊縮,瞳孔還一陣陣微縮。
廟殿內的氛圍,變得極為怪異。
羅顯神的情緒波動極大,汗珠開始一顆顆往下淌。
羅彬才明白,羅顯神已經知道此人是誰了!
羅牧野再度開口,是回答羅彬:「嗯,他也出不去。陽神湮滅再聚合時,汲取了不少黑城寺內的神明氣息,想要出去,得有剝屍物,須有人請上身。」
「正常情況下,他已經是黑城寺的神明了,只是他和其餘神明完全不同。」
「我沒有相關於他的剝屍物,那需要用句曲山的道士來做。」
羅牧野微嘆一聲,語氣都透著一陣陣複雜。
那一瞬,羅彬腦海都仿佛無聲震盪了一下。
句曲山!?
秦崴子的一段話,驟然浮現在耳邊!
「你們只是能看到表象。」
「其實,顯神可以不是羅牧野的兒子,我準備好了老君命給他。」
「可偏偏,茅斬干涉了最後一環,他動用了句曲山的底蘊,使得顯神有了天生的陽神命。」
「這讓我棘手了很多。」
句曲山……
茅斬!?
只有這樣一個人,和羅顯神息息相關,甚至和羅牧野一樣息息相關!
陽神湮滅,居然還能聚合嗎?
一時間,羅彬只覺得信息量太大太大!
嘩的一下,紅布被掀開。
道像完全曝露在視線中。
那人的模樣,十分清古,卻和羅顯神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似。
看似人,可屬於神像的那種威嚴更重?
掀開紅布的自然就是羅顯神。
羅牧野長舒一口氣,這才看向羅顯神。
「的確如此,可又不全如此,為父也是在他出現之後才明白,魂飛魄散,無非是魂魄化作齏粉,游離於天地中,沒有人能將那種齏粉的魂魄攝取回來,一般魂魄也無法重聚,唯有出陽神,有那種本領。」
「他魂飛魄散了,可他又回來了。」
「跪下吧,顯神。」
羅牧野的這一番解釋,信息量更大!
羅彬極力記住這些信息。
咚的一聲,羅顯神重重跪倒在地。
灰四爺吱吱一聲,意思是:「膝蓋不要了,磚還得要呢,別那麼狠啊。」
羅彬眼皮不停地微跳,更微抿著唇。
這時,羅牧野撿起來地上紅布,用力一抖,便搭到了神像上。
羅顯神肩頭微顫,很快,他的神態就變得更為肅然。
「我們一家人,要離開。」
「一個不留。」
「神像,會在句曲山重塑。」
一字一句,羅顯神都極其堅決。
羅牧野微嘆一口氣,沒有接羅顯神的話,他目視著羅彬,眼中略有恍然:「我見過空安。」
「他是個心智格外堅韌之人,他的處境的確不好,我無日貝玉姆,他則無黑羅剎首座,導致麾下黑羅剎的實力很弱,神明的加持很淡。」
「原來,是這個原因。」
「他的確有可能會答應我。」
「眾多辛波都在排擠他,尤其是巴欽辛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後,他的處境更尤為艱難。」
「這就是你們的計劃嗎?還有什麼其餘安排?」羅牧野目光中的詢問之色很濃。
羅彬才搖搖頭,回答:「沒有,其他的我已經說過了,只要他能答應,他有個容身之處,我也好有個解脫,這黑城寺是有首座黑羅剎的吧?」
羅牧野點頭,語氣慎重:「嗯,巴桑黑羅剎,境界高深,心智堅韌,哪怕是在眾多黑城寺中,他一樣名列前茅,是所有黑羅剎中的佼佼者。」
「我一旦離開黑城寺,未必能逃過巴欽辛波的追捕。」
「他極有可能,會直接對椛螢和孩子動手,然後再來絞殺我。」
羅牧野眉頭緊蹙著,眼中的確有一抹渴求,同樣,還有一抹情緒……
發狠?
只是,這被另外的擔憂所包裹。
羅彬稍閉眼,開始深思。
幾分鐘後,羅彬睜了眼。
羅牧野,羅顯神,倆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顯然,是在等他安排。
微舒一口氣,羅彬開了口:「我會想辦法,帶巴欽辛波離開,在那之後,牧野辛波你離開黑城寺,去找空安過來,這期間,羅道長,你要護住你妻子兒女的安危,一旦巴欽辛波離開,你要找機會護送他們出黑城寺,送去安全之地。」
「這也不可。」羅牧野眼皮一陣狂跳,搖頭道:「顯神和椛螢命數相衝,同行之下,必會出事,孩子還小,受不了波瀾。」
一時間,羅彬無言。
隨後,他稍稍扭頭,瞥了一眼苗鈭。
「不行!」羅顯神斷然開口。
「你是道士,我是先生,我的安排,一定比你的強,空安一定要來這裡,否則徐先生無法脫困,我也無法擺脫枷鎖。這不僅僅是你的事情,更是我的事情,因此我留下苗鈭,更是為了我自己。」
羅彬這一番話,當真是鏗鏘有力,且極為果斷。
這番話聽起來是那麼回事兒。
可偏偏,又不是那麼回事兒。
怪就怪在,似乎太就事論事,和羅顯神之間的關係都被拉遠了許多。
「吱吱吱!」灰四爺叫了起來:「你幹嘛呢小羅子?」
羅彬無言,只是目視著羅顯神。
羅顯神的眉頭緊鎖著,鬱結感更強。
此刻,羅牧野的注意力才集中到羅彬身後。
苗鈭太如影隨形,就像是一個傀儡似的,尤其是他臉上還帶著面具,只有一雙正常的眼睛露在外邊兒,因此,他沒有太吸引人視線。
「正常情況下,哪怕是陽神上身的道士,都無法短時間內殺他,羌姆羅剎更不是對手,就算是羅道長直面他,想要取勝也不是易事,只要我引走巴欽辛波,由他護送椛螢離開,不會有恙。」
「羅道長,你只需要遠遠觀察即可。」
「這件事情,就這麼定了。」
羅彬這一番話說得更果斷,更直接。
長舒一口氣,羅牧野重重點頭,道:「如此一來,便聽場主之言!」
界限,他看似和羅顯神劃分。
羅顯神的眼神已經有所表露,很微弱,是羅顯神看出來了一點兒苗頭。
羅牧野卻完全看不出來。
那種神態變化,本身就只有精通面相的先生能看明白。
情況是突發的,羅彬一番話,不僅僅安排了事情,更締造了言談之中的衝突,刻意說給羅牧野聽,到時候讓空安讀心的。
事情太簡單,空安恐怕很難相信。
當過程變得曲折複雜,就由不得空安不信!
「好吧。」羅顯神「總算」鬆了口。
這使得羅牧野的臉色好看許多。
「只是,你怎麼樣能引走巴欽辛波?」羅牧野再度開口。
羅彬平靜道:「為什麼巴欽辛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以後,空安的日子會變得更不好過?」
「我知道,空安曾是一座黑城寺的大首座,看來,他就是來自於巴欽黑城寺,同樣這巴欽辛波甚至還是諸多黑城寺辛波中最強的一個。」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巴欽辛波始終對空安留有一絲期待,若無期待,他早就動手。」
「我是沒有歸入寺內的大首座,他若知道,會不會讓我回去?」
「只是,空安會怎麼選?一個隨時可能放棄他的人,甚至已經放棄一半的人,還值得相信嗎?」
「更強的黑城寺,完全能讓他施展所有抱負,不會再有寄人籬下的感覺,他會怎麼選?」
「我需要十天時間,你離開後,至少要十天才能到空安的寺廟中,這期間,我會拖住巴欽辛波,或許我可以讓他幫我做一些事情。」
「就算我做不到,他應該也無法找到你了。」
羅彬這一番話,更是言之鑿鑿,計劃得格外縝密,滴水不漏。
羅牧野點點頭,雙手抱拳,深深和羅彬一禮。
「無需多禮,我們各有所需。」羅彬托著羅牧野的手臂。
「小羅子,我看你是瘋了……」灰四爺吱吱吱地叫起來:「哪有你這樣玩命的?那人算得上是空安師父,甚至是祖師爺了。你能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