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有明早就回到了幾人身旁。
不過魏有明沒有開口,眉眼低垂,似是在沉思。
「你的眼珠子,我給灰老四預定了!你那口條子,我讓它細細嘬著吃!」老龔陰厲的尖笑著。
秦天傾的瞳孔微縮,羅彬的臉色非但沒有鬆弛,卻更為凝重,甚至有一絲絲心駭。
「不好……」羅牧野臉色變了變:「舊佛未屠盡,那舊佛極有可能就入主黑城寺,殺得了辛波,殺得了黑羅剎,滅不盡神明,更剷平不了寺廟本身……這才是對峙能一直持續的原因……」
羅彬想到的同樣是這一點。
這樣一來,結果恐怕不能朝著他們想的方向去轉變。
只是眼前這個局面,他們沒有話語權。
決定事情結果的權利,在德奪活佛身上。
這時,德奪活佛開了口,他說的就是藏語。
羅牧野同步低語:「你們越過了界限,那你們就是最危險的辛波。」
緊接著巴欽開口,同樣是藏語。
「越過界限的只有一個人,那便是我座下首座,如今的辛波空安。空安交給你處置。」
羅牧野翻譯速度很快,語氣還帶著幾分沉凝。
「空安能死,其它的我管不著,總之,空安必須死!」徐彔口中的恨意極濃。
他往前一步,尖聲大吼,用的同樣是藏語,神態語氣,分明是複述了他剛才的意思。
無人理會徐彔,只有空安微微一禮。
徐彔這鬼身微顫,冒出一陣鬼氣,當真詮釋了什麼叫七竅生煙。
「沒有這個道理,你們蕃地勢力如何,天師觀管不著!」
「我們興師動眾的來,死傷一個真人長老,碎了一枚陽神大丹,毀了古羌城一個祖師,只殺一個辛波?」
「絕對不可能!」張破軒拔劍,劍指德奪。
不是張破軒衝動,其餘真人長老面色同樣透著慍怒,顯然不會接受這個結果。
當然,羅牧野的解釋他們是聽到的,聽不聽得進去,這態度已經說明一切。
德奪活佛沒有回頭,只是看著巴欽,面露思索。
「黑城寺的辛波,是要遵守規則的,你們決定不了什麼。」
「可若是黑城寺沒有了辛波,蕃地的活佛又隨時能進去,立地成魔,這個後果,他們接受不了。」
「呵呵。」
巴欽的話陰間透著冷笑,他掃過所有真人長老。
這時巴欽抬手,抓住空安的肩頭。
巴欽的神態,明顯又有了幾分變化。
多多少少,露出一絲恥辱。
其實,將空安送出去,他們回到各自黑城寺,那一樣是飲鴆止渴。
黑城寺弱了。
德奪越來越強,又有新佛出現,那舊佛遲早被處理乾淨。
當沒有舊佛的時候,黑城寺就一定會被剷除!
空安,才是破局的希望,空安,才能真的走出去!
可眼下,保住空安,已經是不可能!
空安還在撥動算珠,其抬著頭,目視著巴欽的臉。
巴欽發力,要將空安甩出去!
其餘辛波面色緊繃,沒有開口,雖說他們不待見空安,但此刻這樣做,無疑已經讓所有黑城寺顏面掃地!
巴欽的聲望,將徹底碎裂!
「嗦!啊!雍!薩!拉!都……」
空安的口中,開始響起經咒。
僅僅一瞬間,咒法念完。
巴欽皺眉。
噗!噗!噗!
每一下聲響,空安手中便射出一枚嘎巴拉。
距離太近,第一枚嘎巴拉,穿透巴欽的額頭,第二枚,打穿他的鼻樑,第三枚,射入口中。
心肝脾肺腎,各一枚嘎巴拉穿透。
再強的巴欽,一樣是血肉之軀,沒有防備的情況下,根本無法閃躲。
這只是一個開始。
一雙手,忽然從巴欽的頭上冒出,捧出來的是一團潔白的物事,那綿密軟糯的質感,讓人頭皮發麻,腦子都一陣陣發空!
「這……怎麼可能……」
「巴欽……居然都成為了祭品……」
羅牧野身體一顫,險些沒有倒下,是秦天傾及時伸手攙扶住了他。
怒喝聲從其餘幾個辛波口中炸響。
他們殺意滔天,全部都盯著空安!
不過,沒有人上前,他們的臉上充斥著濃郁的驚愕,空安的行為,讓他們一樣感受到詭異。
青黑色的頭從巴欽胸口冒出,銜著一塊肺葉,細細品味咀嚼。
其餘的薩神依舊還在,他們啃食著羌姆黑羅剎祭品,極為陶醉。
「這串嘎巴拉,是黑羅剎的骨頭所做。」
「我,殺死了一個辛波,以及所有的黑羅剎,更抹掉了他的辛波資格。」
「我可以抹掉所有辛波的資格。」
「誰都不能入主黑城寺,誰都無法成為新的辛波。」
「第一次轉世,我在大堡子城外,那個孩子叫做貢布,他已經被凍死。」
「這一次轉世,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被刺死在詹祀黑城寺外。」
「我是活佛。」
「我沒有在活人身上奪舍,應該不算舊佛吧?」
空安揭開了衣服,胸口的位置有個格外明顯的傷口,能夠看見白骨,甚至還能瞧見骨縫中的心,那裡的皮和肉硬生生被挖掉!
惡寒感油然而生,更朝著頭頂灌去,汗毛根根倒立,羅彬都覺得雞皮疙瘩瘋狂的往下掉。
誰能預料到,空安能說出這樣的一番話?
「羅牧野的兒子羅顯神,是你們的朋友。」
「他告訴我,我可以殺死辛波,成為活佛。」
「我採納了這個建議,並放走了他,你們可以看到他內心所想,知道我沒有說謊。」
「我沒有料到他們的出現,也沒有料到巴欽的出現,更沒有料到所有黑城寺的到來,這是一個誤會,卻也是佛的指引。」
「如果,你們認為我不是活佛,或者,我不能做活佛,那是否羅牧野也不能卸下辛波之位,他同樣應該被清算呢?」
空安繼續開始撥動黑羅剎做成的嘎巴拉念珠。
「德奪,你是轉世一次的佛,你也殺過許多人。」
「你讓很多人坐化在神山的路上。」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是正確的。」
「人人都有改過自新的機會,才會有一個更好的世道,若無機會,惡當窮凶極惡,不是嗎?」
「如果我無法改過自新,羅牧野要死,那你呢?」
「詭辯!」
「詭辯!」
「詭辯!」
徐彔的語氣那才叫一個怨毒,他的聲音迴蕩在四周。
空安沒理他,德奪沒理他。
場間的氛圍,多了一絲古怪。
羅顯神不知道什麼時候擋在了羅牧野的身前。
隨著他的動作,一個個真人長老隨之後撤,白律書等六人圍住了羅牧野。
「我是罪人,你就是罪人,他就是罪人。」
「舊佛才可死,新佛才可存。」
「因此,我死,需你死,需他死。」
「你有答案嗎?」
空安的詢問聲不大,嘎巴拉碰撞的聲響變得更清脆。
「那不一樣。」
羅顯神啞聲開口,聲音極重:「阻攔住山下的僧侶,上山的便少,無形中,這讓白營骨變弱,他饑渴多年,實力下降,若源源不斷的活佛出現,無人能夠處理那樣的三出陽神!」
「那不一樣?」
「那其實一樣。」
「他們和他們,沒有不同。」
空安掃向所有的喇嘛,苦行僧。
「放下屠刀,真的不能立地成佛嗎?」
空安再度開口,依舊是問德奪活佛。
「首座,你認為呢?」
空安沒有看羅彬,而是抬頭,目視著天空中的禿鷲。
羅彬心頭再度湧起一股悶堵。
仁波切的死,浮現於眼前。
承認,這就意味著,空安真的可以立地成佛?
因為空安殺了巴欽,甚至可以毀掉所有黑城寺,讓辛波不復存在。
否認,那德奪就一樣有問題!
其根本沒有去誅殺舊佛的資格!
舊佛本就在躲,場間的喇嘛,苦行僧,本就是他們的寺眾,這樣一來,就能形成一種集結!本身不敢出手的舊佛,或許敢集合出手!
德奪不會被人信奉,甚至喇嘛,苦行僧一樣會出手,德奪能殺他們嗎?
那就會出現一個局面,蟻多咬死象!
啪嗒,啪嗒,啪嗒!
念珠聲來自於德奪活佛。
他閉上了眼。
他口中念著經。
空氣都仿佛凝結起來。
其實,無論怎麼說,對於德奪來說,都是弊端。
承認,那就要放棄空安,甚至放棄對舊佛的獵殺。
否認,就等同於否認了自身!
空安的詭辯,將德奪推入死局!
若是正常陰陽界,道士可以不在意這一點,蕃地的佛,卻更在意真性。
這是他們佛性的根本,佛心的根源。
下一刻,異變再生。
德奪仰頭看天,他口中喊出一句話。
說時遲,那時快,天空中的禿鷲,轟然間席捲而下!
全部朝著德奪衝來!
這同時,德奪整個人猛然一躍而起!
他雙手緊握禪杖,朝著空安當頭打來!
這一躍,德奪至少躍起了四五丈高!
禿鷲落在他的身上,爪子勾進他的肉里,卻並沒有立即振翅。
大量的禿鷲,壓住德奪的身子,德奪下沉!
本身他的動作如此,禿鷲形成了一種怪異的助力,若沒有看到德奪躍起,甚至會覺得他從天而降,被禿鷲帶來!
禪杖,擊中了空安的頭!
轟然聲響,禪杖落了地!
空安的身子,被砸碎了!
空安的血肉中,多了一朵白花!
那白花帶著紫意,又有一股朦朧的白光,又像是有金邊。
地上的血污中,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一個青黑色的薩神神明,正在啃食著碎爛的血肉。
他手中還握著一顆心。
……
禿鷲刺耳的叫聲驟響!
德奪活佛竟然硬生生被拽上半空,大量的禿鷲兇猛衝來,直接在空中撕扯他的身體!
血在濺射,肉沒有橫飛,全部進了禿鷲的口!
幾個禿鷲在上方,勾住他的骨架,使得白骨顯現!
「操……」
徐彔一顫。
「他媽的……直接打死空安不好嗎……」
「把空安打死了,還把自己餵了禿鷲,有病吧?」
徐彔話音都是顫慄的。
血腥味,屍臭味,濃郁極了。
羅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裡濺了幾滴血,似乎還是溫熱的。
德奪活佛的骨架開始被撕扯,被禿鷲吞咽。
場間眾多喇嘛,苦行僧,他們的神態再度變得格外虔誠!
活佛,依舊還有兩尊!
一個是德奪活佛身旁的跟隨者,他的虔誠程度更高,明顯是佛心更堅韌!
另一個,就是後面出現的新佛!
他同樣顯得無比敬畏,無比認同德奪的佛性!
這時,四個辛波,連帶著那一大片的黑羅剎,開始朝著主殿後退。
德奪的跟隨活佛,以及另一個新佛往前邁步,所有喇嘛,全部踏步往前!
濃厚的霧,開始從主殿的各個神明佛像上冒出!
「離開這裡!」
羅牧野再一次沙啞開口。
「速速離去!」
另一個聲音驟然從佛殿中響徹!
羅彬一下子就分辨出來。
那是茅斬在說話!
喇嘛,苦行僧,活佛,沒有一個後退。
禿鷲瘋狂的盤旋,尖叫。
四周的廟殿仿佛都在顫抖,那些浮雕的神明,仿佛要鑽出。
「快走!」秦天傾臉色微駭:「剩下的,是黑城寺和蕃地之間的事情,和我們無關!」
向來,秦天傾就很果斷,他直接抬手,喝道:「所有長老弟子,聽我號令,速速離開黑城寺!此地即將大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