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後方的徐彔,神色極為怔怔。
雌一祖師跳井了。
拿著通竅分金玉尺,跳了四規山那口金井。
水滿溢而出。
四規山徹徹底底被鎮住!
跳井的結果,符術,天元,地相最為清楚,要和龍脈合一!
雌一祖師本來是一個特殊的下士,甚至可以說,他窺探到了一點中士的門徑。
正常的下士出陽神,無法干涉現實,他卻可以頻頻做到。
四規山因此怕是躲避了不少的劫難。
鎮龍脈後,屍身將無法走出,常年累月之下,和風水合一,便再也無法離開。
這意味著,雌一祖師將圈禁在四規山內!
徐彔在四規山呆的時間不算很短,他很清楚雌一對四規山的象徵意義有多大。
更清楚其對羅顯神的影響有多大。
羅顯神很快就趕來。
羅顯神跪在金井之前,整整跪了三天三夜。
山中鬼氣肆虐,他都沒有去處理。
徐彔本以為羅顯神的心態會崩,羅顯神悶頭下山,一言不發,他更覺得猜測沒錯。
可現在羅顯神的一番話,真真打破了他的一切推斷。
如此局面,中士壓迫,沒有被摧垮,沒有被憤怒沖昏頭腦,反而如此清醒,化憤怒為驅動力,點醒所有道士!
若非如此,眾多道士必然大部分陷入中屍白內。
眼下,所有人的道心卻極其統一!
羅顯神的鏗鏘話音還在迴蕩。
以白峴南為首,他開始念咒。
「丹朱正倫清淨攝,靈寶天尊去穢攝,胎光爽靈幽精攝,彭琚彭僑彭質不得離吾身攝,太上三天虛無自然攝。」
「我以日洗身,以月鍊形。真人護我,玉女佐形,二十八宿隨我奉倫,千邪萬穢逐氣而清,急急如律令。」
眾多紅袍道士跟隨念咒。
本來的憤怒情緒,完全被這咒聲清除。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韌性!
除魔務盡的韌性!
「雌一祖師的道,是上善若水。」
「祖師曾與我感悟,水在山間石礪中潺潺流動,便是靜謐的溪,使人清淨。」
「水在幽深山潭中,多是深邃神秘,難以測算,歸於天人自然。」
「水若在奔流江河之中,若在瀚海之內,平靜時行舟,憤怒時,亦可覆滅一切!」
「如今,雌一祖師坐鎮金井,他亦是四規山那條陰龍,陰陽相輔,四規山再不會被宵小崩壞!」
「然,若我等清理諸鬼一次,他再來二次,三次?不求崩山,只為放鬼?」
「此事必將有個了結!」
「盛極必衰,乃是天意。」
「可這天意,居然讓一個養鬼之人成了中士,又何必去遵循?」
「這大劫要來,先誅我身!若他誅不掉!便由我率領四規山,替道行道!滅那兇惡歹毒的中士陽神!」
羅顯神這一番話,直接點明了四規山的大劫。
這就是眾多紅袍道士沒有說出口,沒有敢表露出的隱憂!
他又說出雌一祖師跳井鎮山!
悲哀的氛圍瀰漫在眾多道士內。
除了陽神上身的真人隱約有所發現,其餘人並不知道。
而鎮山的結果,是四規山有了最大的主心骨!
這又是另一種敬畏和信仰!
悲哀逐漸被抵消。
所有人的情緒,更被牢牢擰成一股繩!
「金壇山就是焦山道場的入口對吧,徐先生。」
羅顯神沒有回頭,他問徐彔。
徐彔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格外發乾。
「是,沒錯……」
「你確定嗎?」
「這會不會太衝動了一點?」
羅顯神能調動四規山門人的情緒,能調動所有道士滿腔熱血,徐彔卻要謹慎的多。
畢竟,那是一個中士陽神的陰陽先生啊……
直接殺進其山門,這太瘋狂。
不過,羅顯神用做對比的例子,好似一點也不弱?
近天之地他沒去過,可能走出活佛德奪的地方,能走出新佛的地方,三出陽神一定很恐怖。
黑城寺就更不用多提。
羅顯神再回頭,他深深目視著徐彔。
「這真的是衝動嗎?還是徐先生你過於畏懼,忽略了其他呢?」
徐彔的心跳都落空了半拍!
他忽略了什麼?
羅顯神又注意到了什麼?
還有,羅顯神未免……太張狂?
大劫先誅他身!
他要一個人,擋在整個四規山既定的劫難面前啊!
……
……
趕路又是三天,從高速輾轉進國道,入山路。
十八彎又見十八彎。
大山綿延不絕。
馬路的盡頭是一處山腳,荒無人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路旁還有一輛車,車前蓋上堆滿了落葉,灰塵很厚。
灰四爺吱吱叫著:「烏東的味兒,黃秉那小子看來是運氣不好,保不齊已經折了。」
羅彬沉默。
灰四爺平時嘴裡沒好話,可眼下這番話,並沒有誇大其詞,更不是盼著黃秉出事。
事實上,黃秉的確九死一生。
唐羽左右四望,是在觀察著四周的山勢走向。
抬起手來,羅彬掐指。
先前費房讓他算張雲溪,他拒絕,是因為他不知道六陰山來人的實力,萬一算出什麼大凶,這對張雲溪沒好處。
此刻他算黃秉,是因為黃秉要活,只有這一線生機!
至少在羅彬看來,卦的運用便在於此!
就好似他一直留著第一卦,不僅僅是為了自己實力更強的時候,第一卦更有用,更是為了在最需要的時候,能拿出那一卦,扭轉乾坤!
過往的經歷告訴他,這一點他沒做錯。
「澤雷隨。」羅彬看著手指掐出的卦訣,口中低喃:「初九,不可以主自居,需知變從權,六二,隨小人兒丟君子,六三,隨君子而丟小人。」
「九四,隨主有所獲,亦有所險,需心知肚明,守正防身。」
「九五,主人得勢,小人飛黃騰達。」
「上六,小人隨主,走至極點,被拘,命懸一線,遭遊說祭山。」
這一卦,正好完全吻合黃秉的經歷。
選擇跟他,丟掉其餘機會,改頭換面,飛黃騰達,又因為他被拘束一地,甚至被遊說策反。
所謂祭山,就是要黃秉去影響三危山!
某種程度上,黃秉聽從他的命令送紫苗之人進入三危山,足夠得到三危山的信任!
一旦黃秉被影響,倒戈,那對三危山來說,就是巨大的兇險!
羅彬鬆開卦訣,稍稍活動五指,重重吐了口濁氣。
他才注意到,唐羽在看他。
「羅先生,此行吉利嗎?」唐羽試探問。
「我一隨從落難,他尚且有命,至于吉利與否,唐先生你應該換個角度來看。」羅彬語態平靜,說:「有一些人,要面對大凶了。」
「這……」唐羽微僵。
羅彬先前也簡單提過三危山。
路途中,羅彬更說過,三危山目前被一群人圍住。
那群人同為三苗一脈,分歧而出,兇惡無比。
正常來說,能圍住一整座山的族群,能弱?
山中人都無法走出來,羅彬一個人就能掃蕩一切?
未免證明三危山太弱……
當然,苗鈭他見過一面,那個存在極強,羅彬應該是靠他?
苗鈭是三危山最強的?
即便是如此,三危山依舊偏弱勢。
那三危山並非一座遮天山?
矛盾點又來了,羅彬和那焦山場主說,是否需要指路?
顯而易見,羅彬想將焦山場主引來三危山。
羅彬和張雲溪講述一切的時候,不是事無巨細,老苗王的存在,羅彬相對來說就很隱晦,幾句話帶過。
無非是白橡被兵解。
白律書和白邢台是親身經歷者,自然更清楚一些。
這就讓唐羽有了一定的信息差。
此刻,唐羽的考量就極多。
當然,唐羽並不覺得羅彬和他會在守著三危山這群人的臉上吃虧。
羅彬所言沒錯,那群人要倒霉了。
唐羽唯獨不安的,還是那個活陽神的存在。
很有可能,羅彬會把兇險帶回家門內啊!
本來,他想問兩句。
羅彬的沉穩,又讓他打消那個念頭。
事已至此,他什麼都改變不了,只能說靜觀其變!
若能用得上他,他必當竭盡全力!
這一片山羅彬走了數次,算是輕車熟路。
他身上的蠱蟲放出來不少,遍布在兩人四周。
在六陰山那群人身上的都是一煉蠱蟲,足夠將他們限制住。
二煉和三煉蠱蟲則全部在羅彬身上,沒有分散過,羅彬的實力並未因此降低。
又是一天的趕路,暮色將至,兩人臨近三苗外寨。
沒有繼續往前靠近,羅彬和唐羽停留的位置,是一處足夠藏身的卦位。
「見了鬼了,嗅不到那小子身上的味兒呢,小羅子你確定沒算錯他還活著?四爺怎麼覺得,他可能已經被蠱蟲化成膿液了呢?」灰四爺小聲吱吱著。
「他活著。」羅彬面色不變,又道:「找到其他人的味道。」
「甜絲絲的,四爺聞多了頭暈,這兒毒氣太重,人味兒太淡。」灰四爺搖著鼠頭。
羅彬稍蹙眉,無言。
「我好像有一點點中毒了?」唐羽的話音響起,他用力晃了晃頭。
此刻唐羽口角枯白,似乎有涎水掛著,眼窩很深,眼袋都不知覺的變重。
的確,空氣中的甜腥氣太濃,這裡的蠱蟲要比之前多了百倍不止,只有這個緣由,才能讓空氣都帶毒。
「快天黑了,堅持一會兒。」羅彬和唐羽點頭。
「呃,好……」唐羽回答。
「小羅子你瞅瞅,這話陰不陰?人快被毒嗝屁了,還得堅持……」灰四爺的吱吱聲顯得不忿。
羅彬只是豎起手指,示意灰四爺安靜。
他掐訣,口中發出控蠱的聲調。
那些在他們身旁的二煉,三煉,以及一煉蠱蟲,正在迅速的朝著三苗外寨靠近。
不僅僅如此,黑金蟾跳出羅彬腰間的罐子,三條金蠶蠱從羅彬眉心爬出,所有蠱蟲,全部湧向三苗外寨。
「小羅子有事兒你就招呼,探查情況,四爺差哪兒了?」
灰四爺依舊安靜不下來,它就要從羅彬肩頭竄出去!
羅彬抬手,一把就揪住灰四爺的後脖頸,他慎重再道:「太安靜了,這不正常,他們畢竟封住了三危山,還是要小心,小心駛得萬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