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壓下心頭的不忿,道:「連鈺。」
陳硯面露疑惑,往周既白身邊走了幾步,壓低聲音問道:「是何來歷?」
周既白道:「瓊林書院的山長,極喜評時政,有不少士子擁護。」
作為國子監祭酒,陳硯對瓊林書院還是有所耳聞的,不過這位山長的大名還是頭一次聽說。
陳硯對連鈺拱手,道:「在下對連先生早有耳聞,今日方才得見,失敬失敬。」
他那謙虛的態度,看在連鈺眼裡無疑是極諷刺。
剛剛陳硯詢問周既白時,雖聲音極小,然二人的神態並未隱藏,在場眾人一瞧便能明白陳硯根本不知他連鈺,此時卻說甚早有耳聞,實在是公然落他的臉面。
目光不自覺掃向其他人,就見不少人面帶揶揄,甚至還有人輕笑出聲,如此就更讓連鈺下不來台。
他連鈺好歹是堂堂一山長,輕易就能喊出陳硯大名,這陳硯竟連聽都未聽過他,還如此姿態,實在敷衍。
連鈺冷哼一聲,追問:"陳三元既知曉老夫,可知老夫有何生平?"
他能一口喊出陳三元,陳硯卻根本不知曉他,如此就已然不對等,落了下乘,若能讓陳硯在此丟人,到也算扳回一局。
今日乃是周三元成親的大日子,陳三元既來幫忙迎親,就要做好被為難的準備,他便是姿態再高,也是為了給今日助興,若陳三元敢惱怒,也就是不給吳家和周三元留臉面,更無氣量。
一旦傳出去,必讓陳三元最近的風評更雪上加霜。
今日,陳硯要麼向他低頭,要麼就等著聲名狼藉!
果然,就見陳硯面帶為難之色。
連鈺心中一喜之際,就見陳硯又靠近周既白,二人便嘀嘀咕咕起來。
連鈺臉上的倨傲一點點僵住,就見四周已有了嘲笑之聲。
他已然是惱羞成怒,當即怒喝一聲:"陳三元既不知老夫,又如何能說甚早有耳聞?"
與其面對如此羞辱,不如乾脆點破,看那陳硯如何下得了台!
有他開口,其他一些特意朝著陳硯而來的文人紛紛開口:"原來陳三元不過是討巧之輩,言行不一。"
"到底是大權在握,對我士林自是不甚放在眼裡。"
"陳三元初入官場死諫徐鴻漸之勇,不知如今還剩了幾成?"
那批判中夾雜著幾分譏笑,均朝陳硯而來。
陳硯並未再多問周既白,而是重新對連鈺一拱手,極慚愧道:"在下雖入朝七年有餘,然年紀輕,見識實在淺薄,對文壇知之甚少,只知曉文壇泰斗,儒學大家,倒是對其他人知之甚少。"
他謙虛地繼續道:"今日諸位齊聚一堂,是難得的機會能多認識些文人雅士,實乃一大幸事,還望諸位能多多指教。"
大堂內一眾討伐的聲音戛然而止。
陳硯如此謙遜,推說自己見識淺薄,只認得泰山北斗,與有名的儒學大家,他們若開口報上名字,陳硯不知,豈不是像連鈺一樣自取其辱,還無法辯駁?
再看連鈺時,不少人的目光就帶了幾分戲謔幾分同情。
連鈺雖是瓊林書院山長,名氣極大,卻算不得文壇泰斗,倒是能勉強算得大家,可陳硯不認識,也就是成就還不夠。
這可真是讓連鈺徹底丟了臉面。
連鈺已是面如紅布,當即便是一聲冷哼,怒問:"陳三元開口便是自己不善詩詞對對子一道,如今又承認自己見識淺薄,既如此,便該虛心苦學,而非以此來堵住他人的咽喉!"
陳硯已自認不善詩詞歌賦,他就算贏了也是理所當然,若輸了就更是丟人。
如此不利之事,連鈺自是不願干,便想到用長輩身份來壓制。
既為山長,自是擅長以倫理道德壓制學生晚輩,也便用了此招。
陳硯並未如他所想那般氣急敗壞,依舊謙遜對他行一禮道:「還請連先生告知生平,在下必銘記於心。」
席間又響起一道笑聲,讓得連鈺渾身熱氣往臉上沖。
他若真自報家門,才是真正的顏面掃地。
陳硯完全是討教的態度,實在挑不出錯,如此更讓連鈺有口難言。
就在此時,一旁的周既白朗聲道:「懷遠先是外派松奉,回京後又領著國子監的監生去村戶種地,並未在京久待,自是不知士林之事。」
「這天下文壇可不只京城,看來陳三元實在不將士林放在眼裡,如今連詩詞歌賦也都丟盡了。」
連鈺旁邊一人站起身,語氣儘是譏諷。
陳硯看了眼那人,從未見過,便拱手問道:「敢問閣下是?」
「陳三元攀附權勢,自是不將我等這些籍籍無名之輩放在眼裡,便是我說了,陳三元也不知道,何必多此一舉?陳三元既有三元盛名,為天下士子楷模,如今又是國子監祭酒,若是連文人風骨一併丟了,可就不妙了。」
那人負手而立,頭高高揚起,實在極有骨氣,話語間儘是鋒芒,一看便極難對付。
陳硯目光往其他人臉上一一掃過,就見還有不少人蠢蠢欲動。
若如此一個個上,怕是要耽誤了既白娶親的吉時。
瞧著他們的神情,均是有備而來,這其中有多少是被指使,有多少人是被慫恿?
今日既不可將事鬧大,又不可任由他們羞辱,需得想個法子,讓他們一同上。
陳硯手指互相摩挲一瞬,再抬眼,臉上已帶了笑,剛要再對那人開口,一道蒼老的聲音就響起:「聽聞陳三元來了?」
陳硯回頭望去,就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拄著拐杖,在李景明的攙扶下緩步朝著此處走來。
周既白立刻湊過來提醒:「這就是吳衍吳老爺子,也是我的曾爺爺。」
陳硯瞭然,隨周既白幾步迎上去,對其行禮。
吳老爺子客氣了兩句後,就對陳硯道:「聽聞陳懷遠來了,老夫就得來瞧瞧那敢於死諫徐鴻漸,平叛亂、開海的少年才子。今日老夫讀陳三元的《論開海》,頗有感觸,不若你我再論上一論?」
陳硯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能與吳老爺子相談,實乃在下之幸。」
吳老爺子頷首笑了笑,又轉頭對周既白道:「此處有你幾位叔伯招待,不必你費心,成親乃是大事,莫要誤了良時。」
周既白趕忙應下,一抬頭,就見門外有個小丫頭正探頭看過來,他不禁面熱,心中也多了幾分感動。
恰在此時,那連鈺再次開口:"我等都還未盡興,吳大師怎的就要將人帶走了?"
立刻便有不少人附和,要逼著陳硯和周既白留下。
不待吳老爺子開口,李景明就朗聲道:"那就由我李光遠陪諸位或作詩或行酒令盡興罷。"
李景明鬆開老爺子的胳膊,從陳硯和周既白身邊經過,同時拍了下二人的肩膀,便越過他們朝著席間那些人而去。
連鈺從其他人臉上看到不滿後,立刻開口:"怎的,兩位三元公不屑與我等相交?"
李景明就沒陳硯和周既白那般好說話了,往他們面前一站,朗聲道:"你若是來找事的,我李光遠頭一個不答應,你若是來恭賀的,只需有人招待就是,你是嫌我李光遠名聲比不得兩位三元公大,不配招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