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之際,只能犧牲名聲了。
朝他襲來的風浪既如此之大,那他就將水徹底攪渾,看內閣這些人能不能熬得住!
張毅恆呼吸漸漸平緩,周身卻越發陰寒。他雙手負於身後,微微仰起頭,看向緊閉的屋門,那目光仿佛越過屋門在睥睨整座皇城。
良久,他才轉身走過去,單手將被踢遠的椅子拽了回來,自己靠坐上去,神情已恢復平靜。
「來人。」
門被從外輕輕推開,管家卑躬屈膝地跨過門檻進來,又小心翼翼地將門關上,低垂著腦袋站到屋子中間聽令,卻連眼角餘光都不敢往坐在上首的人身上瞥。
張毅恆陰冷的聲音從上面傳來:「三天內,本官要讓申夫人娘爹與胡益相交莫逆之事傳遍整個京城,且,文燁與胡益的關係一併公之於眾。」
既然申夫人之死存疑,那就將鍋往外甩,凡是沾染者均要拉下水,決不能只讓他一人承擔。
「另,松奉太平靜了,總要弄出些動靜,好讓朝堂那些遺忘的人記得還有那麼一塊要地。」
管家壓下顫抖的心,極力保持克制:「小的不知這動靜需多大,還望老爺示下。」
「冶鐵廠爐子不穩,一個不留神便炸了,足以燃盡整個冶鐵廠,燒死百千號人也屬正常。」
張毅恆說起這等大事,仿若在訴說晚飯的菜式般,無絲毫波動。
管家已然聽明白,此次的人命絕不能少。
他應了聲,繼續恭恭敬敬候著。
果然,張毅恆的交代並未就此結束:「軍火走私案查了這般久,該牽扯更多官員了,凡被抓者,需交代百名以上官員,本官要這朝堂七成以上官員牽扯其中,絕不可有差錯。」
管家已是後脊發涼,卻不敢有絲毫異常舉動,只能應「是」後,靜待張毅恆讓他離開。
出了門,管家已是手腳發軟,要靠身邊的人攙扶才能站穩。
老爺這是要將九族的腦袋一併壓上,與胡閣老等人來個魚死網破。
他們的命也一併壓上去了,這三件事就勢必要辦好。
最難辦的,就是輿論之事。
一夜之間,京中不少地方就在說申夫人的身世,其娘家爹乃是徐門,後徐鴻漸出京,她娘家遭到清算,申夫人因是外嫁女逃過一劫。
可申夫人乃是胡益好友之女的身份卻是板上釘釘的,且這申夫人還牽扯到申正初之死,申正初又與張閣老走得極近,或就是申夫人因後院爭風吃醋,痛殺親夫,再嫁禍給張毅恆。
又或者,申夫人知曉胡益與軍火走私案有關,胡益便痛下殺手,順勢嫁禍給張毅恆。
無論猜測為何,胡益與申夫人之死都脫不了干係。
申夫人之死本就是最近市井流傳最廣之事,如此關係一被揭露,自是引得不少人議論。
有人聽完嗤之以鼻,只覺是張毅恆故意拉胡益下水,以洗清嫌疑。
縱使申夫人與胡閣老有過一兩面之緣,又怎會為了幫胡閣老謀殺親夫?還要用自己的命幫胡閣老鋪路,莫不是胡閣老救了她全家?
可莫要忘了,申夫人的娘家是天子親自下令流放,縱使胡閣老想幫他們回來也是辦不到的。
有人聽完卻是信的。
申夫人公然指認張毅恆乃是害死申正初的幕後黑手,此時張毅恆費盡心力殺死申夫人,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極有可能就是被政敵迫害。
這部分人雖不多,聲音卻也不小,連瓊林書院的山長連鈺都寫文章力挺張毅恆,直言若一個女子幾句胡言就能污衊最年輕的閣老,這天下的文人還如何敢入朝為官,諾大的江山還如何治理。
以連鈺為首,許多山長教諭先生迅速為張閣老發聲,且質疑胡益。
胡閣老本就出身徐門,卻在見勢不妙時背刺師長,才得了平步青雲的機會,如此品行低劣之人如何能信?或就是抓住了申夫人什麼把柄,或就是給了什麼許諾,讓申夫人咬住張閣老。
雙方便又是你爭我奪,罵得不可開交之際,張毅恆再次上書請辭。
如此緊要關頭,天子自是不允。
可張毅恆直接將親眷都送回老家,自己孤身一人在宮門口連坐數日,鐵了心要歸鄉。
種種表現,好似一個受了極大冤屈,對整個朝堂失望透頂之人。
就在這等時候,文燁再次彈劾,卻不是為申夫人一案,而是重提申正初所留帳冊。
帳冊明確記載申正初每年給張毅恆送大量白銀,單是此事,張毅恆就是貪污受賄,且數額巨大,絕不是一句請辭就可離京了事。
不少言官立刻跟進,就連兼任刑部尚書的宗閣老此時也站了出來,要求嚴查張毅恆受賄一案。
胡閣老附議後,永安帝終於下令三法司嚴查此事。
至於申夫人之死,倒是在朝堂放下,反倒是民間對此事爭論不休。
當然,張閣老如願卸下官身,孤身一人在家中靜候三法司嚴審之事,也成為眾人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話題。
整個九月,京城可謂沸沸揚揚。
與之相比,順天府大牢倒是歲月靜好。
只是這片安寧被一位老者的到來給打破了。
獄卒領著老者進牢房時,只感覺整個人在打飄。
待到陳硯所在牢房,老者低頭鑽了進去,瞧見坐在桌前看書的陳硯時,便笑道:「陳祭酒倒是怡然自得,老夫倒是有些羨慕。」
陳硯順著聲音瞧去,見到門口站著的胡益,便放下書本站起身,對胡益拱手行一禮:「見過胡閣老。」
何安福立刻領著一眾護衛跟隨行禮。
胡益擺擺手,雙眼在牢房內環視。
此間牢房被規整得極乾淨,四周都掛著草蓆,隔出來一個獨立的密閉空間。
屋內除了一張小些的床外,還有多塊木板鋪成的大通鋪,顯然是護衛們睡的地方。
角落裡擺放著四口大木箱子,裡面裝了什麼便不可知了。
許是為了防蟲蟻,四周撒了不少藥粉,這也導致牢房內氣味刺鼻。
「此番條件實在艱苦,陳祭酒竟能在如此條件下住近一個月,實在令人敬佩。這等毅力,遠非常人所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