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陳硯轉身要走,金寶在一瞬衝出來,一把抱住陳硯的大腿疾呼:「陳大人您說過要保我們父子的命,您怎可走?」
呆坐在牆邊的金廣進也是滿臉驚恐,腦子不自覺想到那些死於非命的人。
這兩個月,他們雖待在這陰暗的順天府大牢里,他卻睡得極香。
可如今,這位陳大人既然要走,那他還如何敢吃牢里送來的東西?
又如何敢真正睡著?
陳硯低頭看向已瘦了至少十多斤的金寶,其臉上儘是恐懼與懇求,便平靜開口:「你們所交代的那點小事,已不足以讓本官用命相護了。如今京城已是一片倒張之聲,三法司已判定張毅恆收受申正初賄賂,張毅恆勢頭已去,你們父子開不開口已不重要了。」
金寶雙眼瞪得極大,旋即便急促道:「只一個賄賂案,能對堂堂閣老如何?想要倒張,還需其他人出來指證張閣老。」
陳硯瞥了眼呆坐在牆角並未出聲的金廣進,再看向金寶時便輕笑一聲:「倒張之勢已起,多的是人為了自保出來做證。為張毅恆辦事者可不止你爹,本官又何須在這大牢里受苦?」
他對旁邊的何安福使了個眼色,何安福立刻上前強行將金寶撥開推到一邊,金寶手腳並用朝著陳硯再爬過去,卻被何安福擋住去路。
金寶抬起頭,就瞧見何安福正居高臨下盯著他,那神情根本就無一絲猶豫,顯然是不會給他過去的機會。他偏過頭看去,就見陳硯已離開了他們的牢房。
「老實點。」
何安福丟下一句惡狠狠的話後,轉身也離開,獄卒迅速落鎖,金家父子二人就被丟在了這個單獨的牢房。
旋即就聽到隔壁護衛們的歡呼聲音,他們迅速收拾東西,好似迫不及待要離開。
堂堂國子監祭酒的護衛,如何會願意長久待在牢房裡?
思及此,金寶癱坐在地上痛哭出聲。
隔壁牢房並未因他的哭聲動容,收拾的動作也極快,沒多久就連掛在四周的草簾也給取了,金寶能清晰看到他們打包忙碌的身影。
這般多人一同收拾,不到一刻鐘就會離開。
金寶轉身急切地爬到金廣進面前,雙手死死扣住他爹的兩邊肩膀:「爹快招了吧,一旦遲了,陳大人就真走了,我不想死啊爹!」
金廣進看著自己的長子涕泗橫流,眼中便露出絕望之色:「若爹招供,我等也是活不成,金家恐也保不住啊!」
那些事一旦交代出來,能扳倒張閣老,就能讓他們金家死無葬身之地。
他如何能招,如何敢招?
金寶雙手一脫力,整個人癱坐在地,一陣陣腐敗的氣味直往他鼻子裡鑽,那味道好似是從他爹身上散發出來的。
又或許他身上有同樣的味道,他們金家也有這般味道。
他爹完了。
金家完了。
他也完了。
對死亡的恐懼讓他涕泗橫流,整個人抱著頭痛哭,不知是悲痛還是害怕。
旁邊牢房裡的護衛們沒有絲毫的停頓,果然在一刻鐘後就將能入箱的東西盡數裝好。
陳硯率先走出牢房,其他人緊隨其後,長長的隊伍從金家父子門口經過,連一個眼神也未給已哭得抽搐的金寶。
金廣進將目光從金寶身上移開,抬頭看向越走越遠的陳硯。
錯過這一次,往後就再難見到陳大人,他也再無選擇的機會。
他內心撕扯一番後,終開口:「陳大人留步。」
那聲音飄出去,陳硯並未如他所想般停住,金廣進徹底慌了,爬起來幾步衝到牢房門口,因過快,人未及時停下,胸口狠狠撞在牢門上。
可他顧不上劇痛,急切對陳硯的背影呼喊:「小的所言,必會讓陳大人如願!」
陳硯的腳步終於頓住,側頭打量他一番後,一抬手,獄卒便趕緊去開門。
金廣進一喜,趕緊往後退幾步。
陳硯邁步進牢房,雙手負在身後,對金廣進道:「本官只給金老爺一盞茶的時間。」
金廣進頷首,正要開口,一名陳硯的護衛急匆匆趕來,對著何安福耳語幾句,何安福神情大變,急忙衝到陳硯耳邊壓低聲音道:「大人,松奉出事了!」
陳硯抬手制止,反看向金廣進:「這是金老爺最後的機會。」
金廣進瞧見何安福等人神情不對,心中便有些猶豫。
張閣老是何等的能耐,必不會束手就擒。
只能撐到張閣老度過難關,他金廣進的困境自是能解,又何必冒險?
可再一看陳硯那咄咄逼人之勢,又生出些恐懼。
張閣老心狠手辣,陳大人也絕不是良善之輩。
堂堂國子監祭酒,為了扳倒張閣老,竟能在牢房中待兩個多月,可見其心性。
一旦錯過今日之機會……
金廣進面露掙扎之色,一聲不吭。
一盞茶轉瞬即逝,陳硯轉身就走,絲毫不停留。
到牢房外,何安福才自責開口:「都是小的擾亂了大人的計劃。」
「接下來兩日多嚇嚇他父子二人就是,不必自責。」
金廣進怕的是隨時可能對他動手的張毅恆,他陳硯離開了,金廣進能熬得住,金寶又如何熬得住?
何安福並非魯莽之人,能讓他如此焦躁,必是松奉出大事了。
「說罷。」
何安福面露憤慨與悲痛,往陳硯靠近一步,小聲道:「大人,松奉冶鐵廠的爐子爆炸,引起的大火往整個園區蔓延,火勢極大,怕是傷亡不輕。劉先生讓人連夜遞話來,說是京城不定,松奉不寧。」
冶鐵廠有數千人,若爆炸時機不好,傷亡不可估量。
自徐彰接手整個松奉後,便按照陳硯的規劃大力發展園區,許多工廠已投入生產,再將貨物直接運往貿易島。
一旦蔓延,不知多少人會被牽扯其中。
想到那般場景,怒火便從心起,一直蔓延到陳硯的雙眼。
張毅恆實在枉顧人命!
如此毒瘤若不剷除,松奉難寧,大梁必危!
陳硯死死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雙眼已赤紅。
何安福強忍著悲憤:「大人,我們該如何?」
陳硯微微仰起頭,鼻尖仿佛能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想到那夜間來送行的松奉百姓,想到那一把把送到他面前的萬民傘,陳硯喉頭滾動一下,聲音已是徹底沉了下來:「真正的戰場在京城。」
張毅恆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