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道長。」
陸凡鬆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長出了一口氣,那緊繃的脊背也跟著松以此下來。
他退後兩步,也不講究什麼虛禮,只在那樹下尋了塊乾淨的青石,把沉重的藥簍子卸了下來。
「我還當是哪路的山精野怪,瞧著我這郎中細皮嫩肉,想抓回去當下酒菜呢。」
樹上的少女噗嗤一聲笑了。
那一笑,連這清冷的月色都暖了幾分。
她也不下來,在那高高的樹杈上晃著腳丫子,那白皙的腳踝上繫著一根紅繩,在這夜風中一盪一盪的。
「你這人,膽子倒是大。」
「旁人見了我這般,皆是嚇得屁滾尿流,跪地磕頭喊神仙顯靈。」
「你倒好,還有心思在這兒跟我貧嘴。」
說著,她將手中的柳枝輕輕一甩,幾滴晶瑩的露珠飛濺而下,落在了陸凡的臉上,涼絲絲的。
「剛才那般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陸凡伸手抹去臉上的水珠,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道長誤會了。」
「我剛才是在看那月亮,看那柳樹的影子。」
「覺得那影子順著風動,挺有意思的,一時看入迷了,沒成想道長在樹上坐著。」
「哦?」
慈航道人眉梢微挑,身子微微前傾。
「看月亮?」
「那我且問你,既然是看月亮,那你看了我,又如何?」
陸凡一怔。
這問題問得好沒道理。
「看了......便看了唄。」
「這路是眾人走的,樹是天地長的,道長坐在樹上,也沒遮著臉,自然是誰都能看。」
「況且道長生得好看,看了也是賞心悅目,又不吃虧。」
慈航聽了這話,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好個賞心悅目。」
「你這人,說話倒是實誠。」
「世人見我,或見寶相莊嚴,或見怒目金剛,或見白骨紅顏。」
「我這法身有三千相,相相不同,全憑人心映照。」
「心若慈悲,見我是慈母;心若恐懼,見我是修羅;心若貪戀美色,見我便是紅粉佳人。」
慈航收起了那份玩世不恭,手中的柳枝輕輕點向陸凡。
「陸凡,在你眼裡,我是個什麼模樣?」
陸凡下意識地抬頭。
月光如水,灑在那素白的羅裙上,映照著那張在那風雪中曾驚鴻一瞥的面容。
少女聖潔空靈,高高在上卻又觸手可及。
他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是個極好看的女子。」
這話一出,陸凡自個兒先紅了臉,覺得有些唐突,有些褻瀆了神靈。
畢竟對面是呼風喚雨的神仙,是高高在上的大能。
可慈航並未生氣。
她微微搖了搖頭。
「皮相。」
「膚淺。」
「不過,食色性也,你既是凡胎,這便是你眼中最真的相。」
「再看。」
「靜下心來,好好看看。」
「拋開這皮囊,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陸凡聞言,收起了臉上的憨笑。
再睜開眼時,他只覺得眼前的女子變了。
天地間只剩下這一棵樹,這一輪月,這一個人。
過了許久。
陸凡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剩下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笑了笑,再次開口,少了幾分敬畏,多了幾分坦然。
「是座山。」
「您看我的眼神,跟看這路邊的石頭,跟看這河裡的水草,沒有任何分別。」
「把萬物都看空了,把眾生都看作螻蟻,所以才能一視同仁的......大慈悲。」
「您照出了這世間的苦,也照出了我們的不堪。」
「您看著像是離我們很近,就在這樹杈上坐著。」
「可實際上。」
「鏡里觀花,水中撈月。」
樹梢之上。
慈航道人那張始終掛著淡淡笑意,萬事不縈於懷的臉上,少見的,露出了一抹怔然。
「陸凡,你這雙眼睛,果然毒辣。」
「眾生見我,皆是見他們心中所想見,見他們心中所缺。」
「你倒好。」
「你既能看透這一層,說明你的心,已經不僅僅是在這治病救人上了。」
「你開始看這世道了。」
說著,她身形一晃,輕飄飄地從樹上落了下來。
雙足懸空三寸,不染塵埃。
「道長。」
陸凡拱了拱手,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您當初引我回西岐,說這裡風雲匯聚,說這裡有我要找的答案。」
「我來了,也看了,今夜更是跟丞相聊了半宿。」
「可是......」
陸凡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些許困惑。
「我雖然想通了一些事,但總覺得還是缺了點什麼。」
「那條路,太遠,太難。」
「姜丞相說沒時間,說人力有時而窮。」
「我能想到的法子,都得靠幾百年,上千年的水磨工夫去熬。」
「道長,這就是您說的答案嗎?」
「如果是,那這答案......未免太讓人絕望了些。」
慈航看著他那雙充滿求知慾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陸凡啊。」
「你太急了。」
「大道三千,若是這般容易就能讓你找到一條通途,那這世間豈不是人人都能成聖做祖了?」
她轉過身,看著那流淌的護城河水。
「古往今來,多少驚才絕艷之輩,在那修行的路上,或是為了長生,或是為了濟世,窮極一生,直到白髮蒼蒼,也未必能摸到那大道的門檻。」
「你才走了多少路?」
「你才看了多少人?」
「不過是在這紅塵里打了個滾,不過是跟姜子牙聊了一宿。」
「就想把這人族的萬世基業給琢磨透了?」
「你當這道是路邊的野草,彎腰就能撿一把?」
陸凡被說得有些臉紅,低下了頭。
「是我貪心了。」
「道長教訓的是。」
「只是......凡人壽數苦短。」
「我怕我熬不到那時候,怕我這點微末的見識,還沒等落地生根,我這身子骨就先成了黃土。」
「若是那樣,我這輩子折騰這一遭,又有何意義?」
慈航轉過身來,看著這個滿臉寫著不甘的年輕人。
「壽數?」
她輕笑一聲,從那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那個晶瑩剔透的羊脂玉淨瓶。
瓶中的楊柳枝翠綠欲滴,在那月光下泛著寶光。
「凡人怕死,怕老,怕時間不夠用。」
「這確實是個大麻煩。」
說著,她抽出那根楊柳枝,在那瓶口輕輕一點。
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在那枝頭凝聚。
「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