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凡下意識地張開嘴。
慈航手腕一抖,那滴水珠便化作一道流光,精準地落入了陸凡的口中。
「轟!」
水珠入口即化。
陸凡只覺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清涼,順著喉嚨直下丹田。
緊接著,那清涼變成了溫熱,又變成了滾燙。
那種感覺,就像是枯木逢春,像是久旱逢甘霖。
「這......這是......」
陸凡震驚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只覺得精力充沛得想要繞著西岐城跑上三圈。
「三光神水。」
慈航淡淡地說道,隨手將楊柳枝插回瓶中。
「這一滴,能保你四百年的陽壽。」
「四......四百年?!」
陸凡瞪大了眼睛,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這世間,帝王求長生而不得,將相求延壽而不能。
四百年。
這對於一個在紅塵中打滾的郎中來說,那是幾輩子的光陰,是足以看盡滄海桑田的漫長歲月。
說白了,這跟長生不老有什麼區別?
「道長,這禮......太重了。」
「重嗎?」
慈航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對於神仙來說,四百年不過是打個盹的功夫。」
「但對於你,對於你想做的事來說,這四百年,才剛剛夠用。」
她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陸凡的眉心。
「陸凡。」
「你不是要找答案嗎?」
「你不是覺得姜子牙的路太保守,覺得凡人的力量太弱小嗎?」
「那你就用這四百年的時間,去好好地看。」
「不要只盯著這西岐城。」
「去中原,去東夷,去南蠻,去北狄。」
「去見證一個新生王朝的興衰。」
「去看看你今夜所暢想的那個盛世。」
「去看看那些沒有神仙干預的凡人,到底能不能靠自己,走出一條活路來。」
「等到四百年後。」
「若是你還沒有找到你要的答案。」
「普陀山,落伽洞。」
「再來尋我。」
陸凡下意識想跪下去磕頭,想千恩萬謝,卻又覺得那些凡俗的禮節配不上這份饋贈。
最終,他只是深深作揖。
「道長......此恩太重,陸凡何以為報?」
慈航擺了擺手,月光下她的神色有些疏淡,甚至有些若有若無的倦意。
「不必謝我。若說因果......其實也怪我。」
「當初在那崑崙山下遇見你,指引你來西岐,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
「覺得你有趣,也覺得這西岐該有些新氣象。」
「只是我沒想到,在你往西岐走的這段日子裡,這洪荒大地上......又發生了許多事。」
「有些事,超出預料,擾人心神。」
「我一時......有些心力交瘁,竟差點忘了要來此處尋你。」
「今夜來,其實也只是一時念起。更多是......要和你告個別。」
「告別?」陸凡心頭一跳,顧不得細究「洪荒大地又發生了許多事」的含義,急忙問道,「道長要去哪裡?」
「周室不是馬上就要滅商,建立新朝了嗎?」
「您身為闡教金仙,大功告成,不是該穩穩享受神位,享那清福嗎?」
「神位?清福?」慈航聽了,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你真以為封神是什麼好事啊?」
她下意識地說出口,話一出口,那雙清亮的眸子便閃過些許懊惱,隨即抿了抿唇,搖了搖頭,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唉......」
她輕輕嘆了口氣,素白的衣袖在夜風中拂動。
「我和你說這些做什麼......」她自語般低聲道,目光落在陸凡那張寫滿困惑和關切的臉上。
或許是今夜月色太好,或許是這凡人的眼神太過乾淨,又或許是她自己也確實需要傾訴些什麼,來排解那份積壓已久的迷茫。
「算了,既然說了,也不妨多說幾句。」
她抬手,示意陸凡在旁邊的青石上坐下,自己則倚著那株老柳樹,赤足虛點著地面。
「陸凡,你可知我是何跟腳?」
陸凡搖頭,老老實實答道:「只知道您是崑崙山上的神仙,是丞相的師姐,有大神通,大慈悲。」
「慈悲......」慈航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有些飄渺,「我生於洪荒初定之時,天地間靈氣氤氳,萬物競發。」
「我不是人身,得日月精華,受天地滋養,不知過了多少元會,才化形而出。」
「那時鴻鈞道祖尚未在紫霄宮開講,龍鳳麒麟三族還在爭霸,巫妖二族也初露崢嶸。」
「我化形之地,在南海之濱,普陀山,落伽洞。」
「彼時那裡還不是什麼仙山福地,只是一處清淨的洞府,終日聽潮漲潮落,看雲捲雲舒。」
「後來,道祖講道,三千紅塵客齊聚紫霄宮。」
「我修為淺薄,無緣得入內聽講,只在宮外遠遠感應大道綸音,受益匪淺。」
「再後來,三清聖人立教,闡教教主元始天尊廣收門徒,以玉虛為號,闡明天道,教化眾生。」
「師尊元始天尊路過南海,見我根性清淨,與闡教『順天應人,闡釋至理』的教義隱隱相合,便將我收入門下。」
「師尊賜我道號,是期望我能以大慈之心,渡眾生苦厄。」
「我也一直以此為修行方向,參悟妙法,精進修為。」
「從一介化形不久的精靈,到證得太乙道果,躋身金仙之列,其間艱辛,不足為外人道。」
陸凡聽得入神。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聽到一位上古仙真的自述。
「成仙之後呢?」他忍不住問,「道長法力無邊,早已超脫生死,逍遙自在,還有什麼可求的?」
「可求的?」慈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陸凡覺得自己問了個很傻的問題。「太乙金仙,不過是仙道的又一個起點罷了。往上還有大羅,還有混元,還有那虛無縹緲的聖人道果。更何況......」
她微微蹙眉,這是陸凡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如此清晰的困惑的表情。
「更何況,我總覺得......我修的道,似乎缺了點什麼。」
「我按部就班,參悟玉清仙法,體悟天道循環,修持慈悲心性。」
「法力日深,神通愈廣,在三界中也薄有微名。」
「可越是修行,我越覺得......我沒有......沒有那種源自生命本身的,鮮活的『道』。」
「我看眾生皆苦,心生憐憫,於是去度化,去救贖。」
「可這憐憫本身也成了一種功課。」
「我看似在紅塵中行走,實則始終隔著一層琉璃。」
「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我能看見,能理解,甚至能感同身受,但那終究是看,是感受,而不是經歷。」
「師尊曾說,我的道,在於觀。」
「觀世音,觀眾生,觀自在。」
「可我觀了這無數元會,觀遍了洪荒變遷,巫妖隕落,人族興起,觀遍了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
「觀到最後,我明白了所有道理,卻反而更加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