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南天門外，霎時間天地變色，風雲倒卷。
面對通天教主這般毫不留情的揭短，菩提老祖的面色卻出奇的平靜。
「通天道兄。」
「大劫之中，各憑天數。」
「當年之事，是順應天道大勢，而非貧道一人之私。」
「至於今日。」
老者抬起頭，目光坦然。
「這柱子上綁著的，是我在靈台方寸山，親手收下的關門弟子。」
「當師父的，來看看自家遭了難的徒弟。這，不過分吧？」
「好一個不過分！」
通天教主猛地拂袖，臉上的冷笑瞬間化作了實質的厲色。
「你少在這裡避重就輕！」
其實，三千紅塵客的事，通天教主雖然恨，但那畢竟是大劫的定數，是教派之爭的敗局。
真正讓他此刻看著眼前這老頭，恨不得立刻拔劍的。
是一樁他高傲了一輩子，實在不好意思當著這漫天神佛的面大聲嚷嚷出來，但心裡卻記恨了千年的私人恩怨！
當年誅仙劍陣里！
老子，元始，接引，准提，四聖破陣！
大家各憑神通鬥法，輸了也就輸了。
可偏偏是這個不要臉的准提！
趁著他通天教主正在全力應對老子和元始的夾擊時，竟然悄無聲息地摸到了他的身側。
冷不丁地，用七寶妙樹，直接給他來了一記狠的！
那一刷子，不僅打碎了他的護體神光，更是硬生生地把他這個堂堂的截教教主，從奎牛的背上給打得跌落了下來！
這比輸了陣仗還要讓他噁心一萬倍！
「准提，當年你在背後下黑手的那一刷子，貧道這背脊，到今天都還覺得隱隱作痛呢！」
通天教主向前踏出了一步。
「錚——！！！」
誅仙四劍的劍芒暴漲百丈，直指菩提老祖！
「既然你今天不在靈山待著，偏要跑到我面前來晃悠。」
「那貧道今日，倒要好好跟你清算清算當年的舊帳！」
殺機！
真真切切的聖人殺機！
南天門外，群仙駭然色變，紛紛祭出法寶護體，瘋狂向後倒退。
如來佛祖和玉皇大帝也是呼吸一滯，周身神光大作，隨時準備抵禦那足以毀天滅地的餘波。
菩提老祖看著那迎面逼來的絕世劍芒。
將手中的藤條拐杖，在雲端上輕輕一頓。
「當。」
就在一頓之間，一股柔和卻堅韌到了極致的菩提金光，穩穩地擋在了那狂暴的劍氣之前。
「通天道兄。」
菩提老祖渾濁的眼眸中，也泛起了冷意。
「你若真想在這裡動手，貧道自然樂意奉陪。」
「只是，你可要想清楚了，這一劍若是斬下去，你苦苦等來的這個變數，這漫天神佛......」
眼看著兩位遠古聖人的衝突一觸即發。
整個天庭的時空都要在兩人的氣機牽扯下崩塌。
「夠了！」
一聲沉喝，伴隨著玉如意敲擊寶輦的清脆聲響，猶如一盆冷水，澆在了這兩股即將沸騰的火山之上。
元始天尊站起了身。
他手執三寶玉如意，眉頭緊擰，神色前所未有的嚴厲。
「三弟！准提道友！」
「你們是嫌在紫霄宮和極樂世界裡待得太安逸了，想要徹底灰飛煙滅是嗎？」
「抬起頭，看看上面！」
元始天尊用玉如意指著九天之上的無盡混沌。
「老師可是盯著呢！」
「今日這南天門，是讓你們來解決這人道變數，這因果孽緣的。」
「不是讓你們來翻舊帳，打群架的！」
「你們若是對當年的事情還有怨氣，想大鬧一場。好！」
元始天尊冷笑一聲，大袖一揮，讓開了一條路。
「現在，你們兩個就真身相對，直接打回三十三層天外去！」
「若是想去紫霄宮領老師的責罰，我不攔著你們。」
「但別在這裡！」
靜。
元始天尊把那隻懸在所有人頭頂的最大的手，給搬了出來。
道祖鴻鈞。
通天教主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上方，又看了一眼菩提老祖。
他當然知道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剛才那般作態，一是因為確實看準提不順眼，二來，也是一種試探。
如果准提退了，那他接下來的話語權就更大了。
但既然元始出面做了和事佬，把台階遞了過來。
「哼。」
通天教主冷哼了一聲，大袖一揮。
那四口暴動的誅仙劍，瞬間收斂了漫天的紅芒，重新安靜地懸停在陸凡的周圍。
「就依元始所言。」
通天冷冷地撇了菩提一眼，「今天，我就給你留幾分體面。」
菩提老祖也將那層菩提金光收回了體內。
「阿彌陀佛。」
老者微微頷首，算是承了元始天尊的情。
見兩人收了神通，元始天尊的臉色這才稍稍和緩了下來。
他重新在沉香輦上坐下，目光深沉地看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
「事已至此，也不必再藏著掖著了。」
「這陸凡之事，關乎甚大。既然大家今天恰好都在這南天門聚齊了。」
「那咱們，就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
元始天尊看向菩提老祖。
「准提道友，你既然是以他師尊的名義而來。」
「那這解鈴還須繫鈴人。」
「他這心裡的執念，還是由你這個做師傅的，親自去問問吧。」
「這路，到底該怎麼走。」
「若是他願意去西方，我玉虛宮絕不強留。」
「若是他執意不肯低頭......」
元始天尊沒有再說下去，但話里的意思，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大家都別爭了，把選擇權，交給陸凡自己。
在幾位聖人的注視下。
菩提老祖拄著藤杖，慢慢地走到了斬仙銅柱的跟前。
通天教主沒有阻攔。
誅仙四劍微微讓開了一條縫隙，讓這位灰袍老者走進了殺陣的中心。
菩提老祖停在了距離陸凡不過半尺的地方。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捆仙索勒得皮開肉綻，渾身是血的年輕人。
老人的眼底，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有憐憫，有無奈，也有深深的嘆息。
「嘶......」
老者緩緩伸出那隻枯瘦的手，輕輕地點在陸凡的眉心。
一股溫潤清涼的氣息，順著他的指尖，緩緩注入陸凡那近乎乾涸的經脈之中。
陸凡那緊皺的眉頭，在這股氣息的撫慰下，終於漸漸舒展了開來。
「你這孩子......」
菩提老祖收回手，長長地嘆了口氣。
「當年你跪在方寸山外，我看了你七天。」
「你那雙眼睛裡的倔強和狠勁兒，和當初的悟空，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我本不想收你。」
「我這方寸山，本就不是什麼名門正派，更不是什麼庇護所。」
「可我終究還是心軟了。」
「我教了你吐納，教了你防身之法。」
「我以為，你有了本事，能去報了那仇，這心裡的執念也就平了。」
「誰曾想，你這一走，竟然又惹出這些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