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和謁的對話,發生在第十一天的黃昏。
螢蹲在帝國觀測標記後面,像只探頭探腦的麻雀。林拾光沒有攔她——謁在界外站了十天,螢就扒著窗看了十天,她認得它了。
"餵。"螢說,"你還在等啊?"
"嗯。"謁說,"等帝國的章程。"
"那要是章程寫得很難呢?"
"難,也要聽。"謁說,"主人定的規矩,客要聽完,才知道自己能不能住。"
螢想了想,又問:"你們那邊,真的沒地方住了嗎?"
謁沉默了很久。
"神族的孩子,已經很久沒有新家可以出生了。"它說,"它們只能聽長輩講——很久以前,神族也有過天空。"
"那它們多可憐。"螢說。
謁的光紋輕輕晃了一下,沒有說話。
螢又看了它一會兒,忽然說:"喂,你身後……站著好多人。"
謁的光紋,凝固了。
"他們排著隊,安安靜靜的。"螢說,"有大人,有小孩。小孩不哭,大人也不說話。他們都在看你。"
觀測站里,符青的筆,停在了半空。
她看了看記錄儀——儀器上,界外只有謁一個光點。
她又看了看螢。
螢沒有回頭,還在認真數:"一個、兩個、三個……哎呀,太多了,數不過來。"
"你看得見它們?"符青問。
"看不見呀。"螢說,"但我能感覺到。就像……它們站在霧後面,等我這邊的人先開口。"
她寫:定界關,第十一日。礦星少女螢,可感知神族隨行群體,數量不明。儀器無響應。此子之眼,帝國無先例,待考。
寫完了,她又在末尾添了一行:
"若此眼可用,帝國對'誠意'二字的判斷,或將多一把尺子。"
夜裡,林拾光巡關回來,看見螢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白天練武的木棍——她學得笨,但沒停過。
界外,謁還站著,像一尊等了很久的碑。
裂隙深處,極遠的地方,有一道影子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林拾光抬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見。
她把螢抱回鋪上,站在窗前,望著界外那道安靜的光,忽然想:
帝國要寫給神族的章程,第一條,應該寫什麼?
她想了很久。
她覺得,應該是——別嚇著界外那個等著的人。
也別嚇著屋裡這個數數的小孩。
……
批文抵站後的第三天,駐軍到了。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邊軍把總,姓梁名戈,臉上一道舊疤從眉骨拉到顴骨,說話像砂紙磨鐵:
"定界關首批駐兵,一十二人,攜弩機四架、相位鎖兩具、備用能源六箱。請鎮守點收。"
林拾光看著那十二個人——瘦的、傷的、年輕的、老的,全是邊軍里挑出來守過苦地的。他們站在觀測站外,背上的舊裝備磕碰出悶響,像一群剛下戰場的兵。
"站里住不下這麼多人。"她說。
"不用住站里。"梁戈說,"關是關,站是站。我們在關外紮營,站里還是你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守過七道關。每道關的規矩都一樣——關外的人守關,關里的人守門。你是守門的人,我是守關的人。咱倆,不衝突。"
林拾光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梁戈卻自己開了口:"想問什麼就問。我這人,藏不住話。"
"你守的七道關,都是對著外頭的。"林拾光說,"這一道不一樣——對面站了個等回話的。你怕不怕?"
"怕什麼。"梁戈說,"它站了十幾天,沒動過一步。我守過的關,半夜來偷關的多了,從來沒一個肯站著等的。肯等的,都比偷的難纏。"
"那你打算怎麼守?"
"等它進來。"梁戈說,"帝國放它進來,就有人替帝國看著它。我的弩對著關外;帝國要立的章程,對著關里。章程總得有人守——我守關,你守門,章程的事,自然會有人盯。"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這話是出發前,上司硬塞給我的。我背了一路,總算說順了。"
林拾光沒笑。她忽然覺得,帝國派這個人來,不是隨便點的。
新檔宣讀,是符青念的。
她站在觀測站正中間,把批文展開,一字一字念:
"值守員林拾光,經檔案司重估,改檔'武神'。授定界關鎮守,秩比邊軍都尉,統關內一切事務。此令。"
念到最後一行,她頓了一下。
"另附:駐關武神,每季複測,檔案司執行,報院備核。此條,不因改檔而免。"
符青合上批文,看著林拾光:"鍾離晦加的。我念了,但我不替它解釋。"
"不用解釋。"林拾光說,"他怕我。怕,才要測。測就測——測多少回,我還是那個守縫的。"
鐵菱在旁邊,靠著門框,笑了一聲:
"丫頭,你這話,比你檔案上那行字值錢。"
那天傍晚,梁戈的人在關外立起了第一座營帳。
螢蹲在邊上看了半天,跑回站里問林拾光:"林統領,兵大哥們是來守我們的嗎?"
"是來守這道關的。"林拾光說。
"那關是誰的?"
林拾光想了想:"關是帝國的。門是咱們的。"
螢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回去看兵大哥們紮營。梁戈手下一個老卒被她問煩了,隨手教了她一個收弩的姿勢——她學得極認真,天都黑了還在那兒比劃。
夜裡,林拾光第一次巡關。
關不大——從觀測站到裂隙邊的帝國標記,來回不到半刻鐘。但她走得很慢。
她經過梁戈的營帳,裡面已經熄了燈,只有一個人影坐在帳外,抱著弩機,替全營值夜。
她經過檔案室,燈還亮著——符青在裡頭,把今天的文書重新抄錄存檔。抄完林拾光那頁新檔,她想了想,又翻出隨身的簿子,添了一筆,封好,放進加急文書袋裡。
她經過螢的房間,門縫裡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那孩子睡著了,木棍還攥在手裡。
她走到裂隙邊,站定。
界外,謁還站著。
它像一尊被放在那裡的碑,光紋收斂,不急不躁。快半個月了,它就這麼站著。
林拾光看著它,忽然覺得——它不是在等帝國的回答。
它是在用"等"本身,當作回答。
她轉身,往回走。
走出三步,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血脈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很輕,輕得像風從很遠的水面上過,連她自己都差點沒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