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鐘,林七燁回到了「第七夜」。
他推開門,門鈴叮咚響了一聲。小圓在前台後面抬起頭,看見他,有些意外:「這麼早?周哥說你可能下午才來。」
「收拾好了。」林七燁說,「今天有什麼安排?」
小圓翻了翻預約本:「下午兩點有一場《失憶蝴蝶》,三個女生。晚上有一場《與你重逢的十四個雨天》,四個女生,其中一個熟客。周哥說下午那場他可以帶,你要是來了,先跟著看看。」
「好。」林七燁點了點頭,往休息室走去。
他推開休息室的門,看見陳默正坐在沙發上翻手機。他換了一件黑色的薄衛衣,頭髮沒打理,隨意地散在額前,比昨晚那個「沈聽瀾」少了疏離感,多了幾分日常的隨意。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到林七燁,微微頷首,算打過招呼。
「早。」林七燁說。
「早。」陳默應了一聲,目光回到手機屏幕上,頓了頓,又抬起來,「昨晚聽周哥說,你去看房子了?」
「嗯,租了個地方,離這不遠。」
陳默沒追問,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看手機。
林七燁也不覺得尷尬,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順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失憶蝴蝶》的劇本,翻開。
空氣安靜了一小會兒,只有窗式空調嗡嗡的送風聲。
陳默忽然開口:「你覺得DM這行,最重要的是什麼?」
「控場。」林七燁說,語氣平淡,「帶情感本,最重要的是讓玩家相信,那個故事裡發生的一切,跟她們有關。」
陳默的拇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了一下。
「跟她們有關?」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句話,「有意思。」
他沒再多說。
林七燁也沒追問。他低頭翻著劇本,目光在字裡行間移動。窗外傳來街上的車流聲和樓下奶茶店招攬生意的音樂聲,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安靜又日常。
下午一點半,林七燁在小圓的指導下,把《失憶蝴蝶》的房間布置好了。
這間主題房叫「舊時光」,布置成上世紀老式洋房會客廳的樣子:一張鋪著墨綠色絨布的長桌,四把雕花木椅,角落立著一個深棕色的老式留聲機,旁邊擺著一盞玻璃燈罩的檯燈。下午兩點那一車客人沒到,房間裡安安靜靜的,連窗外的車流聲都被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大半。
林七燁正在調整桌面的燭台位置,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唐小米」請求添加好友。
他盯著那行字,沒有立刻通過,而是先把手機熄屏,放回口袋。過了約莫二十秒,才又拿出來,點了「通過」。
界面跳出一個聊天框,最新一條消息是唐小米發來的一個表情,一隻小貓從紙箱裡探出頭的動圖,配字「喵」。
林七燁沒有馬上回,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調整那盞燭台。
直到他把桌上的幾支鉛筆依次擺好,直起身,才重新打開手機,回了一條:「你好,唐小姐。我是昨晚的助教DM七燁。」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放下手機,沒有再等回復,轉身走出包間。
他不需要表現得急切。
在這個行當里,最先沉不住氣的人,先輸。
小圓從外面探進頭來:「你在這兒呢。周哥讓你到前台來一下,有個事跟你說。」
前台,周哥正站在收銀台旁邊,手上的手機屏幕亮著,正翻著一條消息。看到他過來,招了招手:「七燁,來。」
林七燁走過去:「周哥。」
「下午這車《失憶蝴蝶》,」周哥把手機往口袋裡一揣,看著他,「我不帶了,你上。」
林七燁微微一怔:「現在?」
周哥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卻不像是在開玩笑:「你昨天看了兩場,流程也熟了,思路也對。這車三個人里,有個熟客,以前來過幾次。本不複雜,情感沉浸為主,不涉及太多推理環節。你先試一車,我在旁邊看著,不行我隨時接。」
他拍了拍林七燁的胳膊,像是把什麼東西交了出去:「放開點就行,別怕出錯。出錯了我兜底。」
林七燁沉默了一瞬,點頭:「行。」
他還真沒想到,周哥會這麼快就讓他上手。
但既然給了,他就接得住。
林七燁沒有表現出緊張,也沒有誇下海口。他回到休息室,花二十分鐘把《失憶蝴蝶》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在幾張空白A4紙上寫了幾行重點:
1. 開場引導,用「一封信」入場,帶她們回憶寫信的感覺。
2. 長獨白拆成三段,間隔播放海潮聲的音樂,中途別讓情緒斷。
3. 陳默那套「深情男模型」沒有必要生硬模仿,他要有自己的方式。
4. 別催進度。
下午兩點,三個人準時到了。
兩個女生是結伴來的,看起來像是大學室友,穿著T恤和短褲,一人手裡捧著一杯奶茶。第三個女生是一個人來的,她推開玻璃門的時候,林七燁正好站在前台旁邊整理登記本。
風鈴一響,他抬起頭。
二十二歲左右,齊肩發,苔綠色的連衣裙,皮膚在午後光線裏白得有些晃眼。她推門進來時帶進來一股燥熱的風,她自己倒像是從空調房裡走出來的,額上連一點汗意都沒有。
小圓探出頭:「小姚姐,來啦!還是老位置?」
苔綠色連衣裙的女生點了點頭,目光從林七燁臉上掃過,頓了頓,隨即移開:「今天換了新面孔?」
小圓笑著說:「這是七燁,剛來的助教。今天下午這場他帶。」
她的目光又轉回他臉上,平靜地打量了一遍,然後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話,往裡走。
林七燁眼前浮起一行字:
【符合條件的女人:姚梔,進度:0/100】
第三個。
他把登記本合上,面色如常。
林七燁走進「舊時光」主題房,關上門。
房間裡的燈光被他調到暖黃色,桌上的燭台里已經點亮了電子蠟燭,光透過磨砂玻璃罩落下來,像真的燭光一樣躍動。背景音樂是低低的老唱片底噪,夾雜著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舊歌。
三個女生落座。
他站在桌首,沒有急著坐下,也沒有急著開口。他的目光從三人身上緩緩掠過,最後落在姚梔身上。她坐在側前方的一把木椅上,手邊放著劇本,沒有翻,只是安靜地坐著。
「三位好。」林七燁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比周哥的嗓音更平一點,「我是今天的DM,七燁。相信你們都看過劇本封面上那句話了。」
他隨手翻開手裡的劇本,念出其中一行:「『有些信,寫了,就註定不會被寄出。』」
三個女生沒有人打斷,都在聽。林七燁沒有用台詞腔,也沒有用那種刻意壓低的氣聲,只是很平靜地念出來。但他說完之後,有一兩秒沒有人說話。
「今天我們不講推理,不盤凶。」他把劇本放下來,聲音裡帶著一點極淡的溫度,「我們就講講『如果』。」
「如果那封信寄出去了,如果那個人收到了,如果故事的結局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他看了一眼三人:「這個故事裡的女人,叫林晚。她寫了一輩子信,寄出去的信卻寥寥無幾。今天我只負責帶你們走進她的人生;至於你們會讀出什麼,是你們自己的事。」
三個女生翻開劇本。
姚梔翻開第一頁,看了一會兒,沒有動筆,也看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林七燁在桌子另一側坐下來,給她杯子裡添了半杯溫水。他沒有多看她,做完這一步,就回到自己的位置,翻開手裡的主持人手冊,開始走流程。
起初的幾分鐘,三個女生還沒有完全進入狀態,對話帶著一點生澀的遲疑。但林七燁不催,他給她們留足了空白,問題問出去之後,房間裡會安靜幾秒,然後才有人接話。
慢慢地,桌上的氛圍松下來。
那個穿白T恤的女生最先入戲,她念台詞的時候聲音漸漸低下去,像是真的在跟一個遙遠的人說話。另一個馬尾女生也漸漸放下拘束,開始主動接話。只有姚梔一直話不多,她的動作很簡單:翻頁,停頓,偶爾在劇本邊角寫下一個字,又塗掉。
林七燁沒有刻意去「照顧」她。
他只是在她念到某一行的時候,提前了兩秒,把背景音樂從老唱片切成了海潮聲。
姚梔的台詞頓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往下念。聲音沒有變化,但她的手在桌面上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
周哥站在門外的走廊角落,隔著門上那扇小玻璃窗往裡看,看了一會兒,他收起手機,嘴角帶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轉身走了。
《失憶蝴蝶》的結局不是大團圓。
林晚把信寫完了,一封裝進鐵盒,埋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另一封她燒掉了,看著它變成灰燼被風帶走。
她坐在廊檐下,等了一下午的雨。
雨沒有來。
林七燁念完最後一段旁白,聲音平淡:「那天下午的雨,終究沒有落下來。但林晚想,她這輩子已經寫過信了,寫完了,就該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地過完剩下的人生。」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白T恤女生輕輕吸了一下鼻子。馬尾女生低著頭,用虎口按著眼角。姚梔合上劇本,神情平靜地看了一會兒窗外,像是透過窗簾看遠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停頓了幾秒,她收回視線,落在面前那支寫了又塗的鉛筆上。
安靜中,林七燁沒有打破氣氛。他把燈光從暖黃調成明亮一點的白光,順手把那杯溫水往姚梔的方向輕輕推了一寸。
姚梔沒有喝水,但她的目光在那杯水上停了一瞬。
她抬起頭,看向林七燁:「你帶本的方式……跟我們以前遇到的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林七燁問。
「你不是很用力。」姚梔說,像在斟酌用詞,「你沒有想讓我們哭。」
「哭了的人,自己會哭。」林七燁說,「我沒做什麼。」
姚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一下頭。
她沒有再說什麼,但林七燁餘光注意到,她起身時,把那支寫了又塗、塗了又寫的鉛筆放進了自己的包里。
林七燁站在門邊,像在目送客人離開。
姚梔經過他身邊時,腳步微微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很輕地頷了一下首,推門走了出去。
送完客人,林七燁回到包間收拾桌面。
他彎腰撿起桌下掉落的一支筆帽,然後直起身,站定。
系統面板在他眼前靜靜地浮現了一瞬。
【符合條件的女人:姚梔,進度:1/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