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千州,玄陵界。
北溟域,流霞宗。
流霞宗坐落在北溟域西陲,山門臨著一片終年不化的雪嶺,是這一域數得上號的大宗。
只是這份體面,今日快要保不住了。
宗門演武場上,一座巨大的鬥法擂台四面陣光沖天。
台上立著個青年,未著甲,也未持兵,一身勁裝空著兩手。
周身血氣卻翻湧不休,蒸騰如雲,隔著老遠都灼人。
擂台之下,橫七豎八躺了一地人,個個還喘著氣,卻沒一個爬得起來。
衣上的徽記,全是流霞宗的核心弟子。
一個接一個上去,又一個接一個被打下來。
台下圍觀的流霞宗眾,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起先還有人叫囂著要給外人一點顏色,喊到後來,聲音便漸漸弱了下去。
輪番上去的,是宗門這一輩最拔尖的幾個。
結果連人家一隻手都沒能逼出來。
再這樣下去,就只能請各大峰的親傳弟子出面了。
姬無塵趕到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台上那道身影自然是楚無咎。
但怎麼只有他一個,其餘幾人呢?
心念一動,目光掃過全場,很快便有了著落。
演武場最高處,那座流霞宗歷代掌門觀禮的望台。
居高臨下,俯瞰全場,尋常弟子連台階都不敢踏。
這會兒,卻叫幾個外來客占了個乾淨。
雲澤軒斜倚著欄杆,把玩著幾顆流轉星光的石子。
趙凌雲盤膝坐在欄上,腳懸在半空,晃晃蕩盪。
唯獨葉凌川,獨自坐在一旁的陰影里,靠著那具九曲棺,一動不動。
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底下滿場流霞宗的長老弟子,氣得臉色鐵青,卻沒一個敢上來攆。
攆不動。
台上那位空著兩手,已將流霞宗這一輩的年輕天驕,盡數挑落台下。
論輩分火候,在場長老自然還壓得住他。
可這幾個外來客來路不明,深淺難測,誰也不敢貿然下場。
萬一動了手,牽出個惹不起的來頭,才是滅頂之禍。
姬無塵跟著上了台,也不客套,尋了處欄邊一靠。
目光落在台上,眉心微動。
「不是說來救人嗎,怎麼擺上擂台了?」
「救人是沒錯。」雲澤軒指間石子轉著,沒回頭,「只是這人,沒那麼乾淨。」
「什麼意思?」
「蘇挽卿那姑娘,身上背著一門婚約。」
「背著婚約?」姬無塵微怔,忽然想到什麼,「難道,他們兩個已經……」
「那倒沒有。」
話到這兒,雲澤軒才轉過身來。
「你就不覺得奇怪?」
「一口一個喜歡葉凌川,卻把這門婚約瞞得死死的,一個字都沒提。」
「明明脫得開身,偏偏要回宗門,鬧著要廢了那婚約,這才被禁。」
姬無塵眸光一動,像是想到了什麼。
「你是說……」
「沒錯。」雲澤軒淡淡道,「她在利用葉凌川。」
「為的,不過是借這份勢,擺脫那門她掙不脫的婚約。」
姬無塵沉吟,果然和秦忘川說的一樣狗血。
「能讓她算計到這般地步,那婚約的對頭,來頭想必不小。」
「何止不小。」
接話的是趙凌雲。
他歪過頭,嗤笑了一聲。
「萬象天宗的少主呢……多厲害哦。」
最後一個字咬得極輕,偏又透著股壓下去的火氣。
萬象天宗。
這個名號,姬無塵有些印象。
縱在上千州,也是排得上號的龐然大教,尋常宗門招惹不起。
流霞宗與之相比,不過是仰其鼻息的後輩。
偏偏這蘇挽卿,生得一副好資質,是流霞宗傾力栽培的聖女。
這般人物,也就入了萬象天宗少主的眼,一紙婚約砸了下來。
對流霞宗而言。
這是高攀都求不來的靠山。
可對蘇挽卿,卻是一道強按下來的枷鎖。
她不認,便只能想辦法。
而這辦法,就在萬道書院。
那處天驕如雲,隨便拎一個出來,背景都足以驚動一方。
更遑論其中還有幾位帝族傳人。
唯有攀上這等頂天的門第,才能替她掙開這道枷鎖。
只是這幾位裡頭,能下手的也有限。
秦忘川身邊圍的人能從山門排到山腳,輪不著她。
其餘幾個又都是人精,誰的心思瞞得過。
算來算去,也只有葉凌川。
葉家的靠山夠硬,撐得起她想要的勢。
人又是個悶性子,實誠,最好拿捏。
於是滿院天驕,她誰都不冷不熱,獨獨對葉凌川,殷勤備至。
一步一步,將人引到了今日。
好算計啊。
姬無塵嘆息一聲,轉頭看向旁邊的葉凌川。
「那葉凌川,你是怎麼想——」
話沒說完,一隻手橫過來。
是雲澤軒。
後者沖他遞了個眼色,隨後搖搖頭。
此刻葉凌川正倚著棺,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下,來龍去脈全都清楚了。
幾人本是乘怒而來,想著將這宗門打穿,把人帶走便是,何等痛快。
可偏偏,那姑娘是假的,從頭到尾都在騙人。
這一下,反倒不知該怎麼辦了。
當事人自己都亂了方寸,旁人縱有心,也替不了他拿這個主意。
楚無咎氣不過,索性自己上了台,想把人逼出來當面對質。
可事到如今,就算叫出來了,又有什麼用呢。
姬無塵張了張口,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沉默下來。
心裡轉過一句。
「等他來吧。」
那一旁,葉凌川依舊低著頭。
腦子裡翻來覆去,儘是些沒用的細節。
笨嘴拙舌的自己,嘰嘰喳喳的她。
偏就沒想過,那些,竟都是假的。
台上,楚無咎緩緩收了勢。
周身血氣翻湧不休,卻半分沒有平息的意思。
「怎麼,沒人了?」
他環視一周,聲里那點戰意,燒得愈發旺。
「把蘇挽卿交出來,我只問她一句話。」
「是與不是,讓她自己當面說清。」
台下鴉雀無聲。
流霞宗上下,竟無一人敢接。
交人?交不得。
那是宗門捧在手心的聖女,如何敢為著一個外人的質問,就這麼推出去。
楚無咎等了片刻,見無人應聲,非但不惱,反倒笑了。
「不肯交?」
「好,好得很。」
他一步踏出,周身血氣如潮湧開,整座擂台轟然崩裂。
「那就別怪我,把你這流霞宗,掀個底朝天!」
下面正叫囂,人群上方。
幾位長老圍在一處,臉色凝重。
二長老古松終究按捺不住,側身對上首那位開了口。
「大長老,咱們就這麼看著,由這幾個小毛孩在宗門裡胡鬧?」
擱平日,這兩位素來不大對付,能少說一句是一句。
可眼下這光景,他也顧不上那些了。
「小毛孩?」
雲崖不咸不淡地睨他一眼。
「你可瞧出,他們身後跟著護道人了?」
古松一愣,凝神感應一番,搖了搖頭。
「不曾。方才我留意過,並無護道人的氣息。」
話說著,他忽然反應過來。
「大長老是怕,他們背後另有依仗?」
「我留意許久,也是怕這個。」
古松順著往下想,眉頭越皺越緊,「可看來看去,確是不見半個護道人……」
「沒有護道人,只有兩種說法。」雲崖緩緩接道。
「要麼,他們真是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孤身前來,沒有半分依仗。」
「要麼,是那護道人遠在你我之上,遠到你我壓根察覺不到。」
說著,他偏過頭。
「你猜,是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