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有個混血女子朝人家遞了一刀。」
「暗紫色的眼睛,手上長著鱗片。」
秦忘川問:「你找她做什麼?」
「人家如今都聽你的了,你怎麼還這樣防著人家呀?」
卿若璃眉眼微垂,語氣裡帶了幾分委屈,指尖卻仍繞著垂髮,朝秦忘川挪近半步。
「只是有些好奇,又不是要害你。」
「那群混血,在異域連個肯收留她們的族群都找不到。」
「怎麼到了你這裡,反倒肯替你拼命?」
「秦神子收留她們究竟看中了什麼?」
「是真能包容一切。」
卿若璃稍稍湊近,唇邊帶笑。
「還是見她們生得漂亮,想一併納入後宮?」
「放肆!」
殷棲月臉色一冷,當即向前一步。
秦忘川抬手攔住了她,卻沒有回應卿若璃。
目光越過船舷,落向遠處山林。
那個滿身是血、倚著樹幹的身影,再次浮現在腦海中。
還有臨終前,那雙疲憊而絕望的眼睛。
「從前,有個人跟我說。」
「三千州太小,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說到這裡,他停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重了些。
「我不服。」
「所以,我想證明給他看。」
「三千州不小。」
「這裡很大,容得下人族,也容得下混血,容得下異族。」
說到這裡,秦忘川終於轉過頭,看向卿若璃。
「你呢?」
「也想有個容身之地嗎?」
卿若璃聞言,忽然笑了。
「容身之地?」
「神子還真會開玩笑。」
「你覺得,我這種人,也會想要那種東西?」
「會。」
一個字,答得斬釘截鐵。
她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
秦忘川也不意外,重新望向遠處。
「別人我不知道。」
「但你,我能感覺到。」
「空虛,不安。無論到了哪裡,都得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在異域過日子,就這麼提心弔膽麼?」
說到這裡,他仿佛想起了什麼,點點頭。
「也是。」
「若身邊都是玄燁那樣的人,換作我,也不會安心。」
「神子怕是想多了。」
卿若璃指尖繞著垂髮,語氣依舊輕快。
「人家本就是從那裡長大的,早已習慣了。」
「何況,旁人提防人家,可比人家提防他們多得多。」
「習慣,不代表喜歡。」
「即便是窮凶極惡之人,也希望自己背後站的是個好人。」
繞著髮絲的手指稍稍一頓。
卿若璃隨即笑了。
「這奴印還真是不公平呀。」
「人家的底細都讓你摸透了,什麼時候,也讓人家摸摸你的呀?」
秦忘川沒有接這句挖苦。
「閭映心說過,你是望舒族人。」
「望舒一族,終其一生,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神山。」
「待生命走到盡頭,便在那裡長眠。」
「既然死後尚且盼著歸處,活著的時候,又怎會不想?」
秦忘川將目光落向她,眼神溫和。
「你呢。」
「找到屬於自己的神山了麼?」
「當然。」
卿若璃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我的神山,就在王庭!」
她鬆開指間的髮絲,笑意重新浮上眉梢。
「等人家坐上那張王座,再帶著大軍回一趟族地。」
「當初是誰將人家送出去的,便讓誰跪在門前,恭恭敬敬地迎回來。」
「他們不是最喜歡送質子麼?」
「到時候,人家也挑幾個帶走。」
語氣依舊嬌媚,話里的冷意卻沒有遮掩。
「等那些礙眼的東西死乾淨了,人家站在哪裡,哪裡便是神山!」
秦忘川聽著,輕輕點頭。
「你說的是復仇。」
「可我所理解的神山,是安息之地。」
「卿若璃,若有一天你死了,你希望自己被葬在哪裡?」
卿若璃怔了怔,隨即偏過臉嗤笑出聲。
「活著的時候,人家自然要挑個稱心的地方。」
「可都死了,埋在哪裡,又有什麼分別?」
「難不成挑塊好地方,那副枯骨還能睡得舒服些?」
「不會舒服。」
秦忘川道。
「但能安心些。」
「若有一天我死了,有人陪最好。」
「沒有,也無妨。」
他重新望向遠處,聲音漸漸放輕。
「我想埋在一棵棗樹下。」
「那便是我的安息之地。」
有人陪?
卿若璃唇邊的笑意停了一瞬。
記憶翻過許多,最先浮現的,竟還是小時候獨坐一旁,聽著遠處笑鬧的情景。
後來,身邊漸漸熱鬧起來。
可那些目光里,總藏著別的東西。
有人垂涎這副容貌,想要據為己有。
有人求而不得,便盼著美人失勢,好將那顆高昂的頭顱按下,逼著開口求饒。
也有人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親手毀掉這張臉。
族中長輩倒不會如此失態。
他們只會衡量,容貌與血脈,究竟能換來多少好處。
被送走那日,人人都很滿意。
沒人問過一句願不願意。
若有一天自己死了……
會有人難過麼?
還是只會惋惜,死得太早,尚有許多用處沒能榨盡?
恐懼席捲而來。
卿若璃指尖不自覺地蜷緊。
秦忘川說得對。
自己確實沒找到那個安心長眠的地方。
想著。
她很快便笑了起來,連聲音都比方才輕快。
「死後也要人陪。」
「看來神子也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呢。」
話裡帶著熟悉的揶揄,仿佛剛才那片刻停頓,只是在想該如何取笑他。
秦忘川卻沒再聽。
目光落在船舷下方,眼前的景象忽然讓他生出幾分熟悉。
他凝神看了片刻,問道:
「下面是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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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塘鎮,後山。
礦洞外,陳狗兒仰著頭,已經看了許久。
天上的飛舟一艘接著一艘,從群山上方駛過。
起初還能數清,後來便數不過來了。那些船有大有小,船身上的紋路隔著老遠都在發光,展開的旗幟更是連成了一片。
十五歲的少年站在山道旁,脖子仰得發酸,也沒捨得低下。
雖然早就說過不當仙人了。
沒有靈根,練不了功法。
老老實實跟爹打鐵,往後把鋪子接過來,也沒什麼不好。
可看著那些橫行天際的龐然大物,他還是忍不住想。
站在上面,往下看,會是什麼樣?
「狗兒?」
衣袖被人扯了扯。
柳桃抱著藥箱站在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轉回頭。
「你怎麼了?」
「真好啊。」
「什麼?」
「仙人。」
陳狗兒說完,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蹭了蹭鼻尖。
可目光才落下來,便又往天上飄去。
「你說,他們能看見我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