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宮主?」
「公子殺了多少異族,與你我有多少關係?」
她將最上方那頁紙抽走,只留下問道宮自己的戰報。
「倘若沒有最後那三劍,我們還能站在這裡說大勝麼?」
沒有回應。
問道宮這些年走得太順了。
有功法,有資源,有神機,還有一個仿佛無所不能的秦忘川。
順到許多人已經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足夠強,還是每次都有人替他們擋住了真正扛不住的東西。
「公子贏了。」
殷棲月將戰報放回桌上。
「可我們沒有。」
她指尖點了點那些後撤的記錄。
「將這份送到各堂,讓他們自己看。」
「哪裡守不住,哪裡配合出了錯,誰擅自追敵,誰只顧著爭搶戰利品,全部查清楚。」
「該賞的賞,該罰的罰。」
弟子鄭重應下,收起戰報。
走到門前,又聽見身後傳來一句:
「趁這次還有命回來,把該學的東西學會。」
「不是每一次,都要等公子兜底。」
話音剛落,身後艙門便被推開。
秦忘川從裡面走了出來。
「公子。」
殷棲月立即將戰報交給身旁弟子,快步迎了上去。
目光落在他垂於身側的右手上,眉頭隨之擰起。
指節間仍有薄霜,傷處的血肉也未見癒合。
「寒意還沒散?」
她伸出手,卻在將要碰到傷處時停住,只輕輕托住他的手腕,低頭細看。
「藥堂送來的藥,您用了沒有?」
「若不管用,我再讓他們去找。」
方才訓人時的冷厲已不見蹤影,眼裡滿是心疼。
秦忘川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沒用的。」
「帝劍留下的寒意,尋常丹藥壓不住。」
「留給你下面那些弟子吧,他們比我更需要。」
「不是我下面的弟子。」
殷棲月立即接道。
「我也好,問道宮的弟子也好,都是您的手足。」
秦忘川看了她一眼。
換作旁人,這話多少有些奉承的意思。
可殷棲月不同。
這些年,她如何做,秦忘川一直看在眼裡。
也正因如此,他才放心將問道宮交給她。
「傷亡怎麼樣?」
「比預想中輕些,傷者都已安排人照看。」
提到正事,殷棲月稍稍收斂神色,卻仍托著他的手腕。
「只是神機損毀得多,不少已經沒法修,只能重新造。」
「不過,此次收穫也遠超以往。各處還在清點,整理完後,再送來給您過目。」
「不必。」
秦忘川一口回絕。
「你看著處置。該補的補,該分的分。」
若是往常,殷棲月便應下了。
可這次不同。
「萬萬不可。」
她連忙搖頭。
「方才清點時,已經發現不少神兵。還有些東西,連負責查驗的弟子都認不出用途。」
「如此貴重之物,怎能全由我來支配?」
話雖如此,心中卻不由一暖。
這麼大一筆戰利品,公子甚至不問數目,便盡數交給了她。
殷棲月稍作思索,又道:
「這樣吧,尋常物資由我安排。」
「若有神異之物,我便親自送來,請公子過目。」
說到親自二字時,她抬眼看了看秦忘川,聲音也輕了些。
如此,既不辜負這份信任。
往後想見他,也多了個由頭。
秦忘川拗不過她,便點了點頭。
風掠過甲板,吹開他額前幾縷墨發,露出俊美分明的眉眼。臉色雖因傷勢略顯蒼白,卻絲毫不損那份氣度。
殷棲月一時看呆了。
「倒是讓你們陪我胡鬧了一場。」秦忘川突然道。
殷棲月立即搖頭。
「公子何出此言!」
「能為您出力,本就是我們的榮幸。」
他沒有接話,目光投去。
數道劍痕橫貫大地,沿途山川盡毀。
即便隔著這麼遠,仍能看見深處尚未平息的力量。
模擬中那場覆滅一界的災禍,算是被阻止了。
可眼前這副模樣……
是否又會走回同一個結果?
「那個魔女逃出來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幾名弟子迅速圍住艙門,手中兵刃齊齊抬起。
「魔女?」
卿若璃腳步一停,目光掃過眼前的鋒芒,隨即越過眾人,望向秦忘川。
「秦神子,你聽聽。」
「人家如今都是你的人了,他們還一口一個魔女,拿刀劍指著人家。」
她眉梢輕蹙,語氣里添了幾分刻意的委屈。
「你到底管不管呀?」
殷棲月聞言,目光微凝。
秦忘川抬了抬手。
「退下吧。」
眾人遲疑片刻,這才收起兵刃,讓開道路。
卿若璃緩步走來,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那隻仍未鬆開的手上。
「喲。」
「這位便是神子的寵妾麼?」
殷棲月抬起頭。
方才尚能從容調度各堂的宮主,此刻臉上卻迅速泛起一層薄紅。
「你……」
「難怪呢。」
卿若璃湊近些,伸指挑起她的下巴。
「這麼漂亮,真是我見猶憐啊。」
「就連人家都想——」
啪!
殷棲月一巴掌拍開她的手,臉上薄紅未退,目光卻已冷了下來。
「放尊重點。」
卿若璃收回手,反而笑得更歡。
「性子真烈。」
「不過,人家倒也喜歡。」
目光一轉,隨之落在她仍托著秦忘川手腕的那隻手上,笑意更深。
「對人家這麼凶,對神子倒是溫柔得很。」
「怎麼,捧一會兒便能好了?」
殷棲月抿住唇,沒有接話。
她確實有私心,想離公子近些。
「卿若璃。」
秦忘川的聲音響起。
「你那張嘴若是沒個分寸,我不介意替你縫上。」
「哎呀,人家不過開個玩笑。」
卿若璃直起身,終於與殷棲月拉開了些距離。
目光卻仍帶著笑,顯然半點也沒覺得自己說錯。
「這便護上了。」
秦忘川看了過來。
她立即抬起雙手,衣袖滑落,露出兩截白皙小臂。
那張聖潔絕美的臉上偏偏掛著笑,眉梢輕揚,認錯也認得毫無誠意。
「好好好,不說了。」
卿若璃撥開被風吹到臉側的髮絲,目光卻仍停在他身上。
先前在艙內揮之不去的念頭,此刻終於有了問出口的機會。
「秦忘川。」
「有件事,人家想問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