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忘川看著她,神色未變。
這份沉默,已足夠讓卿若璃明白。
她忽然笑了一聲。
「難怪。」
「原來她早就替人家安排好了。」
指尖緩緩收緊,書頁被捏得皺起。
「她還告訴了你什麼?」
秦忘川依舊沒有說話。
卿若璃嘴角動了動,有些無奈。
片刻後,她將書放在膝上,重新整理散亂的衣襟。
「神子既然知道神山,也該知道,那不是拿到一隻黑鐲便能隨意搬走的東西。」
「我知道。」
「異域各族,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將它取走。」
「那便殺。」
秦忘川語氣平靜。
「誰來阻攔,便殺誰。」
「一直殺到無人再敢與我為敵。」
「王尊,也不例外。」
卿若璃眉梢輕挑。
「連王尊都算上了呀?」
「這麼說,神子也想去異域坐一坐王座?」
秦忘川迎著她的目光。
「不過,目標不是王位。」
「我要做的,是萬王之王。」
「讓整個異域臣服,歸入三千州。」
「到那時,兩界紛爭便會結束。」
船艙內安靜片刻。
隨後,一聲輕笑響起。
卿若璃側過臉,仔細看了他一會兒,打趣道:
「神子這麼一說,倒讓人家開始懷疑,究竟誰才是異族了。」
她將書放到一旁,手肘搭上他的扶手,身子也跟著傾近。
一縷青絲垂下來,掃過秦忘川的袖口。
距離近了,那張臉越發顯得無可挑剔。
偏偏眉眼間帶著幾分不服,連笑意都像是在挑釁。
「依人家看,神子這般人物,不該滿口大愛,講些人族與異族生來平等的道理麼?」
說著,指尖緩緩划過衣料,輕輕點在他心口。
「怎麼這裡裝著的,全是打打殺殺?」
秦忘川抬手拍開她的手指。
「你說的那條路,已經有人走過了。」
「但他死了。」
「你們殺的。」
「哎呀呀。」她嗤笑一聲,收回手,緩緩直起腰。
「說到底,還是誰拳頭大,誰說了算。」
「神子不過是嫌三千州的地盤還不夠大,想將異域也划進來罷了。」
秦忘川沒有打斷。
卿若璃看著他,繼續道:
「就算真讓你做成了,又如何?」
「打下異域的是人族,分走好處的,自然也是人族。」
「今日奪走一座靈礦,明日占去一處祖地。你坐在王座上,下面的人可有無數種辦法,讓這些事變得名正言順。」
「異族受不住,便會反抗。反抗了,就要鎮壓。」
「死的人越來越多,仇也越結越深。」
她唇角微揚。
「到時候,你口中的臣服,又能維持多久?」
「等哪一日壓不住了,戰火照樣燒起來。」
「我知道。」
秦忘川道。
「所以,臣服只是開始。我會讓兩族都有活路,而不是讓一方踩著另一方活下去。」
「這條路上有阻礙,我來掃。往後有失衡之處,也由我站在中間,做那個道標。」
「秦忘川。」
她終於收起笑意。
「萬族的路,你來指;兩界的是非,你來定。」
「一介人身,你是想當天道麼?」
秦忘川聽到這裡,滿意的點了點頭。
從進艙至今,她或是試探,或是挖苦,連服軟都帶著算計。
直到這句話,才終於露出了心底真正的不以為然。
「你終於說了句真話。」
他站起身。
卿若璃仰頭望來,沒有避開。
「天道談不上。」
「可若這世上少了一個能容下兩族的天——」
秦忘川抬手,指向上方。
「那便由我來。」
「集兩界之力,掀開黑霧。」
「這是我要做的事。」
「為此。」
「仙也好,天也罷。」
「我來當。」
卿若璃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她看著秦忘川,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你真是瘋了。」
「想憑一己之力改掉兩界延續至今的規矩,還要帶著所有人去掀開黑霧。」
「不可理喻,自取滅亡。」
她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看見的結果。
「待在你身邊,早晚會死。」
秦忘川唇角帶笑,沒有反駁。
「那不也挺好。」
「你會死,我會死,我們都會死。」
他轉過身,朝艙門走去。
「但不是現在。」
卿若璃眉頭微蹙,還想說什麼,便見他已經推開了門。
「我出去透透氣。」
風從門外灌入,翻動了她膝上的書頁。
隨後,艙門重新合攏。
卿若璃獨自坐了片刻,低頭望向那本《奴契印》。
瘋子。
偏偏自己的命,如今就在這個瘋子手中。
指尖沿著書頁划過,很快停在了記載境界限制的那一行。
得儘快突破。
可秦忘川不會停下修煉。
究竟該如何在他眼皮底下提升修為,儘早掙脫奴印?
卿若璃翻著書,思緒卻不知為何,偏到了那個之前襲擊自己的混血女子身上。
秦忘川收留她們,究竟是看中了混血的用處,還是當真覺得,這些被兩界排斥的人,也該有個容身之所?
換作旁人,她只會認定是前者。
可想起秦忘川方才那番話,卻又有些拿不準了。
甲板上。
幾名弟子陸續趕來,將各處匯總的戰報交到殷棲月手中。
她翻過幾頁,目光忽然停在其中一行。
「你確定,沒統計錯?」
「已經核過三遍了。」
面前的弟子立即答道:
「各處圍攻公子的異族,合計至少八萬。」
「這還只是能夠確認的。」
「至於最後三劍之下究竟死了多少……已經沒法數了。」
殷棲月重新低頭。
八萬。
先前混戰時,各處傳來的消息都只有異族仍在增援,誰也說不清究竟來了多少。
如今將那些數目擺在一起,她才真正意識到,公子當時究竟面對著什麼。
不是八萬等著被殺的人。
其中有神尊,甚至還有強行跨界而來的叩命境強者。
而他身邊,沒有一個人。
紙角被指尖捏出一道摺痕。
片刻後,殷棲月將這頁戰報放下。
「我們的傷亡人數呢?」
弟子遞上一份名冊。
陣亡。
重傷。
尚未尋回之人。
損毀的飛舟,以及沒能帶回來的神機。
殷棲月逐頁看完,先將傷者的名冊抽了出來。
「丹藥不必省。」
「玄天閣送來的東西,能用便用,先把人救回來。」
「失蹤之人繼續找,活要見人。」
「陣亡弟子的身份、親眷,——核實,不許漏。」
「是。」
領命的弟子快步離開。
留下那人遲疑片刻,又道:
「不過,相較異族的死傷,我們已經算是大勝。」
「底下不少師兄弟都在說,這次之後,問道宮的名頭……」
「他們是不是覺得,自己打得不錯?」
殷棲月忽然出聲,打斷了他。
那名弟子話頭一頓,不敢再往下說。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兩份戰報,緩緩嘆了口氣。
「還是敗得不夠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