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簪子……」
陳狗兒下意識伸手入懷,將藏了許久的桃花簪掏了出來。
又遲疑著接過秦忘川遞來的那支,並在一起。
一模一樣。
他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徹底蒙了。
怎麼會有兩支?
抬頭望去,卻見秦忘川朝柳桃那邊偏了偏頭。
「還等什麼?」
陳狗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柳桃也在看那兩支簪子。
察覺到他望來,眼神閃了閃,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笑他手藝差。
腦子裡仍亂糟糟的。
可攥著簪子的手,已經先一步遞了過去。
「給、給你。」
柳桃垂眼看了片刻,伸手接過。
指腹輕輕撫過那朵歪斜的桃花,隨後將它攏進掌心。
「謝謝。」
看著兩人,秦忘川眼底笑意漸深。
人已經見到,東西也送了出去,便起身往飛舟走去。
只是走出幾步,又覺得就這麼離開,未免可惜。
相遇便是緣。
他停下腳步,想了想,重新回過頭。
「陳狗兒。」
少年立即望來。
「往後,可得鍛出一柄超級無敵厲害的神器。」
「讓那些仙人都排著隊來求你。」
陳狗兒又是一愣。
這話……不是自己說過的嗎?
那時候沒能拜入仙門,便嘴硬著說,以後要讓仙人排隊來求自己。
連柳桃聽了都笑他吹牛。
可眼前這位仙人,竟也這麼說。
他看看秦忘川,想從那張臉上找出幾分說笑的意思,卻只看見了含笑望來的目光。
眼睛不由一點點亮了起來。
「我真能做到?」
秦忘川點了點頭。
「當然。」
「你一定會成為——」
風忽然慢了。
吹起的衣角遲遲沒有落下。
柳桃正要握緊簪子的手,也一點點停在半途。
陳狗兒臉上的喜色仍在,可嘴唇已經無法再動。
「世……」
聲音傳出的剎那,飛舟上迎風翻卷的旗幟驟然繃住。
一片被踩起的草葉懸在半空。
天地間,所有聲音同時遠去。
「上……」
秦忘川眼中的笑意微微一頓。
他察覺到了什麼。
可那句話已經出口。
緊隨其後的每一個字,都變得異常沉重。
無數看不見的牽連從陳狗兒身上延伸出去,沒入遙遠得無法觸及的歲月。
原本各自分散、通往不同結局的道路,竟隨著那道聲音,開始向同一處靠攏。
「第……」
高空中,一道裂痕無聲浮現。
「一……」
裂痕沿著天穹向遠處蔓延,邊緣參差撕開。
一道道裂紋從中分岔,扭曲著伸向兩側,顯得愈發猙獰。
「的……」
一縷縷因果自虛無中顯現。
從過去而來,向未來而去,在那具尚未長成的凡人身軀上交匯。
「煉——」
陳狗兒臉上的表情依舊。
他不會想到,短短几句話,將會改變自己的一生。
「器——」
遠處的裂痕繼續擴張。
尚未發生的相逢。
尚未得到的機緣。
乃至那些本該錯過、失去、半途斷絕的可能,都在這一刻發生了偏移。
最後一個字落下。
「師。」
至此,那句被拉長的話終於完整。
「你一定會成為,世上第一的煉器師。」
僅這句話落下。
遠處的裂痕驟然加快,轉瞬越過天際。
一道道猙獰裂口彼此貫通,將整片天空徹底分割。
轟——!
天穹轟然炸碎!
可碎裂之後,上方仍是原本的天空。
雲層靜靜懸著,陽光也依舊從飛舟間隙灑下。
唯有無數透明的碎片,從高處緩緩飄落。
風重新吹過山林。
主艦上,殷棲月抬頭望向碎裂的天穹。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直到一片碎屑飄至眼前,映出她的面容,才下意識伸手去接。
碎片卻徑直穿過掌心,沒入甲板。
「這是什麼?」
身旁,沈亦安也伸著手。
又一片碎屑從指間穿過,他立即翻轉手掌,仍舊什麼都沒碰到。
「不知道。」
許青眉頭緊皺,目光一路追著那些碎片。
它們穿過飛舟,穿過枝葉,最終無聲沒入大地。
沒有留下痕跡,也沒有掀起半點靈力波動。
鳳清絕望了片刻,忽然低頭,看向下方山道。
幾乎同時,其餘人的目光也落了過去。
秦忘川。
方才他還好好站在那裡,只是同那少年說了幾句話。
怎麼轉眼,天便碎了?
他做了什麼?
——————
山道上。
秦忘川同樣望著飄落的碎片。
一片從肩頭穿過,另一片則落在腳邊,沒入泥土。
伸手碰不到,神識也捕捉不住。
可方才那股因果牽動,分明不是錯覺。
應該與自己說出口的話有關。
他重新看向陳狗兒。
少年正仰著頭,滿臉驚愕地望著天空。
沒有修為變化。
血脈、根骨,也與先前無異。
秦忘川凝神看了片刻,忽然有了些明悟。
因果牽動,動的不是現在。
是未來。
眼前這個少年,此刻仍舊只是陳狗兒。
可從今日往後,那條本該由無數可能組成的路,似乎已經有了一個確定的終點。
世上第一的煉器師。
只是,為何會是現在?
若是因為自己改變了他的命運,那麼在阻止那場災禍、讓他活下來的時候,便該有所變化才對。
為何偏偏等到這句話出口?
秦忘川一時也想不明白。
最後幾片透明碎屑沒入地面,天地間再無異樣。
陳狗兒揉了揉眼睛,又向腳邊看了看,似乎還在尋找方才落下的東西。
秦忘川收回目光,沒有再想。
「加油吧,陳狗兒。」
少年聞聲抬頭。
眼前之人卻已轉過身,朝著飛舟所在的方向走去。
陳狗兒看著那道背影,忽然有些著急。
就這麼走了?
可是……
「仙人!」
他快步追了上去。
秦忘川停步回頭。
陳狗兒張著嘴,方才涌到喉間的話,卻一下全擠在了一起。
您怎麼會認識我?
那支簪子,又是從哪裡來的?
還有……
我真的能成為煉器師嗎?
想問的太多。
真到了可以開口的時候,反倒一句也說不出來。
秦忘川等了片刻。
似是看出他的窘迫,突然輕聲開口:
「秦忘川。」
陳狗兒怔怔望來。
「我的名字。」
少年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可眼前之人已經轉過身去。
「秦……」
他連忙追上一步,那道身影卻已離地而起,衣袍迎風揚開,朝著高處的飛舟而去。
卿若璃沒有立即跟上,目光仍停在少年身上。
她離得最近,那股異樣也感受得最為清楚。
方才那一瞬間,整片天地都在注視這裡。
為什麼?
秦忘川分明只是說了一句話而已。
她抬眼望向高處的身影,眸中的驚訝尚未散去,又添了幾分疑惑。
僅憑一句話,便能改了這個凡人的因果?
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