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和眉頭一皺。
這柄錘的品階，已遠非先前那件可比。
竟也只能承受一擊。
秦忘川卻盯著劍胚，眼中漸漸有了亮意。
能行。
他放下殘錘，伸手取過下一柄。
「神子，這些錘……」
「一柄一錘，也夠了。」
話音落下，第二錘已然砸下。
鐺！
錘首應聲崩裂。
秦文和看了片刻，忽然將餘下的鍛錘盡數移到他手邊，回頭吩咐：
「庫中能用的，全送過來。」
鍛房內，錘聲重新響起。
報廢一柄，便換一柄。
劍胚冷了，便重新入爐。
秦忘川的目光始終落在劍上。
多年的打鐵經歷，加上借來的煉器體悟，讓他知道該如何落錘。
可每一錘里要留下什麼，卻早已在心中想過無數遍。
自身所學的種種法門，連同親手創出的兩門帝法，其行法脈絡都在神識中逐一展開。
先用符篆，將其刻印，隨後化入器紋。
隨著錘擊，一道道鍛入劍身。
有些才落下，便與已有的紋路相斥，激得劍胚震鳴。
他便將劍翻過一面，借下一錘梳開衝突之處，再將斷開的紋路重新接續。
秦文和將新的鍛錘遞了過去，目光卻始終未離開鍛台。
腳邊，報廢的鍛錘已堆了不少。
隨便一柄拿到外面，都足以讓煉器師珍而重之地用上許多年。
到了這裡，卻只夠落下一錘。
如此鍛劍，他還是頭一回見。
再看秦忘川，接錘、翻劍、鍛打，始終未有半分遲疑。
何處尚需錘鍊，何時該重新入爐，都拿捏得極准。
秦文和看了許久，也生出好奇來。
如此材料，如此煉法，待到劍成之時，又該是何等模樣？
鐺！
錘聲越過鍛房，傳入群山。
起初尚且低沉，幾日後，卻連遠處演武場上的弟子，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有時一錘落下，餘音未盡，便有一聲輕微的劍鳴隨之響起。
再往後，劍鳴也漸漸清越起來。
隔著山峰聽去，竟能讓腰間佩劍輕輕顫動。
一連半月，晝夜未歇。
族中弟子起初還會停下手裡的事，朝鍛房所在的方向望上幾眼。
聽得久了，也便習慣了。
每日修行、演武，耳邊總有那陣錘聲相伴。
然而，這一日。
有人剛收劍入鞘，動作忽然一頓。
四周似乎少了些什麼。
他抬起頭，等了片刻。
下一聲錘鳴，卻遲遲沒有響起。
「停了？」
身旁的同伴尚未反應過來。
「什麼？」
「錘聲！」
那弟子猛地轉身，望向遠處山峰。
「錘聲停了！」
話音傳開，附近幾人也紛紛停下。
一時間，反倒沒人說話，都在等著那熟悉的一聲。
可等了許久，仍是一片安靜。
神子的劍，成了？
……
群山間，一處高崖上，肉香正隨著山風飄散。
幾人圍著火堆坐了一圈，腳下便是翻湧的雲海。
從這裡望去，恰好能看見鍛房所在的山峰。
聽聞秦忘川正在鑄劍，他們便陸續趕了過來。
只是劍遲遲未成，乾等著也無趣，索性找了個地方，架火烤肉。
趙凌雲蹲在火旁，才摸出一張符，手腕便被姬無塵按住。
「添柴。」
「我還什麼都沒幹。」
「等你幹了，這肉還能吃？」
雲澤軒將手邊的乾柴遞過去。
趙凌雲看了兩人一眼，終究還是收起了符。
另一邊，周雲翊盯著火上的肉，見楚無咎伸手，立即將木架往旁邊轉了半圈。
「這塊我的。」
「這麼大一塊，你吃得完？」
「吃不完我帶走。」
楚無咎樂了。
「誰跟你搶了？」
「上次我都沒吃上！」
周雲翊看著他。
「說什麼好東西，趕緊來。」
「我到了之後屁都沒有一個！」
葉凌川偏過頭，眼神帶笑。
那的確是不錯的回憶。
「你以為我們那頓白吃的啊？」
楚無咎瞪了瞪眼。
「後頭殺異族去了，你是沒瞧見有多少，吃進去那點東西還不夠補的！」
「那我還白跑一趟呢！」
說著，周雲翊便將那塊烤得焦黃的肉取了下來。
姬無塵瞥了一眼。
「還沒熟。」
「這不熟了麼？」
周雲翊翻過來給他看了看，張嘴便咬下一口。
嚼了兩下，動作漸漸慢了。
低頭一看，咬開的地方還泛著生紅。
幾人都望著他。
周雲翊沒說話，默默將肉架回火上。
的確還沒熟。
雲澤軒看了眼重新架回去的肉，默默將自己的往旁邊挪了挪。
「咬過的你還放這兒，等會兒搞混了。」
說著，用胳膊肘碰了碰趙凌雲。
「趕緊的，拿張符給他貼上。」
「都是自己人，混了就混著吃唄。」
趙凌雲無奈地說著，卻還是伸手往懷裡摸。
「那你吃。」
雲澤軒又將自己的肉轉了個方向。
「我可不想吃他的口水。」
周雲翊看著一唱一和的兩人，伸手將那塊肉單獨挪到一旁。
「認得出來，用不著你們操心。」
一旁，王玄策獨坐在稍遠些的石上，目光灼灼的望著下方，忽然開口。
「停了。」
「什麼停了？」
楚無咎還在笑。
李玄卻已經轉頭，望向遠處。
幾人跟著靜了下來。
火里傳來一聲輕響，油脂滴下，騰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那陣隔著群山傳來的錘聲，沒了。
楚無咎放下手裡的肉，起身走到崖邊。
李玄看了看他的背影，忽然問：
「怕不怕？」
楚無咎回過頭。
「挺怕的。」
「上回咱們費了多大勁才贏他一次？。」
「真怕變強之後，再也贏不了。」
他望著遠處，拇指緩緩摩挲過指節。
當初開天落下，劍身崩裂的那一幕，仍記得清楚。
若換成今日這柄劍，那一擊之後，又會如何？
念頭轉到這裡，楚無咎忽然咧開了嘴。
「可越這麼想，就越是期待。」
趙凌雲樂了。
「好傢夥，挨打還挨出盼頭來了，你是真瘋了。」
「瘋了？也許吧。」
楚無咎斜眼掃過幾人。
「不過，你們不也一樣？」
「有這工夫不去修煉，跑這山上烤肉。可沒人喊你們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