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
相里凜望著她,眉心緩緩蹙起。
他一向擅長捕捉她細微的情緒變化。
可此刻,他卻從她眼底看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厭煩,而是一種近乎冷漠的疏離,仿佛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那一瞬,心底莫名生出一絲慌亂。
「影?」
他朝前走了一步,下意識想去握她的手。
單知影卻不著痕跡地側開了半步。
動作很輕,卻已經足夠說明她的態度。
她抱著手臂,靜靜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看來,我之前的態度讓你誤會了一些事情。」
她輕輕揉了揉額角,神色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我不希望我們之間,再有其他不必要的牽扯。」
相里凜怔了一瞬,像是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隨即低笑出聲,只是那笑意里聽不出半分愉悅。
「誤會?」
「什麼誤會?」
「誤會你和我歡愉時的快樂,還是誤會你對我……」
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一頓,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
「有一點真心?」
單知影依舊冷冷看著他,沒有回答。
空氣陷入短暫的沉默。
那份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加刺耳。
相里凜緩緩攥緊了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起蒼白。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那個老傢伙找你說了什麼?」
「你不需要聽他講什麼,我的事他......」
「夠了。」
她終於開口。
語氣平淡,沒有絲毫波瀾,甚至有些不耐。
這句話讓相里凜的最後一絲幻想湮滅,是的,他了解她,對於她想要的沒有什麼能夠讓她放棄。
「覺得有趣的時候,我不會否認;沒有興趣了,自然也不會勉強。」
她抬眸。
「況且,我們之間,本來就算不上有什麼關係。」
嵐悉瑾和白欽南,起碼還是她承認的床伴。
相里凜嘛......
「不過是我閒暇時,一段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她微微停頓,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現在,我膩了。」
最後三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相里凜靜靜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良久,他才緩緩笑了一聲。
眼底卻一點一點染上猩紅。
「膩了?」
「所以你準備去招惹別人了嗎?」
「還是已經有了新的目標?」
「又或者是已經像我們這樣親密了?」
單知影神色未變。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可越是如此,相里凜心底那點搖搖欲墜的僥倖便越發支離破碎。
「我到底哪裡比不上他?」
他望著她,聲音已經沙啞得厲害。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像是終於意識到,這樣的話從自己口中說出來,是何等狼狽。
沉默良久,他才低聲道。
「如果只是覺得無趣。」
「我可以讓你一直覺得有趣。」
他說得極輕。
像是在說服她,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至少,不要用這樣的理由推開我。」
單知影眼睫微微一顫。
轉瞬,又恢復平靜。
「相里凜。」
她輕輕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像你這麼理智的人,應該懂得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我不理智。」
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相里凜便回答了。
沒有半分猶豫。
單知影神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她緩緩移開目光,聲音卻依舊平靜。
「可惜。」
「我對你沒興趣了。」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良久。
相里凜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那些失態、慌亂和痛楚,都被一點一點壓回了眼底。
他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室繼承人。
只是眼底,多了一抹近乎偏執的執念。
「單知影。」
他輕輕笑了一聲。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說結束,一切就都結束了?」
他望著她,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
「除非我死。」
說罷,他沒有再停留。
轉身離開。
房門合上的瞬間,整個房間重新歸於寂靜。
單知影望著那扇門,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她當然知道,相里凜不會輕易放棄。
也正因為如此,她才必須在一切尚未失控之前,將這段關係親手斬斷。
有些真相,一旦揭開,一切都會變得荒唐可笑。
與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由她先結束這一切。
她平靜移開視線,眸底已經恢復一片清明。
姬家、皇室、神女,還有殘譜背後的秘密……
這些,才是她現在真正需要面對的。
——
皇室書房。
比起姬家處置姬回音的消息,更早送到皇室的,是一封來自姬家的公函。
信封以金線封口,徽記古老而莊重。
相里隼坐在書案之後,將火漆緩緩拆開,展開信紙。
目光自上而下掃過。
單知影,前任神女之後,亦為姬家叛徒血脈。
他的視線停頓了極短的一瞬。
短到仿佛只是翻閱時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停頓。
隨後繼續向下。
姬回音此次私自行動,只因欲肅清家族叛徒血脈,與姬家無關,更不能代表姬家的立場。
直到最後一段。
姬澄又親筆添了一句。
念其出生之時尚未涉世,此事與其無關。姬家悲憫天下,即便是叛徒之後,也應當擁有被救贖的機會。
整封公函,措辭溫和有禮。
可字裡行間,卻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傲慢。
仿佛這份寬恕,本就是姬家施予天下的恩典。
書房內安靜得只剩紙頁輕輕翻動的聲音。
相里隼將公函緩緩放下。
片刻後,又重新拿了起來。
目光只是靜靜停留在那幾個字上。
叛徒血脈。
良久。
他輕輕笑了一聲,笑聲中帶著怒意。
「救贖……」
修長的手指緩緩撫過信紙邊緣,隨後將公函重新折起。
摺痕恰好掩住了那幾個字。
「姬家。」
他緩緩開口,語氣依舊溫和。
「還是一如既往,喜歡替別人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