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家的公函傳得比預想中更快。
不過一個上午，幾乎整個B洲都知道了單知影的身份。
前任神女之女。
姬家叛徒之後。
那些原本只在少數知情人口中流傳的猜測，一夜之間有了堂而皇之的依據。
單知影拿到公函時，正在用早餐。
她垂眸將那頁薄薄的紙從頭看了一遍，面上沒有太多情緒，只在看到最後一行時，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站在旁邊的侍從不敢出聲。
從公函傳開以後，皇室里看向她的目光便有了細微的變化。有好奇，有忌憚，也有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的探究。
單知影將紙頁放在桌上，端起溫度恰好的咖啡。
「姬家還說了什麼？」
侍從謹慎回答，「暫時沒有。公函由姬家本家直接發出，各洲世家和B洲主要媒體都收到了副本。」
「動作倒是快。」
她語氣平淡，指尖輕輕壓住公函一角。
這封公函看似是在解釋姬回音的行為，實則從頭到尾沒有半分解釋的誠意。
姬回音擅自處置她，是為了肅清叛徒血脈；姬家雖然並不認可她的做法，卻也沒有否定其動機。緊接著，他們又以一種施捨般的姿態宣布，單知影出生時尚未涉世，仍有被姬家接納和救贖的資格。
每一句都留有餘地，每一句也都在逼她做出選擇。
她若不回應，便是默認了「叛徒之女」的身份。
她若拒絕姬家的招安，姬家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將她塑造成不知悔改、拒絕救贖之人。
至於皇室——
單知影的視線在那枚古老的姬家徽印上停了片刻。
這封公函真正要試探的，或許從來都不只是她。
相里隼對她特殊的態度瞞不過所有人。即使沒有證據，時間久了，也總有人會將她與皇室聯繫在一起。
可猜測終究只是猜測，只要沒有人將那層關係徹底揭開，皇室便還能以利益、合作乃至個人欣賞為由，為她提供有限的庇護。
如今姬家卻將她的身份擺到了明面上。
姬家與皇室不能通婚。
一旦相里隼對一個「叛徒神女之女」表現出超出常理的維護，所有人的目光都會順著這條線追查下去。
單知影拿起公函，慢條斯理地重新折好。
布局稱不上多高明，卻足夠有效。
最重要的是，姬家替她打開了一扇原本緊閉的門。
他們既然當眾表示願意接納她，短時間內就絕不能讓她死在姬家。否則所謂悲憫與救贖，轉眼便會成為整個B洲的笑話。
與其繼續留在外面，等著姬家一個又一個地派人試探，不如親自走進去。
姬家，固然危險。
但只有身在其中，才能看清她想要的真相。
她放下杯子，起身朝外走去。
「相里隼現在在哪裡？」
「書房。」侍從對單知影直呼最尊貴之人其名的態度心理驚了驚，卻又不敢表現。
單知影腳步未停。
「告訴他，我有事見他。」
——
相里隼似乎早已料到她會來。
書房門打開時，他正站在窗邊，桌上放著與她手中一模一樣的公函。陽光透過玻璃落在他肩上，將那道身影襯得溫和而沉靜。
「看過了？」
他沒有回頭。
單知影走到書案前，將手中的公函隨意放下。
「看過了。」
「有什麼想法？」
「姬家的措辭不錯。」她拉開椅子坐下，姿態從容，「看起來寬宏大量，但傲慢的真讓人不爽。」
相里隼終於轉過身。
他的神色與平日沒有區別，只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往常沉了一些。
「既然知道是局，就不該往裡走。」
單知影抬眸，「陛下知道我要做什麼？」
「你來這裡，不是為了問我的意見。」
他走回書案後坐下，指腹搭在公函邊緣，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是來通知我的。」
單知影並未否認。
「我會回姬家。」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相里隼望著她，眸色一點點沉下去。
「我不同意。」
「這是最合適的選擇。」
「合適？」他輕輕重複了一遍，聲音仍舊平穩，「姬回音才剛剛對你動手，你甚至不知道姬家內部究竟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現在，他們只憑一封公函，就讓你主動走進他們的地盤。這就是你口中的合適？」
「至少這封公函能保證，我暫時不會死在那裡。」
「暫時。」
相里隼捕捉到她話中的詞，眼底終於浮現出一絲明顯的冷意。
「你也知道只是暫時。」
「足夠了。」
單知影靠在椅背上，神情沒有半分動搖。
「姬家既然公開承認我的身份，又宣稱願意給我一次機會，就必須讓所有人看見他們所謂的誠意。剛開始的這段時間，他們不僅不能殺我，還要確保我在姬家過得足夠體面。」
「等到外界不再關注呢？」
「那就要看，是他們先失去耐心，還是我先找到答案。」
相里隼看著她，沒有立刻開口。
單知影繼續道，「母親當年為什麼離開姬家，所謂的叛逃究竟是什麼，姬家尋找殘譜的目的，還有神女血脈背後的秘密，這些答案只有那裡有。」
「所以你打算拿自己去換？」
「不是換。」
她抬眼，語氣平靜而篤定。
「是去取。」
兩人隔著一張書案對視。
誰都沒有退讓。
良久，相里隼緩緩靠向椅背，聲音低了幾分。
「你總是習慣把所有風險都計算成可以承擔的代價。」
「連你自己都可以當做籌碼被計算。」
單知影眉梢微動。
這句話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透過她對另一個人說。
「風險本來就只是代價的一種。」她頓了頓，「只要結果值得。」
「如果結果不值得呢？」
「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回答得太快，幾乎沒有思考。
相里隼的目光卻在這一刻變得恍惚。
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站在相同的位置，用近乎相同的神情看著他。
那時的她尚未穿上神女的禮服，眉眼間還有幾分未經世事磨平的鋒利。
如今隔著漫長歲月，那雙眼睛又一次出現在他面前。
同樣的清醒，同樣的固執，也同樣不肯為任何人回頭。
相里隼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情緒。
「你和她很像。」
單知影指尖停了一下。
他沒有繼續解釋。
單知影看了他片刻，也沒有追問，只平靜地說道，「無論陛下同不同意，我都會去。」
「你倒是坦白。」
「我不喜歡在已經決定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相里隼輕輕笑了一下，卻沒有多少笑意。
「包括和我商議？」
「我來見你，已經算是商議。」
相里隼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打開書案右側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枚極為普通的銀色指環，放在桌面上。
指環樣式陳舊，內側刻著一圈細小的紋路，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
「帶上。」
單知影沒有立刻去拿。
「這是什麼？」
「姬家的舊物。」
「誰的？」
相里隼看了她一眼。
「到了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
單知影指尖捏起那枚指環，目光掃過內側紋路。那花紋有些熟悉感，但她確定從未見過。
她將指環收起。
「還有條件？」
「有。」
相里隼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靜，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失神從未出現過。
「進入姬家以後，每二十四個小時傳回一次消息。具體方式會有人交給你。皇室不會公開插手，但姬家附近會有人接應。」
「如果你失聯，無論你查到哪裡，無論會驚動多少人，我都會讓人強行將你帶回來。」
單知影輕輕挑眉。
相里隼長嘆一口氣，「這也是我能容忍的底線。」
她沒有立即答應，卻也沒有拒絕。
片刻後，單知影站起身。
「可以。」
走到門邊時，她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單知影握住門把，唇角微微彎起。
「既然他們想讓我入局，我便如他們所願。」
門被推開。
她沒有再停留。
單知影走出一段距離，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嵐悉瑾的名字。
她點開消息。
【C洲的殘譜有下落了。】
下一條緊接著傳來。
【消息來源暫時可靠，但拿到線索的人昨晚失蹤了。】
單知影腳步停住。
幾秒後，第三條消息出現在屏幕上。
【最後出現的地點，是無晝島。我會親自去。】
長廊盡頭的窗外雲層翻湧，陽光被陰影遮去大半。
單知影收起手機，指尖隔著衣料輕輕碰了碰那枚銀色指環。
看來在回姬家以前，她還要先去一趟C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