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洲
「你確定要去?」
芮盤腿坐在寬大的黑色真皮轉椅上,嘴裡咬著一根草莓味棒棒糖,淺粉色雙馬尾隨著她轉身的動作晃了晃。
她面前的數塊屏幕同時亮著,最中央是一張被濃霧與海水包圍的衛星地圖。
地圖的精度並不高,島嶼大半區域被不正常的黑色陰影覆蓋,只有臨近港口的位置標註著一串不斷變化的經緯度。
嵐悉瑾站在落地窗前,正在低頭整理袖口。
聽到她的話,他連目光都沒有抬一下。
「嗯。」
「真是快被你氣死了。」
芮翻了個白眼,重重咬碎口中的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見他毫無反應,她索性從椅子上跳下來,將其中一塊屏幕拖到他面前。
「嵐大少爺,我現在不是在和你討論怎麼去,而是在問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去死。」
屏幕上的地圖被迅速放大。
島嶼外圍沒有正常港口,也沒有任何屬於C洲官方的建築標識。密集的紅點分布在海岸附近,每一個都代表一套獨立的武裝監測系統。
「無晝島不屬於C洲,也不接受任何國家或者洲際組織的管轄。三十七年前,C洲曾經派出過一支聯合行動隊,想要清理島上的通緝犯。」
芮抬手在屏幕上劃了一下。
一份被加密處理的舊檔案彈了出來。
「結果一百二十七個精英帶著最先進的設備進去,最後只回來三個。兩個個在接受調查的當晚自殺,剩下那個倒是活得久一點,可惜到死都沒說出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從那之後,C洲默認了無晝島的存在。只要島上的人不主動離開,外面的人也不會進去抓捕。」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語氣里難得少了幾分玩笑。
「說得好聽一點,那裡是獨立於現有秩序之外的自由之地。說得難聽一點,外面的法律到了無晝島,唯一的作用就是拿來撕著玩。」
嵐悉瑾終於抬眼看向屏幕。
「島主是誰?」
「查不到。」
芮回答得很快,顯然早已預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無晝島真正的控制者從未公開露面。島上的勢力每隔幾年便會重新洗牌,有時候是傭兵團占據上風,有時候是地下組織掌權,但無論上面的人換了多少批,無晝島的核心規則始終沒有改變。」
「它只接納兩種人。」
芮豎起兩根手指,晃了晃粉色雙馬尾,故作高深。
「第一種,窮凶極惡到外界已經沒有任何容身之處的人。殺手、僱傭兵、叛逃者,還有那些懸賞金額高得足夠買下一座小城的通緝犯。」
「第二種,是強到不需要遵守任何規則的人。」
她歪了歪頭,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平日那般輕鬆。
「無晝島不缺財閥,更不缺被趕下台的掌權者。那裡只認罪名和實力。」
嵐悉瑾目光落在地圖中央。
「邀請函呢?」
提到這件事,芮的臉色更加難看。
她重新調出一張照片。
黑色卡片被放置在暗紅色桌面上,卡片邊緣沾著已經乾涸的血跡,而收到這張邀請函的人,正是替他們追查殘譜下落的線人。
「邀請函通過地下渠道送到他手裡,他傳回了最後一張照片,聲稱已經確認殘譜曾在無晝島出現。」
「但之後,他的所有通信設備同時離線。」
「最後一次定位,就在無晝島外圍。」
芮關掉照片,抱著手臂看向嵐悉瑾。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對方絕不可能是什麼善茬。殘譜在這個時候出現,本身就可疑得像是有人把『這是陷阱』四個字刻在了你臉上。」
「嗯。」
嵐悉瑾淡淡應了一聲。
芮等了片刻,沒等到下文,一時甚至懷疑他根本沒有聽懂。
「嗯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了。」
「知道了,然後呢?」
「照原計劃出發。」
芮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幾秒,隨後抬手指向門外,氣得雙馬尾都像是跟著抖了兩下。
「門在那裡,慢走不送。你最好現在就去,我怕再和你多說兩句話,智商會被你拉低。」
嵐悉瑾拿起桌上的黑色邀請函,隨手放進西裝口袋。
「她需要它。」
芮盯著他理所當然的神情,忽然被氣笑了。
「她需要,你就去?」
「嗯,不然呢?」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仿佛這本就是一件不需要思考的問題。
芮張了張嘴,半晌竟沒能找到合適的話反駁。
最後,她一屁股坐迴轉椅里,將棒棒糖的塑料棍精準扔進幾米外的垃圾桶。
「行,你清醒,你理智,你不是瘋子。」
她陰陽怪氣地拍了兩下手。
「你只是準備拿著一張來歷不明的邀請函,主動進入一個聚集了全球通緝犯、連衛星都監測不到內部情況的孤島。」
「這怎麼能算瘋子呢?」
「這明明是腦子已經徹底沒有了。」
嵐悉瑾沒有理會她的諷刺,只看了一眼時間。
「什麼時候可以出發?」
「兩個小時以後。」
芮說完,小臉立馬鼓了起來不再看他。
「多謝。」
「誰需要你謝?」
芮嫌棄地偏過頭,手指卻已經重新落在鍵盤上。
她在經過數層加密的海域地圖中選定了一條航線。無晝島外圍的監控系統每隔四分鐘會出現一次不足三秒的切換間隙,那是目前唯一能夠避開第一層火力識別的機會。
屏幕上的紅點隨著她的操作不斷移動,最終讓出一條極其狹窄的通道。
「10秒。」
芮盯著屏幕,語氣恢復了認真。
「飛機經過東南海域時,只有10秒時間穿過第一層監測。一旦錯過,不需要等你進入無晝島,外圍的防空武器就會先把你送進海里餵魚。」
「還有,邀請函只代表他們允許你靠近,並不代表裡面的人不會殺你。無晝島沒有禁止殺戮的規定,島上唯一公認的規則,是殺人者必須承擔被報復的後果。」
嵐悉瑾轉身向外走去。
芮看著他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面,還是沒忍住開口。
「嵐悉瑾。」
他停下腳步。
「值得嗎?」
房間突然安靜下來。
那些複雜的地圖、閃爍的警報和不斷變化的數據都映在男人清雋的側臉上,卻沒有讓他的神色產生半分動搖。
「值得。」
芮皺起眉。
嵐悉瑾垂眸整理了一下腕錶,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她想要的,我就替她帶回來。」
「只要她需要,就值得。」
說完,他不再停留,徑直向門外走去。
芮站在原地看了許久,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才面無表情地從抽屜里拿出一顆新的棒棒糖。
「神經,無可救藥。」
她撕開包裝,將糖塞進嘴裡,含糊地罵了一句。
「平時裝得人模狗樣,談起戀愛比誰都瘋。」
下一秒,門外傳來嵐悉瑾沒有起伏的聲音。
「我聽得見。」
芮表情一僵,尷尬的抓了抓頭髮。
芮冷哼一聲,正要繼續檢查航線,面前的通訊屏忽然亮起。嵐悉瑾尚未走遠,私人號碼便接入了一通電話。
屏幕上沒有備註。
只有一串經過特殊加密的號碼。
可他看見號碼的瞬間,腳步便停了下來。
芮隔著尚未關閉的監控畫面瞥見這一幕,剛剛平復的表情再次變得一言難盡。
嵐悉瑾接通電話。
「影。」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一瞬。
單知影沒有寒暄,開口便直接問道,「這些信息已經足夠,接下來不需要你做什麼了。」
嵐悉瑾眸色微動,「我會去確認。」
「我不是問誰去確認。」
單知影打斷他。
走廊盡頭的玻璃映出嵐悉瑾挺拔的身影,他站在那裡,許久沒有說話。
電話中再次傳來她的聲音。
「把地址發給我。」
「無晝島很危險。」
「所以?」
嵐悉瑾聽出了她話中的意思,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裡不是憑身份就能全身而退的地方。島上聚集的人,大多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東西。他們不會忌憚單家,也不會在意你是誰。」
「聽起來確實麻煩。」
單知影的語調沒有絲毫變化。
「不過,我沒有讓你替我判斷該不該去。況且,難道你去了,嵐家的身份就起作用了嗎?」
「影。」
「嵐悉瑾。」
她同樣叫了他的名字,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準備一個人進去,然後讓我等你的消息?」
嵐悉瑾沉默片刻。
「是。」
他承認得毫不遲疑。
電話另一端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笑。
「我再說一遍,接下來不需要你做任何事。這些消息已經足夠。」
「你的要求依舊可以向我提,我會滿足你。」
嵐悉瑾皺了皺眉,「我不是為了這個。」
然而正當他想要繼續解釋什麼,那邊已經變為一陣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