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後,嵐悉瑾站在原地看了兩秒暗下去的屏幕,才抬手將手機收進外套。
他做不到坐視不管,他必須要違背她的命令。
電梯已經下到地下停車場。
黑色轎車的車門剛剛打開,手機便震了一下。
是芮。
【她也要去?】
嵐悉瑾回了一個字。
【嗯。】
下一條信息幾乎立刻跳出來。
【那我也去!!!】
嵐悉瑾動作一頓。
【剛才不是說那裡適合送死?】
另一邊沉默了三秒。
【你去是送死。】
【她去就不一樣。】
【我想看熱鬧,嘿嘿。】
嵐悉瑾:「……」
很快,又補了一句。
【感覺只有那種地方才能看到最真實的她。】
嵐悉瑾懶得再回復。
——
凌晨一點四十分。
C洲外海私人港口。
這裡已經是能夠合法抵達無晝島最近的位置。
再往前,沒有正常航線,沒有領航燈,也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承認的海上救援區域。
夜色濃重,港口卻比想像中熱鬧。
今天恰好是無晝島每半個月一次的大型補給日。
數艘沒有任何國家標識的貨輪停靠在遠處,大量裝載著藥品、食品和能源的貨櫃正在接受最後一次核驗。
無晝島不與外界建立正常貿易關係。
島內任何個人都無權私自向外採購。
那些生活在無晝的人既不繳納外界體系的稅,也不接受外界的醫療、治安、司法和公共資源,所有維持生存所必需的東西,都由島內管理者統一供應。
它像是主動從現代文明中割去的一塊土地。
既然拒絕享受外界共同建立的一切,也就理所當然地拒絕遵守外界共同制定的一切規則。
港口入口處立著一塊已經被海風侵蝕得有些斑駁的黑色石碑。
上面只有一句話。
不受文明庇護者,不受文明審判。
單知影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幾秒,微微勾唇,「倒是會給自己找理由。」
她說得漫不經心。
嵐悉瑾站在她身側,聞言垂眸看她。
男人今天穿了一身極簡單的黑,風衣沒有任何多餘裝飾,肩線利落,夜色將他本就過分優越的五官襯得更加深邃。這樣一張臉,即使放在身份混雜的私人港口,也實在過於醒目。
一路走來,已經有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
可嵐悉瑾像是毫無察覺。
他的注意力從始至終都落在身邊的人身上,他已經有段時間沒有見到她了,而這期間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芮落後兩步看見這一幕,翻了個極其明顯的白眼。
「嘖。」
一聲嗤笑從不遠處傳來。
幾名準備搭乘下一艘船的人靠在欄杆旁,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左臉一道舊疤一直延伸到下頜,視線先從嵐悉瑾身上掃過,最後落到單知影臉上。
「現在去無晝,還能帶女人?」
旁邊有人笑起來。
「人家有本事唄。」
「就是不知道等會兒進了海域,還護不護得住。」
嵐悉瑾腳步停住。
單知影卻連頭都沒回,只淡淡開口。
「走了。」
他看了她一眼。
片刻後,收回視線。
只是那一瞬間落在刀疤男人身上的目光,冷得對方臉上的嘲笑莫名僵了一下。
直到三人走遠,那人才皺起眉。
「他什麼來頭?」
沒人回答。
其中一名年輕男人卻像突然想起什麼,臉色微變。
「好像……姓嵐。」
四周安靜了一瞬。
刀疤男臉上的漫不經心頓時淡了幾分。
可再看前方那個女人纖細的背影,仍舊忍不住嗤了一聲。
「再大的背景,進了無晝也一樣。」
這句話倒沒人反駁。
因為這正是無晝存在的意義。
在外面的世界,你是誰的兒子、誰的繼承人、擁有多少財富,都足以決定別人對你的態度。
可一旦越過那條海域線——
姓氏作廢。
身份作廢。
法律作廢。
能留下來的,只剩下一個人真正擁有的東西。
——
兩點整。
補給船正式離港。
芮有黑函,原本完全可以跟隨受邀者走另一條安全航道。
但她顯然沒有這種打算。
「我一個人走正門有什麼意思。」
她將黑函重新塞進口袋,粉色雙馬尾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人卻明顯興奮起來。
「而且今晚這個窗口只有四分多鐘。」
「錯過了,你們兩個就得在海上再等十四天。」
單知影靠在芮安排的豪華快艇座椅上,抬眸看了一眼遠處。
「怎麼過?」
芮揚了揚下巴。
「跟著補給船。」
「無晝島平時外圍系統對所有未識別目標只有一個處理方式——擊沉。補給日例外,系統必須核驗貨物和人員,所以會有短暫的識別切換期。」
「但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不是跟上就行。」
前方的海霧越來越濃。
數艘小型快艇已經提前聚集在外圍,顯然今晚想借著補給窗口闖島的遠不止他們。
有人背著武器,有人渾身是血,還有人甚至駕駛著已經明顯受損的船隻。
所有人都在等待同一個時間點。
三。
二。
一。
遠處紅色信號燈熄滅。
下一秒,原本安靜的海面驟然躁動起來。
十幾艘快艇幾乎同時衝出。
發動機的轟鳴聲響徹海域。
芮一把抓住扶手。
「開始了。」
他們的船瞬間提速。
海霧中不斷有警示燈亮起,數條完全不同的航線在前方交錯,根本無法分辨哪一條是真正能夠抵達島嶼的道路。
有人試圖緊貼補給船前進。
不到半分鐘,那艘快艇便突然失去控制,撞向旁邊暗礁。
巨響傳來。
周圍沒有人停下。
因為闖無晝的人,從登船那一刻開始,就默認自己不會得到任何救援。
刀疤男人的船恰好出現在右側。
他顯然也看見了他們,臉上重新浮現出幾分輕蔑。
「大小姐。」
隔著海風,他甚至還有心情揚聲嘲笑。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單知影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很快收回視線。
「不對。」
嵐悉瑾看向她。
「什麼?」
「前面的船。」
她目光落在正中央那艘巨大的補給艦上。
「它在減速。」
芮動作一頓。
屏幕上的航速數據果然正在下降。
如果他們繼續按照現在的路線緊跟補給船,等進入前方峽口,所有快艇都會被迫擠在同一片狹窄海域。
「故意的。」
芮反應極快。
「這是篩人。」
話音剛落,最前方幾艘船已經因為爭搶航道撞在一起。
槍聲驟然響起。
沒有規則。
沒有裁判。
所有未受邀者,只需要完成一件事。
活著踏上島。
怎麼做到,不重要。
嵐悉瑾已經接過駕駛。
他單手握住方向,另外一隻手將單知影往自己身邊帶了一下,避開從側面撞來的船隻。
快艇幾乎擦著對方船頭掠過。
巨大的浪花瞬間打上甲板。
單知影額前的碎發被海水打濕了一些。
嵐悉瑾垂眸看她。
「有沒有事?」
單知影,「……」
周圍槍都快打起來了。
他第一句話問她有沒有事。
芮在後面非常無語地閉了閉眼。
「你能不能先看路?」
嵐悉瑾沒理她。
單知影輕輕點了點扶手像是在計算著什麼,片刻之後緩緩開口,「前面左轉。」
「左邊是死路。」,芮立即開口。
衛星地圖顯示,左側是一片封閉礁區。
單知影卻盯著遠處幾盞不起眼的浮標。
「補給艦吃水太深,走不了那裡。」
「但小船可以。」
嵐悉瑾幾乎沒有猶豫。
方向猛然一轉。
「喂!」
芮整個人被甩得往旁邊一歪。
後方幾艘船見狀頓時傳來鬨笑。
「瘋了吧!」
「那邊是礁區!」
連刀疤男都嗤笑一聲。
然而十幾秒後,他臉上的笑徹底僵住。
原本看似封死的礁區之間,竟然真的隱藏著一條僅容一艘小型快艇通過的狹窄水道。
嵐悉瑾駕駛的船已經率先進入。
兩側礁石近得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速度卻絲毫沒降。
芮死死抓著扶手,眼睛反而越來越亮。
刺激!!!太刺激了!!!簡直是現實版的賽車,哦不,賽船遊戲。
「右邊。」
單知影突然開口。
嵐悉瑾幾乎在她出聲的同時轉向。
船身擦著一塊隱藏在海面下的黑色礁石掠過。
下一秒,再轉。
一次。
兩次。
三次。
沒有地圖。
沒有減速。
單知影只看著海面極細微的水紋變化報出方向,而嵐悉瑾甚至不需要確認她說得對不對。
默契得像是已經這樣合作過無數次。
等後方那些人終於意識到這條路線真的可以通過時,三人的船早已甩開他們很遠。
刀疤男臉色難看至極。
他試圖強行跟進。
不到一分鐘,船底便傳來刺耳的撞擊聲。
「操!」
——
三分鐘四十二秒。
快艇衝出礁區。
遠處第一次出現無晝島真正的輪廓。
黑色島嶼橫亘在海平線上,燈火卻比任何繁華城市都更加耀眼,仿佛那片完全脫離外界規則的土地,反而擁有著某種近乎瘋狂的生命力。
岸邊巨大的黑色石門已經開始關閉。
還有三十五秒。
芮看了一眼時間。
「來不及正常靠岸。」
嵐悉瑾沒有減速。
「誰說要正常靠?」
芮,「?」
下一秒。
男人直接將速度推到最高。
「嵐悉瑾!」
芮的聲音第一次有些破音。
單知影卻只是抬手抓住側邊扶手。
黑色快艇借著最後一道浪頭幾乎整個騰空,在石門閉合之前,擦著邊緣衝進內港。
劇烈撞擊聲中,船尾狠狠甩向岸邊。
嵐悉瑾一把扣住單知影的腰,將她護進懷裡。
船徹底停穩。
四周安靜得異常。
岸上的人顯然已經見慣了闖島者。
卻很少見有人以這種方式進來。
芮頭髮都亂了。
她緩慢抬頭。
「嵐、悉、瑾。」
男人只是低頭認真地看著懷中的人,手指輕輕幫單知影把髮絲撥到耳後。
「進來了。」
芮,「……」
她早晚要被這個傢伙氣死。
單知影從船上下來。
身後的第二艘快艇直到一分鐘後才狼狽靠岸。
刀疤男幾乎是黑著臉跳下來的,身後只剩下原來一半的人。
他抬頭時,恰好看見單知影站在不遠處。
長發被海風吹起,面上甚至看不出半分剛剛經歷過生死闖關的狼狽,甚至精緻的像是在什麼豪門聚會。
嵐悉瑾站在她身邊,從頭到尾,他的視線竟沒有在其他任何人身上停留超過一秒。
唯獨看向她時。
像是周圍所有喧囂都不存在。
刀疤男人終於徹底閉了嘴。
旁邊有人認出芮手中的黑函,再看向三人,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那個粉頭髮的是......C洲的R?」
「黑客榜上那個?」
有人壓低聲音。
「那男的……嵐悉瑾。」
空氣安靜了幾秒。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落在了站在兩人中間的單知影身上。
能讓R主動放棄黑函路線跟著闖島。
能讓嵐悉瑾一路護著,卻又根本不需要他替自己開路。
她是誰?
單知影卻沒興趣回答任何人的疑問。
她抬眸看向島內。
無晝的第一道門,已經開了。
真正有意思的東西。
還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