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晷。
玩笑過後,芮盯著屏幕,表情有些凝重。
她當然知道嵐悉瑾值錢,無論放在A洲還是C洲,這個人本身所代表的利益都足以讓無數人鋌而走險。
可這裡是無晝,他那些在外界足以令人忌憚的身份全部失去效力之後,三萬晷所代表的便只剩下一件事,島內對他能力的評估,遠超普通闖島者。
而對於那些專門靠獵捕新人謀生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塊剛剛被丟進狼群里的肥肉。
「走。」
芮幾乎沒有猶豫,抬手指向黑塔所在的方向,「現在就走,別在入口浪費時間。」
她說著已經迅速調出島內地圖,然而真正看清周圍不斷出現的定位標識後,臉色更加難看了幾分。
「普通闖島者的初始獵價不過幾百晷,你這三萬足夠讓那些平時根本懶得出手的傢伙出來活動筋骨了。越往後拖,圍過來的人只會越來越多,到時候別說六小時,能不能從這條街出去都難說。」
嵐悉瑾低頭掃了一眼腕間仍在不斷跳動的倒計時,神色倒沒什麼變化。
「黑塔多遠?」
「按照最快路線四十七公里,前提是沒有人攔你。」
芮冷笑一聲,「顯然現在不可能。」
話音剛落,入口外原本略顯空曠的街道忽然傳來一陣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
一輛改裝過的黑色越野車停在不遠處,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
有人從街邊慢悠悠走出來,還有幾個原本只是路過的人,在看到終端上刷新出的獵價後,也停下了腳步。
他們並沒有立刻動手。
只是看。
那種目光談不上仇恨,甚至沒有多少惡意,更像是在評估一件剛剛被送到面前的商品值不值得出價。
單知影站在嵐悉瑾身側,目光從四周淡淡掃過,眼神閃過一絲興味。
「看來已經來不及了。」
芮煩躁地咬了一口糖,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無晝這群東西鼻子比狗還靈。」
街道另一端,一個身材極為魁梧的男人率先走了出來。
他胸前掛著一枚銀灰色金屬牌,旁邊的人看到那東西,明顯後退了兩步。
「職業獵人。」芮壓低聲音提醒,「別讓他碰到獵標。」
男人卻沒看她,只上下打量著嵐悉瑾,咧嘴笑了笑。
「三萬晷。」
「很久沒見過這麼值錢的新人了。」
旁邊有人起鬨,「活的三倍,別下手太重!」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還有人的目光越過嵐悉瑾,落在旁邊的單知影身上。
相比這裡形形色色的亡命徒,她實在太過乾淨。
長裙勾勒出纖細修長的身形,長發隨意垂在肩後,經過方才海上的折騰,發尾略微有些凌亂,卻絲毫沒有破壞那種近乎天生的矜貴感。
她只是安靜站在那裡,眉眼清冷,漂亮得有些不真實,仿佛眼前這場以人命計價的狩獵也只是某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有人吹了聲口哨。
「這女人不在獵榜?」
「可惜了。」
嵐悉瑾原本並未理會四周,聽到這句話時卻終於偏過頭,目光落在說話那人身上。
只是極淡的一眼。
對方臉上的笑意莫名淡了幾分
「不是趕時間?那就快點解決掉這些蟲子。」單知影打了個哈欠,緩緩開口。
嵐悉瑾收回視線。
「嗯。」
話落,他徑直向前。
最先走出來的獵人臉色微沉,伸手便向嵐悉瑾腕間的獵標抓去。
動作快得幾乎只剩下一道殘影。
然而下一秒,他伸出去的手被牢牢扣住。
嵐悉瑾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只順著對方衝來的力道微微側身,手腕翻轉,那名比他高壯許多的男人便失去重心,肩膀重重撞上了一旁的金屬護欄。
巨響讓原本嘈雜的街道安靜了一瞬。
嵐悉瑾鬆開手,神色依舊平靜。
「讓路。」
男人顯然沒料到自己會在一個照面吃虧,臉色陰沉下來,下一刻身後兩人同時衝上來。
這一次,嵐悉瑾沒有再留手。
單知影站在不遠處,饒有興致地看著。
以前她知道嵐悉瑾身為嵐家繼承人,身手一定不錯,卻很少真正見他毫無顧忌地動手。
他更偏向以絕對的智謀取得勝利而非武力。
如今看來,這個人連打架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
他並不喜歡靠純粹的蠻力壓制,每一次出手都乾淨得近乎漂亮,避開攻擊時動作幅度極小,扣腕、卸力、反擊,沒有半點多餘。
襯衫隨著動作輕輕繃緊,袖口卷至小臂,腕骨到指節的線條清晰利落。
甚至在將第四個人踹出去以後,他還有餘裕抬手理了一下因為動作略微鬆開的袖口。
單知影眉梢輕挑。
確實還算賞心悅目。
芮正緊張地盯著獵榜,並沒有注意到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欣賞。
「別打了!」
她突然出聲。
嵐悉瑾側身躲過一記重拳,順勢扣住對方肩膀將人掀翻,才看向她。
「怎麼?」
「你的價格在漲!」
屏幕上的數字已經從三萬變成了三萬六千晷,而且仍在緩慢增加。
芮臉色難看,「獵榜會根據捕獲難度實時修正價格,你表現得越難抓,他們給你的估值就越高。」
話音剛落。
37,200晷。
四周原本還在觀望的人眼神明顯變了。
嵐悉瑾,「……」
單知影忍不住笑了一聲。
「打得越好,越值錢?」
「差不多。」
芮翻了個白眼,「這種缺德規矩。」
嵐悉瑾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像是並不在意。
可事情卻開始變得麻煩。
最初圍過來的不過是港口附近的普通獵人,可隨著獵價不斷上升,真正靠此為生的人也開始出現。
一根極細的金屬索從側後方驟然襲來。
嵐悉瑾低頭避過,鋒利的鋼索瞬間在身後的牆面留下了一道極深的痕跡。
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
這些人的配合遠不是方才那些烏合之眾可比。
有人近身牽制,有人封鎖退路,還有人始終盯著他腕上的獵標,顯然根本沒有與他分出勝負的興趣,他們只需要把那東西拿走。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嵐悉瑾額前的黑髮略顯凌亂,呼吸也終於比之前重了幾分。
左手虎口處被鋼索擦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並不嚴重。
可周圍的人卻像嗅到了血腥氣一般,明顯更加興奮。
「四萬一了。」
芮看了一眼獵榜,又看向越來越多的人,終於忍不住罵道:「這些人到底有沒有完!」
單知影卻仍舊沒有動。
不是不擔心。
而是沒有必要。
嵐悉瑾若連眼前這些人都解決不了,那根本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只是隨著時間過去,她眼底原本那點漫不經心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少見的認真。
這個人的確比她預想中更強。
至少,直到現在為止,他都表現的很不錯。
不過,這些蟲子實在有些太多了,嵐悉瑾的髮絲變得凌亂,襯衫上也有多處被暗器割裂開,顯得多了一些狼狽。
腿上又被一處暗器擦傷,嵐悉瑾神色驟然一冷。
然而他身前同時有三人撲上來,強行截斷了去路。
余光中,一道身影已經繞至身前。
「影!」
嵐悉瑾第一次明顯亂了節奏。
單知影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金屬束縛器距離她不過幾厘米時,她終於側過身。
纖細白皙的手指準確扣住了男人的腕骨。
對方一愣。
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視野便驟然翻轉。
「砰!」
身體狠狠撞上地面。
整個街道像是有一瞬間的凝固。
單知影垂眸看了一眼被自己踩在腳下的人,黑色裙擺隨著方才的動作輕輕晃動,長發滑落到肩側。她抬手將一縷碎發別至耳後,動作從容得像只是順手處理掉了一件礙事的東西。
男人臉色漲紅,剛想掙扎,腳腕處便傳來一陣劇痛。
單知影鬆開腳。
旁邊終於有人回神。
「媽的,一起上!」
原本圍著嵐悉瑾的人立刻分出數人。
芮看見這一幕,非但沒有擔心,反而默默往後退了兩步。
下一秒。
第一個人倒下。
緊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如果說嵐悉瑾動手時尚且稱得上賞心悅目,那麼單知影便完全沒有這種耐心。
她出手極快,也極狠。
沒有試探,沒有浪費時間的纏鬥,每一次動作都直取最容易讓對方失去反抗能力的位置。有人從側面襲來,她側身避開,抬腿毫不猶豫踹在對方膝彎;另一個人剛想從背後鎖住她,手臂已經被反扣,下一秒整個人被砸進旁邊停著的車門。
從始至終,她甚至沒有真正後退過。
不到一分鐘。
剛才還不斷縮小包圍圈的人已經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剩下幾個原本準備加入的人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空氣靜得有些詭異。
就連之前一直圍攻嵐悉瑾的幾名職業獵人,動作都明顯遲疑了一瞬。
單知影抬眼看過去。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眉目依舊精緻清冷,只是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多了一絲極淡的不耐。
「還有誰?」
沒人回答。
嵐悉瑾站在幾步之外,胸口還因為剛才的打鬥微微起伏,目光卻已經完全從那些獵人身上移開。
他看著她。
很久沒有說話。
單知影走過去,目光掃過他腿上那道淺淺的傷。
「還能走?」
嵐悉瑾低低笑了一聲。
「能。」
她轉身。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有人咬牙開口:「他的獵標還沒摘,懸賞就一直有效。你能護他一次,還能一直護到黑塔?」
單知影腳步停住。
嵐悉瑾眉心微蹙,正準備回頭,卻見她先一步轉過了身。
街道上的燈光落在她臉上,襯得那張漂亮得近乎攻擊性的臉愈發冷白。她掃過在場所有人,最終目光落在嵐悉瑾腕間那個仍然不斷跳動的黑色金屬環上。
04:51:27。
還有不到五個小時。
「三萬……不對,現在四萬三千晷。」
她輕輕念出那個數字。
芮順著看了一眼。
43,600晷。
單知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確實挺值錢。」
她唇角微揚,抬手輕輕挑起他的下巴像是在欣賞什麼精緻的擺件一般。
「……」
男人垂著眼,竟真的一動不動地任由她擺弄,方才面對數十個獵人時那種令人不敢靠近的冷意,此刻消失得乾乾淨淨。
單知影收回手。
語氣很淡。
「想賺這筆晷,儘管來。」
「不過從現在開始——」
「他算我的。」
方才開口那人臉色難看。
「哼,你們也太小看無晝了,這個價格,接下來有他受的。」
「我知道。」
單知影並沒有反駁。
她甚至覺得這個提醒有些多餘。
她頓了頓。
眼底笑意反而更深。
「六個小時。」
「誰想碰他,如果不怕死可以儘管來試試。」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
嵐悉瑾的視線停在她臉上,喉結很輕地滾動了一下。
明知道她這句話並沒有任何其他意思。
只是單純將他划進了自己的範圍。
可那一瞬間,心臟依舊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芮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
她沉默兩秒。
然後十分嫌棄地移開視線。
完了。
這人估計更沒救了。
就在三人準備離開時,島內所有終端忽然同時震動。
獵榜再次刷新。
芮下意識看過去。
獵價:50,000晷。
「……」
她剛準備罵無晝這套系統有病,頁面最下方忽然多出一行從未出現過的紅色信息。
懸賞已被接受。
後面沒有姓名。
只有一個黑色標識。
數字——
7。
芮臉上的表情頓時變了。
單知影注意到。
「怎麼?」
「獵席排名第七。」
「很厲害?」
芮沉默了幾秒,第一次沒有立刻接她的話。
「不是厲不厲害的問題。」
她盯著屏幕上的數字。
「無晝獵席前十,基本不會接新人懸賞。」
「這個人上一次出手,是三年前。」
單知影挑眉。
「結果?」
芮抬頭。
「獵物最後送去黑塔的時候,只剩下獵標還能認出來。」
嵐悉瑾腕間的倒計時仍在跳動。
04:47:03。
單知影看了一眼。
隨後收回視線,唇角反而緩緩揚起。
「那不是挺好。」
芮:「?」
她已經轉身向黑塔所在的方向走去。
黑色裙擺掠過路邊破碎的燈影,那道纖細的背影沒有絲毫停頓。
「省得接下來太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