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榜上那個黑色的「7」出現以後,原本還聚在街道兩側的人群反而安靜了下來。
剛才還有不少人盯著嵐悉瑾腕間的獵標蠢蠢欲動,此刻卻像是忽然失去了興趣,有人收起武器,有人乾脆轉身離開。就連那幾個已經跟了他們一路的職業獵人,也只是站在不遠處看了幾眼,很快便退到了街角。
單知影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微微側了側臉,「不搶了?」
「第七獵席接了懸賞。」芮低頭盯著終端,剛才還帶著幾分看熱鬧意味的神情已經淡了許多,「至少在他失敗以前,其他人不會再動手。」
芮嗤了一聲,「為了五萬晷,順便把命也搭進去太不值了。」
說到底,這裡的人畏懼的從來不是某一條寫在紙上的禁令,因為這裡也沒有禁令。
第七獵席既然接下了這份懸賞,嵐悉瑾暫時便成了他的獵物。旁人當然可以搶,只要有把握承受搶完之後的後果。
顯然,大多數人沒有。
嵐悉瑾沒怎麼在意周圍的變化,只低頭看了一眼腕間依舊不斷減少的數字。
04:44:18。
「先走。」
附近停著幾輛剛才衝突中留下的車,芮隨便挑了一輛看起來還算完整的,蹲在車門旁鼓搗了十幾秒,只聽見極輕的一聲響,鎖已經開了。
單知影站在旁邊看她,「你的?」
芮頭也沒抬,「現在是了。」
單知影點點頭,竟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嵐悉瑾已經拉開駕駛位坐了進去,芮剛準備上車,動作忽然停住,十分不滿地看向他,「喂,我搞來的車,為什麼你開?」
「這個你可以開?」
他語氣平淡得理所當然,車卻已經發動了。
芮站在原地愣了兩秒,最後還是氣的漲紅著臉拉開后座車門,「有些人剛值五萬晷,就已經開始擺五萬晷的架子。」
他沒講錯,這個車型她的身高很難駕馭,而她本身出行也都是專屬司機或者私人飛機,基本沒怎麼碰過方向盤。
單知影原本正在系安全帶,聞言偏頭看了一眼嵐悉瑾,目光又落在他腕間那枚黑色獵環上。
「五萬。」
她像是在重新衡量這個數字,唇角似有若無地彎了彎,「確實很貴。」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101 看書網解書荒,①⓪①ⓚⓚⓢ.ⓒⓞⓜ超實用 】
聲音很輕,帶著些笑意,不知在評判這個數字,還是身旁的人。
車從港口一路駛向島內。
真正離開身份核驗區以後,無晝外圍的樣子才一點點顯露出來。先前在海面上看到的那些燈火與高樓距離這裡還很遠,眼前更多的是擁擠、混亂和近乎令人窒息的逼仄。
道路兩旁擠滿了低矮建築,有些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房子。生鏽的鐵皮、木板和拆下來的玻璃隨意拼接在一起,裸露的線路從樓與樓之間橫穿而過。
街邊積著發黑的污水,空氣里混著海腥味、酒精以及某種腐敗食物的味道。
單知影靠在車窗旁,視線淡淡掃過外面。
一個瘦得幾乎脫了形的男人正蹲在巷口,手裡拿著半塊發硬的麵包。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咬得極小,剩下的一半被小心包起來,貼身塞進衣服里。
再往前,是一家窄得只能容納兩個人的藥店。
「二十晷?昨天明明還是十五!」
櫃檯外的女人聲音有些尖銳,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裡面的人連眼皮都沒有抬,「今天二十。」
「我只有十七。」
「那就別買。」
窗口已經準備關上。
女人沉默了幾秒,忽然從腰後抽出一把短刀放在櫃檯上,「加這個。」
老闆這才伸手拿起來看了看,「十九。」
「它至少值十晷。」
「出去賣可能值,在我這裡兩晷。」
女人死死盯著他,最終還是鬆開了握住櫃檯的手。
一盒藥被從窗口扔出來。
她接住,轉身便快步消失在巷子裡,而周圍的人對此似乎早已習以為常,甚至沒有人多看一眼。
「島上不是會定期送物資進來?」單知影收回目光。
「會送,又不是免費發。」芮摘下一邊耳機,懶懶靠回座椅,「外城便宜的一頓飯三四晷,能睡一晚、門還算牢靠的床位兩晷起,藥更貴。這裡不少人一天賺到的錢,剛好夠保證自己第二天還能睜眼。」
車又往前開了一段。
街邊一塊小型獵榜忽然刷新,一個新入島者的照片出現在最上面。
獵價:780晷。
原本靠在牆邊幾乎快睡著的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單知影看了那邊一眼。
「七百八十很多?」
「夠普通一家人活幾個月。」
芮說完便低下頭繼續看地圖,似乎也沒有什麼興趣評價這裡的人到底是為了生存還是為了殺人。
車繼續向里。
十幾分鐘以後,窗外的景象已經開始悄無聲息地變化。
最先少下去的是污水與垃圾,道路逐漸變寬,擠得透不過氣的棚屋被完整建築取代,街邊開始出現武器店、賭場、私人診所和情報交易所。路上的人依舊大多帶著武器,卻已經很少有人衣衫襤褸。
再往裡,甚至出現了裝修極為考究的餐廳。
車剛好在路口短暫停下,單知影看見靠窗位置坐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對方只喝了兩口杯中的酒,大概是不喜歡味道,起身時隨手便將剩下的大半杯留在桌上。
芮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這裡酒精的價值甚至比得過武器。」
幾分鐘前,有人為了三晷賣掉唯一的武器。
這裡卻有人隨手浪費一杯價格高昂的酒。
兩處地方不過隔了十幾分鐘車程,仿佛卻已經不在同一個世界。
「有人跟著。」
嵐悉瑾忽然開口。
芮瞬間坐直,「哪邊?」
「後面第三輛。」
單知影抬眸,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
灰色轎車始終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既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芮低頭查了片刻,「不是普通獵人。」
「第七獵席的人?」
「可能只是負責盯位置的。」
她話音剛落,車突然停在了原地。
前方道路封閉。
重新換了一條路線。
還是封閉
第三條。
依舊不通。
「有病吧。」
她將地圖放大,有的是臨時斗場,有的是私人租用,其中甚至有一整條主幹道被人買下了四個小時的獨立使用權。
單知影看著屏幕,「路也能買?」
「有晷為什麼不能?」芮冷笑,「而且很貴。」
「第七獵席不缺?」
「顯然。」
單知影輕輕點頭,「挺方便。」
芮忍不住看她,「你是不是關注錯重點了?」
重新規劃後的路線至少要多繞四十分鐘,而嵐悉瑾腕間的倒計時已經減少到了......
04:13:02。
隨著車越開越深,街道上的人又開始少下來。
建築不再緊密擠在一起,大片玻璃幕牆在夜色里倒映著燈火,兩側甚至出現了經過修剪的綠植。高級酒店、私人會所和拍賣場逐漸取代了外圍那些雜亂的商鋪。
最明顯的是,這裡幾乎看不見有人將武器露在外面。
單知影視線落在一名從會所里走出來的男人身上。
對方兩手空空,身後跟著四名隨從,街邊原本正在說話的人看到他以後,自然而然地往旁邊讓開了一些。
「裡面的人不帶武器?」她隨口問。
「帶。」
芮也看了一眼,「就是沒必要掛出來。」
單知影沒有再問。
外城的人把槍露在腰間,是因為需要不停提醒別人自己不好惹。
真正走到這裡以後,很多東西已經不需要再寫在臉上。
就在這時,車速忽然慢了下來。
前方原本寬闊的道路被幾輛大型車輛橫向堵死,沒有事故,也沒有施工,甚至連找個藉口的意思都沒有。
就是不讓他們過去。
芮低頭把周圍還能夠通行的線路全部調了出來,臉色漸漸有些古怪。
單知影掃了一眼屏幕。
三條剩下的路,方向明明不同,最後卻都匯向同一個位置。
舊競技場。
單知影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怕我們找不到麼?」
芮一時無言。
嵐悉瑾卻只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時間。
03:58:31。
「你們先去查殘譜。」
芮從屏幕上抬頭,「你呢?」
「過去看看。」
「他的目標是我。」
嵐悉瑾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障上,神色沒有什麼變化,「殘譜既然在這裡出現過,就會有交易記錄。你們先查,我解決完過去會合。」
芮沒有馬上反駁。
從效率上看,這個安排並沒有問題。她有黑函,不受獵榜限制;單知影的身份系統甚至無法正常調取,跟著嵐悉瑾一起往舊競技場繞,的確沒什麼必要。
於是她下意識看向副駕駛。
單知影沒有什麼明顯反應,只垂眸看了一眼嵐悉瑾腕間的數字。
「說了這六個小時你的命算我的。」
「要是受了傷豈不是讓我丟臉?」
嵐悉瑾微微一頓,「影,殘譜......」
「不會跑。」
她打斷得很淡。
那張清冷漂亮的臉上幾乎看不出情緒,「先處理你。」
車內忽然靜了片刻。
嵐悉瑾側過臉看她,眸色明顯深了些。
單知影卻像是完全沒覺得自己那句話有什麼問題,只重新看向地圖。
「怎麼?」
「沒什麼。」
他收回視線,喉結很輕地滾了一下。
芮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兩秒,默默把視線移開。
真的很不值錢。
單知影已經重新靠回座椅,「去舊競技場。」
嵐悉瑾看向她。
窗外的燈影剛好從她眉眼間掠過,將那張本就精緻的臉襯得愈發疏冷。她微微側臉,紅唇勾著一點極淡的弧度。
「不是有人等你?」
她頓了頓。
「別讓人等太久。」
——
舊競技場位於中城和內城交界的位置。
建築顯然已經廢棄多年,巨大的金屬穹頂留下大片鏽痕,正門上方原本用來顯示比賽信息的屏幕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卻還亮著。
沒有比賽。
沒有GG。
只有一個數字。
50,000。
下面是單位。
晷。
車停下以後,芮仰頭看了一眼,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還挺有儀式感。」
四周卻一輛車都沒有。
安靜得反常。
嵐悉瑾推門下車,單知影也隨之下來。
芮原本還在低頭查看附近有沒有其他入口,再抬頭時,兩個人已經往裡走出了十幾米。
「餵。」
她只能認命跟上。
競技場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空曠。
大片觀眾席已經廢棄,金屬欄杆上滿是斑駁鏽跡,可中央場地卻被清理得極為乾淨,像是有人專門提前準備過。
正中央擺著一張桌子。
一把椅子。
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茶。
坐在那裡的人,與單知影想像中的職業獵人並不相似。
灰色西裝,白色手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甚至連袖口都沒有半點褶皺。
聽見腳步聲,他才不緊不慢地抬起頭。
視線越過單知影與芮,準確落在嵐悉瑾手腕上的獵標。
看了幾秒。
「五萬晷的新人。」
「比我想像中年輕。」
嵐悉瑾停在不遠處,「獵席第七?」
男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片刻之後,他才終於把目光移向旁邊兩人。
「兩位可以離開。」語氣甚至算得上禮貌。
「我的獵物只有一個。」
單知影站在原地沒動。
男人目光停在她臉上。
大概是因為那張臉實在太過出眾,他多看了一秒,隨後才淡淡提醒,「會受傷。」
單知影眉梢很輕地揚了一下,紅唇輕啟,語氣極輕但足以讓他聽到。
「憑你?」
短短兩個字。
男人安靜了一瞬,很快便笑出了聲。
他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摘下右手的白色手套。
也就是在這一刻,原本一片漆黑的觀眾席忽然亮起第一盞燈。
然後第二盞。
第三盞。
燈光一排接著一排向上蔓延,直到整座巨大的舊競技場都被徹底照亮。
芮臉上的神情逐漸淡了下來。
因為那些剛才看起來空無一人的位置上,此刻竟坐滿了人。
沒有喧鬧,也沒人起鬨。
幾百雙眼睛只是安靜地看著中央,像是在等待一場早已被安排好的表演。
頭頂那塊巨大的舊屏幕也在同一時間亮起。
嵐悉瑾。
獵價:50,000晷。
下一秒。
第二行文字緩緩出現。
本場開放追加。
數字開始上漲。
五萬一。
五萬三。
五萬八。
六萬。
直到這時,觀眾席上才終於傳來壓低的笑聲。
第七席緩緩站起身,白色手套被隨手放在桌邊。
他看著嵐悉瑾,眼底終於多了一點真正的興味。
「五萬晷只是黑塔給你的價格。」
「至於你最後值多少——」
他抬眼掃過四周那些正在不斷追加的數字。
「今晚,他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