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玥剛吃完飯,隔壁的馮嬸子就找上了門。
「玥玥,你休息了嗎?我找你說點事。」
顧老爺子起身去開門。
「你這火急火燎的,出什麼事了?」
「老爺子,是大喜事,咱們進屋說。」
沈念恩死了,對顧家來說是喜事。
但終歸是死了人,在公共場合表現得太開心,總歸是不好。
要樂也得等關上門再樂。
顧老爺子側挪一步,讓馮嬸子進門。
她進了客廳後,直奔收拾碗筷的沈思玥。
玥玥,沈念恩自殺了。
「咚!」
筷子掉落,砸在碗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死了?」
馮嬸子肯定地點頭,「死了。我想著你和老爺子沒出門,肯定不知道這個消息,就過來告訴你一聲。」
說完,她湊到沈思玥耳邊,壓低聲音加了句。
「她那麼害你,死有餘辜!」
沈思玥還是有點不相信。
「馮大娘,沈念恩真死了?消息哪來的?」
如果沈念恩死了,裴承嶼定會第一時間得到消息,然後告訴她。
馮嬸子再次肯定地點頭。
「真死了,砰地一聲砸地上,當場死亡,好多人都看到了。」
「好,我知道了,謝謝馮大娘。」
「不用謝,這就叫老天有眼,善惡有報。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說完,馮嬸子快步離開。
沈思玥走到沙發旁,準備打電話給軍區醫院,確認消息。
她剛拿起話筒,裴承嶼就進了客廳。
「玥玥,沈念恩跳樓自殺了。」
聽到這話,沈思玥收回撥號的手,放下話筒。
「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小時前,護士給她送午飯的時候,她當著護士和公安的面,墜了樓。」
「她對自己還真狠。」
沈思玥是真沒想到她那麼自私利己的一個人,會自殺。
也想像不到雙腿殘廢、渾身是傷、堪比廢人的她,是怎麼爬上窗台的。
裴承嶼看了眼飯桌上的碗筷,自覺去收拾。
「對她而言,活著比死了痛苦。」
從小被寵到大的人,在監獄一天也待不下去。
沈思玥贊同地點了下頭,「這倒是。」
說完,她走到裴承嶼面前,去接他手裡的碗筷。
「我來吧。」
「又不是什麼辛苦活,我來,你歇著。」
裴承嶼說完,就拿著碗筷去了廚房。
沈思玥閒著沒事,跟了上去。
「沈念恩就這麼死了,什麼遺言都沒留下?」
裴承嶼一邊洗碗,一邊說道:「她在死前,做了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件,將沈偉忠在軍區的違規操作都說了。第二件,給何志敏下藥,讓他斷子絕孫了。」
這兩件都是沈念恩會做的事,沈思玥一點也不意外。
「她也算是幹了件好事,能通過她說的那些,對付沈偉忠嗎?」
「能,但調查取證需要時間。」
「能就行。」
等裴承嶼洗完碗筷,沈思玥問他。
「你什麼時候回海島?」
「後天,怎麼了?」
沈思玥蹙著眉,搖了搖頭。
「沒什麼,就是我最近突然開始做噩夢,而且夢到的都是一件事。」
如今已經五月了,離大地震還有兩個月半月的時間。
要是她沒記錯的話,已經有地方開始出現地震前的徵兆。
但現在的地震預測不夠準確,所以沒人當回事。
她得想辦法讓所有人重視起來。
裴承嶼一聽沈思玥連續做同一個噩夢,擔心地問道:「什麼樣的噩夢。」
「地震,大地震,死了好多人。我被壓在廢墟,喘不上氣。」
沈思玥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和裴承嶼進了客廳。
坐在沙發上的顧老爺子也聽到了這話。
「玥玥,你在說什麼?」
「顧爺爺,我在說最近常做的一個噩夢,我有點擔心是預示。」
「這話可不能亂說,被人聽到會惹麻煩。」
雖說破四舊的大規模運動已經結束了。
但玄而又玄的話,還是不說的好。
沈思玥當然知道「預示」的話不能亂說。
「顧爺爺,我就是知道會惹麻煩,才一直沒說。但這噩夢太真實了,而且連續做了好幾個晚上,讓我有些不安。」
顧老爺子知道沈思玥不會拿這種大事開玩笑。
「那你說說,你具體夢到了什麼?」
上輩子,大地震發生的時候,沈思玥在電台當播音員。
京城雖然不是震源所在,但震感也非常強烈,死了一百多號人。
後來,她作為醫療志願者,去了唐城支援。
然後經歷了可怕的餘震。
要不是裴承嶼救她,她就死在二次坍塌的廢墟里了。
她將上輩子的經歷和聽說的混在一起,真真假假地描述夢境。
顧老爺子和裴承嶼聽完後,相互對視了一眼。
太詳細了,仿佛不是她夢到的,而是真正經歷過一般。
沈思玥見兩人一臉凝重,再接再厲。
「顧爺爺,承嶼,若不是我一直夢到,還感同身受,我也不會說出來。畢竟預知夢這種事,太過匪夷所思,不會有人相信。」
說完,她自嘲地笑了笑。
「說不定還會覺得我在故意傳播封建迷信,將我拉去批鬥。」
顧老爺子說道:「玥玥,不管你的夢是真是假,我都讓你顧叔叔去地震局問一下,以防萬一。」
「顧爺爺,我也是這麼想的。沒事自然最好,可若萬一有事,也能提前準備。」
裴承嶼也覺得應該做點什麼,以防萬一。
「一般來說,地震都會有預警,像水位異常,動物遷徙,氣象反常,地磁場混亂等等,我會多關注一下這些方面的數據。」
沈思玥見兩人都願意付出行動,稍稍放了心。
「希望我的夢是假的。」
「一定是假的!」
裴承嶼肯定地說完,起身告辭。
「顧爺爺,玥玥,你們去午休吧,我也回去休息一會。」
***
此刻,整個軍區大院都在討論沈念恩自殺的事。
對她的死唏噓不已。
「恩恩那麼乖巧懂事的一個孩子,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是啊,咱們大院和她同齡的女娃,就她最有前途。」
「男怕選錯行,女怕嫁錯郎,一步錯步步錯。」
「什麼啊,明明是上樑不正下樑歪,一家子都不是好東西。」
「雖然死者為大,但這話真沒說錯,玥玥招誰惹誰了,差點出事。」
「聽說她和沈司令斷了親,也不知道誰會給她收屍?」
給沈念恩收屍的人是她的母親徐清荷。
徐清荷雖然更愛自己。
但沈念恩是她唯一的女兒,她自然也是愛她的。
太平間裡。
她聲震天,悲傷得不能自已。
「人死為大,入土為安,你們憑什麼不讓我帶走女兒?」
沈念恩的案子還沒結,屍體暫時不能下葬。
唐俊峰將從小偷手裡追回來的遺物,交給徐清荷。
「最多三天,等案子結了,你就能來太平間領屍體了。這是沈念恩準備南下時,身上帶的東西,拿著吧。」
沈念恩和父親斷了親,她的遺物自然是屬於母親的。
除了一些衣服和護膚品,還有五千多塊錢。
徐清荷接過行李箱,邊哭邊問。
「恩恩有沒有留下遺書,或者遺言?」
唐俊峰點頭,將沈念恩讓他帶給沈偉忠的話,說了出來。
「我在地獄等你。」
「沈念恩在自殺前,將她所知的沈偉忠犯的錯,都告訴給了我,沈夫人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這才是唐俊峰親自來送沈念恩遺物的目的。
他相信徐清荷作為沈偉忠的枕邊人,一定知道更多秘密。
沈偉忠對徐清荷是真愛,什麼事都會和她說。
她雖然想離婚,但沒想過出賣他。
畢竟這些年,沈偉忠一直都對她不錯。
「我沒什麼可說的。」
唐俊峰猜到徐清荷不會輕易開口。
畢竟出賣沈偉忠,對她也沒什麼好處。
他看向沈念恩就算修過容,也難掩傷痕的臉,說出了沈偉忠明知道公安和軍隊布局妥當,卻依舊不願花錢救女兒,導致她被侵犯,變成殘廢的事。
「沈夫人,壓死沈念恩的最後一根稻草,不是坐牢。」
徐清荷聽完後,震驚地看著唐俊峰。
「不可能,你騙我!」
「沈夫人可以等案子公開之後,再決定要不要信我。」
這話一出,徐清荷就知道唐俊峰說的是真的。
她抬手擦掉眼角的淚,拎著行李箱離開了太平間。
唐俊峰沒有追上去。
因為逼得太緊,可能會起反效果。
***
裴承嶼回海島歸隊的那天,沈念恩的案子終於結了。
徐清荷去公安總局辦領屍手續。
唐俊峰開好證明後,問道:「沈夫人,你真沒什麼想說的?」
徐清荷沒有回答,拿到證明就去了軍區醫院。
徐家的人在太平間的門口等著。
雖然沈念恩做了錯事,還讓徐家丟了臉。
但人都死了,身後事更重要。
沈念恩死得不光彩,徐清荷沒有給她辦葬禮,將她葬在徐家祖墳附近。
「恩恩,多行不義必自斃,下輩子一定要做個好人。」
她一下子蒼老了十來歲,鬢邊長出白髮。
沈偉忠從始至終都沒出現過。
他不想來,也來不了。
因為沈念恩的那些陳詞,讓他正在接受軍區的審查。
徐清荷不知道沈偉忠被審查,也不在乎。
葬禮結束後,她頭戴小白花,去了沈偉忠曾經任職的軍部。
將自己記得的所有沈偉忠的違規操作,都告訴給了首長。
「首長,雖然我沒有證據,但有些事很好查證。」
「軍區會好好查的,多謝配合。」
三天後。
沈偉忠被開除了軍籍,取消了曾獲得的所有榮譽,沒收所有不當得利。
他的不當得利已經花了大半,被沒收所有財產。
並進了軍事監獄,獲刑兩年七個月。
徐清荷想離婚,拿著離婚申請去監獄會見沈偉忠。
沈偉忠已經知道他之所以被判這麼重,是因為妻子的出賣。
他將離婚申請撕碎,怒吼。
「賤人,你想離婚,這輩子都沒可能!」
「這婚不是你不想離,就離不了的。」
徐清荷又寫了一份離婚申請,去找了沈偉忠之前任職的軍部首長。
「首長,在抓捕沈偉忠這件事上,我立了大功,能不能用功勞換離婚?」
理論上是不行的。
沈偉忠已經不是軍人,婚姻也就不再是軍婚。
而且就算要離婚,也需要他本人在離婚申請上簽字才行。
但沈偉忠進軍事監獄後,婚姻登記的檔案還沒改。
可徐清荷和沈偉忠之間,不僅僅有婚姻關係,還有經濟債務。
「徐女士,沈偉忠的不當得利,你也花了,若想和他離婚,就得將剩下的差額補齊。」
隨著沈偉忠的軍職越來越高,找他辦事的人也越來越多。
他收了不少錢和禮。
徐清荷心想:就算把我賣了,我也補不齊!
但她還是不死心地問道:「需要補多少?」
「將近十萬塊。」
徐清荷婚後沒賺一分錢。
加上之前,她和沈偉忠的夫妻感情好,沒有偷存過錢。
鬧掰回娘家時,她只帶走了首飾,和一點零花錢。
別說讓她拿十萬出來,就是拿一萬,也很難。
「我沒那麼多錢,就算將所有首飾折算進來,也就能還兩萬。」
這兩萬裡面,還有女兒的五千遺產。
首長退了一步。
「剩下的差額也不能都讓你補,你和沈偉忠一人一半吧。如果你能補上五萬塊,這婚我准你離。」
徐清荷拿不出五萬塊錢。
但徐家有。
她必須拿到錢離婚!
不然等年邁的父母去世,家裡的哥嫂肯定容不下她。
所以,她得離婚,再成個家。
「我會盡力去籌錢的。」
徐清荷說完,就離開軍部,回了徐家。
徐家人對沈念恩的去世,並沒有多悲傷。
他們愛臉面,可沈念恩在畫展上,讓徐家丟盡了顏面。
給她送葬,是做給外人看的。
畢竟人死債消。
所以徐清荷回到徐家時,在門外就聽到了歡聲笑語。
她沉著臉推門進屋。
「爸媽,當初沈偉忠有職權的時候,咱們家也得了不少好處,他現在進了軍事監獄,如果我想離婚,就得補上一半的不當得利,需要五萬塊。」
徐家是書香門第,國畫世家。
老祖宗曾經還是皇家的御用畫師,家底很厚。
拿五萬塊出來輕輕鬆鬆。
但誰都不想白掏這筆巨款,裝作沒聽到。